“我想应当是邓将军多虑了,如果他果真有这个心思的话,那么大可以不用受先前那么多的刑罚之苦,直接说出来不也可以吗?” 同时钟会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将潜藏在司马家内部的奸细找出来,从而进一步验证自己得到的情报是正确的,也再度让司马兄弟对自己刮目相看: “在下愿意请命查出这两个奸细,为司马家消除隐患。” “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议。” 无论是邓艾和钟会所言,司马师认为都有道理,毕竟现在对于这两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奸细还没有任何的头绪,也不宜在内部扩大此事,一面引起不必要的动乱: “正好你们几个都在,我有一件事已经思虑了很久,如今已经差不多了,这里没有旁人,现在正好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如今的魏帝曹芳已经不适合再行担当天子之位,无论他还是我都有意想要另择明君,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除了早已和司马师暗地里商量过此事的司马昭之外,钟毓对此早有预料,而另外在场的邓艾和钟会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分外震惊,然而两人在震惊之余的情感也极不相同。 还未等邓艾开口发表意见,钟会就马上拱手劝进道: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了,以太傅生前以及大将军所建立的功勋和威望,足以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如今的曹魏军政大权已经基本都在大将军的掌控之中,既然天子有意禅让,那不妨顺水推舟一举取曹魏而代之。” 钟会的话说完之后并没有引起书房之内其他人的任何回应,反而气氛陷入了极度的沉闷之中,这让钟会感到十分尴尬。 可司马师还是给了钟会足够且又体面台阶下,他也注意到了一旁邓艾的反应,随即说道: “多谢了士季,可现在我们司马家并没有取魏室而代之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能力,我方才的意思,是从曹氏宗亲之中再选一位新皇帝。” 这下子钟会才发现自己领会错了司马师的意思,觉得十分丢脸的他悄然退到了一边。 这时钟毓站出来拱手说道: “不知大将军可否已有中意的候选人?” 司马师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暂时还没有,所以才会问你们的意见。” 钟毓继而说道: “此事对我们来说有过太过突然了,恳请大将军容许我等回去仔细思量。” 毕竟是更换堂堂一国之君主这样的大事,再怎么慎重不为过,所以钟毓的意见十分中肯,也被司马师所接受: “也好,那就请诸位回去好好斟酌,有了结论再来向我禀报。” 之后司马昭便和钟毓兄弟离去,而邓艾则以要继续向司马师汇报陇西的军情而被司马师留了下来,这种和司马师单独面谈的机会却总是落在了邓艾的身上,令钟会感到十分不悦,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无论哪一方面的功绩都没有办法和邓艾相比,所以在得到机遇之前他也只能继续忍耐了。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司马师看着一脸心事却又什么也不和自己说的邓艾,便主动说道: “你好像对我废立皇帝的行为颇为不满……” 缓过神来的邓艾赶紧拱手向司马师致歉: “末将不敢!” “好了好了……” 司马师伸出右手将邓艾拱起的双手轻轻按了下去,在邓艾面前丝毫没有任何架子: “你老兄还和我见外?有什么话就说嘛。”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邓艾方才开口询问司马师: “末将敢问大将军,是否真的没有取魏室而代之之心?” 此番情景若是放在普通君臣的身上,身为家臣是绝对没有那个胆量敢去问主君这样的事情,可是邓艾和司马师之间的彼此信任凌驾于任何猜忌和怀疑,自然没有这种限制。 方才从邓艾的反应来看,或者更早一些,从司马昭第一次向司马师提出废帝自立的想法那一刻起,司马师就已经看出了邓艾心中的疑惑,只是当时邓艾即将率军西征,他不想让邓艾分心,如今正好是开启这个话题的机会,他便回答了邓艾的疑惑: “恐怕你还记得,当年父亲去世之前曾经给炎儿和攸儿改名之事吧?” 当初司马懿病重去世之前,在塌上将司马琰和司马攸召到了自己的面前,将他们的名字由“琰”、“悠”改为“炎”、“攸”,当时谁也没有能够明白司马懿的真正用意,后来司马师揣测了很久终于是明白了,他也第一次对外人谈及: “父亲将炎儿名中的‘王’字和攸儿名中的‘心’去掉,意思就是让我们免去称王之心,从而令我们始终以魏臣的身份继续辅佐曹魏,即使是将来能够一统天下,我们也绝非帝王。” 司马师的揣测和邓艾不谋而合,但他更为在意的却是司马师本人的态度: “既然如此,大将军打算遵照太傅的遗愿行事吗?” 这个问题让司马师思考了许久,但是他还是给予了邓艾明确的态度: “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司马家还是魏臣,绝不会做出谋朝篡位之事……” 答案符合了司马懿的临终遗愿,也符合了邓艾的期待,但是不知为什么,邓艾的心中却始终无法彻底安定下来,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安,隐藏在对司马师信任阴影之下。 至于理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
(九):废立
确定了废曹芳另立新君的方略之后,司马师便和司马昭开始正式动手全面实施。 在遴选曹魏宗室的成员过程中,司马师将目光主要放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是彭城王曹据,他是曹操妾室环夫人所生,同时也是英年早逝之神童曹冲的弟弟; 而另一个则是郯县高贵乡公曹髦,他是东海定王曹霖之子,而曹霖生前受到魏文帝曹丕的喜爱,若不是司马懿等人暗中筹谋,甚至已经顶替曹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后来曹睿虽然碍于情面还是对曹霖很好,但却暗地里提防着他。 曹据和曹髦无论是人品或是才学都是宗室子弟之中数一数二的,而对于这两个人选,司马师在和司马昭、钟毓等人商议之后,都认为曹据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因此他们内部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决定改立曹据为帝。 可司马师毕竟身为人臣,且没有擅行废立之权,如果以他的名义来废黜曹芳改立曹据的话,恐怕会再度招致朝中的非议,更会引起高柔等曹魏有影响力之老臣的反对,从而失去对司马家的支持,甚至转化为对立的立场。 为此钟毓向司马师建议说: “我们虽然没有权力废黜曹芳,但是有一个人却可以。” 司马昭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郭太后?” 钟毓笑道: “正是,如今放眼朝中上下唯一有这个资格的人就只有太后娘娘一人而已,也只有她出面,才会让这次废立的风险降到最低。” 司马师认同了钟毓的见解: “不错,既然如此的话,那我明日就进宫谒见太后,并与她商议这件事。” 对此司马昭考虑到司马师本人的身体状况,认为这件事不宜由他亲自去处理: “大哥,还是让我去吧。” 钟毓虽然认可了司马昭不赞同司马师亲自进宫的想法,但也不同意由司马昭去: “的确,废立之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步步谨慎才行,大将军和侯爷你们的地位非同小可,绝不能在明面儿上卷进去,无论如何司马家都不能与其扯上任何关系。” 听了钟毓的话后,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明白了他想要保护司马家的意图,司马师随即说道: “如此以来,只能派遣一个和我们司马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进宫去见太后了。” 这个人选看似范围很大,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正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必须要派遣信得过的人,以及熟悉皇宫情形的人去才行,最好明面上不要和司马家有任何往来。 可是把这几个条件综合起来后,可选的人却寥寥无几。 突然间司马昭的脑海之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看有一个人一定可以胜任……” 第二天晌午,身为魏帝曹芳的近侍之臣卫瓘,独自一人带着曹芳亲笔所写的诏书来到了郭太后所居住未央宫。 见到郭太后的卫瓘,将曹芳的诏书递呈给内侍并由其转交于郭太后详阅。 展开绢帛之后郭太后看到了曹芳有意禅让天子之位的字眼,顿时神情大变,随即口吻略显惊慌的质问卫瓘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这皇帝当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行禅让这样鲁莽之事呢?” 很快郭太后就大致猜到了一些: “难道是大将军他想要……” “不,大将军并没有任何僭越之举,更没有任何僭越之念。” 为了打消郭太后的疑虑,卫瓘当即否定了她心中的猜想: “陛下他即位之后从小便被权臣曹爽视作玩物,同时也公然软禁了太后,后来虽然太傅将其与太后解救出宫,但之后还是陆续遭到了有心之人的利用,譬如张缉父女、李丰、许允等人,甚至还发生了洛阳袭击这等旷古未闻的险情,虽然这些动乱都被大将军平定了,可是陛下却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和打击,他认为自己生性软弱,容易遭受旁人的撺掇,这样下去会愧对曹魏的历代先帝,所以才会主动选择退位让贤。” 卫瓘将话讲到了这个地步,郭太后的心中已经很清楚了,曹芳远没有他的上几辈帝王有雄心壮志,他没有撑起整个江山社稷的能力,整日活在战战兢兢之中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煎熬。 更何况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司马师的同意,想要再改变已经很难了。 想到这里,郭太后问卫瓘说: “陛下可有禅让之人选?” 卫瓘答: “目下还没有,陛下从宗室子弟之中选择了两个人,一个是彭城王曹据,另一个是高贵乡公曹髦,他问及大将军的意见,可大将军认为此事不该由为臣者定夺,应当交由陛下和太后娘娘定夺,故此没有发表看法。” “曹据和曹髦?” 久居深宫的郭太后对这两个远在封地并未谋面的人选并不了解,现在司马师将这两个人选推到自己面前,让她又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决断呢? 不过既然司马师如此识大体且懂得君臣之道,再加上当年司马懿将被曹爽软禁于深宫的她给救出来,使得郭太后对司马家始终抱有好感,如今之事她决定放手让他自行选择: “朝政之事本宫历来不是很懂,大将军辅助陛下处理朝政多年,想必眼光会比本宫更加准确,本宫相信他的判断。” 得到郭太后这样的答复之后,卫瓘认为司马师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得手了,于是进一步说道: “既如此,恳请太后娘娘下诏,否则大将军是不敢擅自决定的。” 郭太后笑道: “这个自然,你去回禀陛下,让他和大将军商量好确定的人选之后,就把诏书送过来,本宫盖印就是了……” “下臣领命……” 卫瓘妥善的完成了司马昭赋予自己的使命之后,便拱手退下了。 临出宫门之前,卫瓘突然间感觉到未央宫内充斥着的氛围有些不对劲,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这令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后卫瓘很快便将郭太后的态度转述给了司马昭,司马昭得知后十分满意,他也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司马师。 在得到郭太后口头授权的情况之下,司马师决定请曹芳正式写下禅位于彭城王曹据,并立刻请其赶赴洛阳的诏书,随即再度派遣卫瓘送至未央后交付郭太后盖印批准。 对于司马师和曹芳来说,只要郭太后将用玺绶在诏书上盖了印,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然而令卫瓘没有想到的是,恰恰是在请郭太后盖印的这个最后环节出了纰漏…… 在看了曹芳的禅位诏书之后,郭太后的表情到并没有什么反常,可是她却并没有当即盖印,而是转而问卫瓘说: “本宫听闻高贵乡公曹髦学识品性皆不高于彭城王曹据,况且曹据乃是先帝的叔父,若是立他为帝的话,则先帝就没有人可以奉祀了,而本宫身为太后也将会沦为新帝的侄媳,如此以来皇家的辈分将会十分混乱。” “这……” 原本卫瓘以为先前自己前来已经算是打点好了一切,此次前来不过是盖印走个过场罢了,可是令他没想到郭太后居然会突然给自己来这么一手,今日的说辞与先前简直有着天地之间的差距。而且她所提出的顾虑是自己顷刻之间没有办法反驳的。 紧接着郭太后又对卫瓘说道: “当年文帝在世时就十分宠爱曹髦之父曹霖,甚至也将其当做皇位的继承人培养,后来先帝即位也对已故东海王曹霖十分宠爱,更何况曹髦与陛下乃是同辈之人,本宫还是觉得他比较适合继任大统。” 虽然郭太后的话语之中用了“觉得”这个两个非命令性的字眼,但是卫瓘心里很清楚,这其实就是郭太后的最后态度。 眼见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即使不知道在自己上次与郭太后商谈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卫瓘当即就感到情势不妙,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下去,他随即拱手对郭太后说: “下臣会将太后娘娘的意思转述给陛下,下臣告退……” 在离开之后卫瓘刻意用余光扫了一圈宫殿之内,并没有再感觉到上次的那种被人窥伺的氛围,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之际,位于他身后的郭太后再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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