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之地尽数都在他诸葛诞一人的掌控之中,这对司马昭来说是巨大的牵制,让司马昭不要太过于嚣张跋扈。 但诸葛诞也不想太过刺激司马昭,也针对“万岁”两个字作出了解释: “尊使大人不要误会,我手下的这些将士之所以会如此拥戴于我,原因正是在于我对朝廷、对陛下的忠心,而这也正是我从先太傅和先长平候那里继承的忠君爱国之志,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对陛下忠心的话,他们就自然也不会再对我忠诚了。这一点,我相信大将军最明白了,不是吗?” 一听贾充就听得出来诸葛诞是话中有话,不过却谁都不能挑破,贾充只能赔笑: “将军所言极是……”
(九): 互试探
在诸葛诞的陪同之下,贾充接连巡视了几处军营,并且还到了芍陂检阅了水师战船,贾充发现诸葛诞不光是陆军训练有素,就连水师也整饬的井井有条,这阵势只要是诸葛诞振臂一呼,那么他们都可以迅速投入战场并且立刻发挥处有效战力。 一想到这里,贾充便顿感不寒而栗。 当天晚上,贾充以交流当世之事独自一人造访了诸葛诞的府邸,而诸葛诞也热忱欢迎,并将其引入了自己的书房之内详谈。 贾充以淮南防务打开话题,假意向诸葛诞讨教: “如今吴国虽然刚刚经历了叛乱,但是孙綝短时间内就消除了吕据和滕胤这样的异己势力,而吴国与蜀国一样历来与我大魏作对,屡屡兴兵犯我边境,其中以淮南为首冲之地,将军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诸葛诞从容笑道: “若是陆伯言还在世的话,恐怕我还会整日如坐针毡,日夜寝食不宁。可如今他早已化为枯骨,东吴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人,所以吴国不管几次来犯我都有信心可击退他们。” 贾充听后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不过孙綝竟然短时间内将身为孙权临终前所立之辅政大臣诛杀,此人行事雷厉风行,又听闻如他兄长孙峻一般急于通过军功来树立威信,对这样一个您将来主要的对手,将军何有高见呢?” 对于孙綝,诸葛诞并没有太过深入的了解,所以并没有急于下判断: “孙綝下手狠辣、处事果决,但他毕竟刚刚上位,许多事现在就做出评判还为时尚早。” 这时贾充突然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向了被诛杀的吕据和滕胤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吕据和滕胤也不过是打着勤王的旗号意图取孙綝而代之罢了,就好像是当年的文钦和毌丘俭一样……” 在说这番话的同时,贾充也密切关注着诸葛诞的反应,而诸葛诞果真有所异议: “贾大人此话有失偏颇,滕胤是孙权临终前所信任的托孤之臣,而吕据更是为吴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两个人都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而是真的想要帮助吴国皇帝扫除奸佞罢了,只是他们能力不足所以才会失败。” 听诸葛诞说出这番话之后,贾充对诸葛诞的政治立场大致有数了,不过他还想最后确定一下,于是便再度以试探性的口吻问道: “下臣在洛阳之时就曾听闻许多贤达之士都在私底下谈论,说自明帝驾崩之后,魏室就有如当年的汉朝一样,历代君主都不可扶,他们都有意想要让当今陛下将皇位禅让于贤明之君主,这些您都知道吗?” 敏感的诸葛诞一听就知道贾充这番话别有深意,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面色铁青的摇了摇头: “未曾听闻。” 随即贾充又问: “那不知将军对此有何高见呢?” 其实贾充的话已经是挑明了让诸葛诞就自己的立场进行表态,而这下子诸葛诞再也憋不住了,他拍案而起指着贾逵墓葬的方向质问贾充: “当年的贾梁道辅佐文皇帝开辟大魏江山,披肝沥胆且忠心不二,而贾家也世代深受朝廷的恩赏,如今你公然散布这种形同叛逆的言论,还像是他的儿子吗?我诸葛诞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陛下的皇位,若是洛阳发生了不利于陛下的事情,我必定会起兵勤王,哪怕落得像是吕据和滕胤那般的下场,也至死无悔!” 此时书房内的气氛已经很僵,眼看着贾充和诸葛诞在一层窗户纸即将被捅破的情况之下,濒临撕破脸的境地。 这时贾充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让诸葛诞始料未及: “有什么好笑的?” 贾充笑了许久之后才止住笑声,然后也站起身走到了诸葛诞的身旁拱手向其赔罪: “将军请不要见怪,事实上方才的这番言论不过是下臣试探您而说出来的。” 诸葛诞皱着眉头问道: “试探?” 贾充点头答道: “不错,之前您向朝廷要求那么多的兵丁粮饷,朝中又许多人私底下议论您,并向大将军私下进谗,说您要这些兵马是为了割据自立,效仿当年的公孙渊。所以即便是诏书颁布了,他们也竭力阻止兵马和粮饷运出。大将军自然是不相信的,可是为了安抚他们,所以才会特地公开以安抚使的身份命下臣前来试探您的真心,听方才将军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下臣已经充分明白您的忠心,必定会回去如实转告大将军,以及那些在您背后造谣生事的人,让他们彻底闭嘴,以免有人再非议您,从而早日让朝廷拨付您的兵马和粮饷发出。” 听贾充这么一说诸葛诞倒是有些愣神了,他没有想到贾充会如此直白的承认自己方才说的话是为了试探自己,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这下子诸葛诞似乎明白了一直以来自己没有收到兵马和粮饷的原因,心中对先前一直怀疑司马昭也有了些许歉意,脸上的怒气自然也就淡去了,转而上前拱手对贾充说道: “原来是这样,方才我错怪了贾大人,对您多多得罪,还望您不要见怪。” 贾充看似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哪里的话,将军为陛下、为朝廷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看在眼里的,陛下对您也自然是十分信任,否则又怎么会力排众议批准您的奏疏呢?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您一定还会有更大的封赏。” 诸葛诞短时间内不疑有他,更没有去多想。 而他不知道,贾充刚刚从他的府邸走出来,就立刻秘密赶赴乐綝的府上…… 第二天一早,贾充便以自己此次使命已经完成为由,向诸葛诞辞行。 诸葛诞本想多留贾充一些时日,可是贾充身为朝廷使者,必然是要回去复命的,也不便多留,于是他便和扬州刺史乐綝一同为贾充送行。 在临别之际,诸葛诞和贾充之间有说有笑,与之前贾充刚刚到达寿春之前那种彬彬有礼而非亲切热情的氛围截然不同,这被一旁的吴纲看在眼里。 贾充离去之后,吴纲私底下询问诸葛诞和贾充关系发生变化的原因。 诸葛诞笑着对吴纲说道: “我们先前怀疑这一切都是大将军做的手脚,现在看来我们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大将军从来没有对我产生过怀疑,之所以派贾充来也不是做个样子给那些人看罢了,拨付的兵马也很快就会到位,我们想太多了。” 可吴纲却并不这么认为: “属下觉得将军您乐观的太早了,如今的大将军权柄在握,朝中根本无人可以掣肘于他,如果他真的想要将兵马和粮饷拨付于您的话,又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和借口呢?您可不要忘了,相比起胡奋和陈骞等人来说,您可远不如他们和大将军亲近,又有东兴之战时所产生的芥蒂,大将军不会真心信任您的。” 被吴纲这么一说,诸葛诞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仔细一回想昨天晚上贾充在和自己说起禅让之事的时候,若是自己不发怒的话,贾充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说辞呢? 不过眼下诸葛诞还没有下定要轻举妄动的决心,他对吴纲说道: “不管怎么说,一切等朝廷拨付的兵马到位之后再行定夺吧。”
(十):釜底薪
从寿春回来的贾充,还未顾得上回府稍歇片刻,就动身直接前往司马昭的高都侯府复命。 就连司马昭亲自指配的未婚妻子郭槐都来不及去见。 一见面贾充就迫不及待的向司马昭汇报了他此行淮南的见闻。 司马昭字字句句都听在心里,反应也得很平淡,他只向贾充确认了一件事: “你方才说诸葛诞在淮南的威望很高,百姓和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效死命是吗?” 贾充十分肯定的回答: “正是,如今诸葛诞手握重兵且已经在淮南站稳了脚跟,正所谓尾大不掉,即便是长此以往放任下去也会存在很大的风险,更何况如今朝廷已经同意了他调动兵马和粮饷的请求,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再继续拖下去的话反而会很难收场。” 这个问题司马昭也意识到了,他随即问贾充说: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在返回洛阳的途中,贾充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将诸葛诞这个潜在的隐患可以悄无声息的拔出掉,而司马昭也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他心里已有筹算,所以才会主动问他。 贾充也将自己的这个方法如实告知了他: “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兵马给诸葛诞,否则他将来一旦谋反,我们对付他会难度会更大,但是如果不给的话诸葛诞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也会从一定程度之上削弱朝廷和您的威信,而诸葛诞更会以此为口实对您进行挞伐,所以我们需要采取一个折中的方法。” 司马昭在听贾充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是采取了沉默,因为他知道贾充要说的重点在后面。 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贾充又对司马昭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可行,那就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司马昭听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贾充解释说: “虽然诸葛诞还没有公开反叛,但是依下臣之见诸葛诞早晚必反,等到他羽翼丰满、准备成功的时候再对付他就晚了,所以我们可以虚以高位擢升他为司空,并以此为由将其征召回朝廷,如此一来诸葛诞若真有反叛之心必定不会应命,反而会立刻举兵造反,而大将军您也可以趁此机会调动兵马做足讨伐的准备。” 听了贾充这番话之后,司马昭并没有立刻予以论断,而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之后,司马昭转过身对贾充笑道: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好好回去休息吧,我之前答应你等你回来之后,我就正式把你和郭槐的婚事给操办了,你也该做些准备了……” 虽然司马昭没有正面回应贾充方才的计策,但是贾充心里可是明白的很,司马昭心中对是否要动诸葛诞还是心存犹豫的,至少他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 对此贾充也很能够体谅他的心情,毕竟诸葛诞是他父亲司马懿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也参与了营救司马昭的特别小队,纵使和司马昭在很多理念上都存在分歧,可司马昭却不是一个挟私报复的普通小人,诸葛诞又多次立功,所以犹豫不决也在情理之中。 入夜之后,司马昭本来在夜筝的房中就寝,可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之下他从床榻上起身坐了起来,将一直不曾离身的那粒黑色棋子探在右手掌心之中,回想起司马师去世之后在梦中对自己的嘱托,司马昭不免感到神伤。 他在心里问已经死去的司马师: 大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可是这粒黑棋却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司马昭凝视了它许久之后,突然间露出了笑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真是蠢,居然还会因这种事情而犹豫不决,挡在面前的石头当然要把他一脚踢开,有什么不好决断的……” 或许是因为被司马昭这番自言自语给吵醒了,原本睡在他身旁的夜筝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也坐起身看着司马昭的背影,伸出右手将发丝撩到了耳后: “侯爷?” 司马昭意识到了夜筝也醒了过来,转身对夜筝笑道: “吵醒你了吧?真对不起。” 夜筝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很关心脸上写满了心事的司马昭: “您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 司马昭伸手轻轻抚摸着夜筝的脸颊: “本来是,现在都已经解决了……” 说罢,司马昭搂着夜筝的肩膀: “好了,我们早些安睡吧……” 第三天,司马昭将贾充、裴秀以及钟会、荀勖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书房之内。 已经做出决断的他将自己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告诉了在场所有人。 除了事先和司马昭就此事交流过的贾充之外,剩下的人都多多少少感到有些惊讶,不过作为司马昭最为器重的谋士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必然性。 裴秀拱手对司马昭说道: “既然大将军已对诸葛诞的事情有了决断,恐怕我们也必须马上着手相应的准备才是。” 他的话得到了在场其他人的赞同,而司马昭也早就想好了通盘的考虑: “这是自然的,我把诸位找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日早朝就是我正式向诸葛诞发出战书的开始……” 见司马昭主意已定,所有人都拱手齐声答道: “愿听大将军调遣……” 翌日,司马昭在朝堂之上公开向曹髦提出奏疏,恳请擢升诸葛诞为司空,并将其召回洛阳任职。同时将率军驻守陇右的陈骞调回寿春暂代其职务。 曹髦一听就忍不住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王沈和王经,王沈和王经面面相觑之后也顿感突然,他们没想到司马昭会来这么一手,不仅让诸葛诞争取兵马钱粮的举动毫无意义,就连曹髦想要拉拢诸葛诞为自己外助的期望也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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