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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男人,虽然和温灵有太多不同,但骨子里仍是可靠的、温柔的、宽容的,只不过他披上了一层冷漠无情的壳子。 越是接近这个人,就越能明白这一点,就像没有人比柳无咎更明白这一点。 秋玲珑明白了,温阳不是不喜欢温灵那样的人,只不过他从前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只不过她自以为温阳不喜欢温灵那样的人。 他爱温灵,以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他也爱贺青冥,却是以伴侣之爱。 爱到底是和喜欢不一样的。 所以他变作孩子的时候,也只会念叨这两个人的名字。 大错特错! 这些年来,她简直是大错特错! 枉她一世聪明,却糊涂一时! “温阳!你一直在耍我!” 秋玲珑怒喝一声,双手玲珑刺不要命地朝温阳身上招呼! 她竟已动了杀心。 她对温阳喊打喊杀过无数次,这一次,却是唯一一次面对面地要杀他。她甚至不愿等到借刀杀人。 “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耍我!” 温阳喝道:“你不过是恼羞成怒!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不喜欢你的我!” “那你对贺青冥不是一样吗!?” 她一招刺出,又跟下来好几招,招式之间行云流水,如江海奔流,又似天衣无缝。温阳身无兵刃,又失了先机,已然十分被动。 下一招,秋玲珑却似杀红了眼,便要往温阳脖子上招呼! 但这一刺,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贺青冥已扼住了她的手腕。 “青冥剑主?”秋玲珑脸色不好看了,“他对你——” “我知道。”贺青冥道,“我知道,不过我不知道你误会了。” 秋玲珑脸色更不好看了,道:“那你救他……?” 贺青冥道:“玲珑夫人,七贤祭典在即,你真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温、秋两家反目,八大剑派内讧吗?” 秋玲珑脸色一变,过了一会,终于道:“我明白了。” 她又对温阳道:“不过温阳,这笔账我记住了!” 温阳却道:“那你和岳天冬隐瞒我阿爹的事又怎么说?” 秋玲珑咬了咬牙,道:“好,好……你我的账,怕是怎么也算不清的,既然如此,今日当着青冥剑主的面,便请他做证,你我从今往后,恩怨情孽一笔勾销!” 贺青冥:“……”怎么又关他的事了? 秋玲珑到底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提醒贺青冥一句:“虽然我相信青冥剑主不会被他蛊惑,但是温阳这小子一向是看上了谁就死缠烂打,还是能离多远离多远吧。” 贺青冥不由看了看温阳,能被每一任前任在情敌面前怼一句,他这些年这是得有多招人恨呐? 温阳讪讪道:“飞卿,你不要信她。” “我不信她,难道还信你吗?” 温阳道:“那你还来救我?” 贺青冥叹了口气,道:“温阳,你知道我在这些事上不撒谎,我确实不知道喜欢谁,但也确实不喜欢你,我感激你,但也没有别的,你还是另觅良人吧。” “等等!” 温阳追了几步,道:“如果当初我没有走……” 贺青冥道:“不可能。” “人生总有变故,不过若是我喜欢的人不见了,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回来。又或者,若是我不得不走,不得不与心上人分开,也一定会寻到机会回来。”
第117章 “无咎——!” 贺青冥奔走四顾, 呼唤着柳无咎的名字,寻觅着柳无咎的影子。 清风徐来,竹林飒飒而动, 他忽而心有所感, 侧身回望, 只见柳无咎站在不远处的一条羊肠小道,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近了,却又隔着一步停下。 无论聚散, 他们总是这样默契地守着这一步的距离。 往常柳无咎总为着彼此之间的默契窃喜,今日却不知为何, 心中顿时生出一点惆怅。 这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 却也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 他盯着贺青冥的足面,而后视线上移, 最后变作平视。 如今他已不必再仰视贺青冥了。 柳无咎道:“温阳走了?” 贺青冥道:“你不必理会他, 他那些话, 只怕不知对多少人说过。” “是么?”柳无咎道,“可我觉得他这次是认真的。” 贺青冥道:“他哪次不是认真的?” 旁人只有一颗心, 一颗心只装下一个人, 温阳却不一样,一颗心掰开分作几十瓣,每一瓣里都装着一个人。每一个人,温阳都爱的轰轰烈烈, 但一场轰轰烈烈过后,又什么都不是了。 “你很了解他。” “温阳为人风流成性,这已是江湖上不争的事实,无咎,这一点你也一样知道。” “可是十五年前呢?” 贺青冥忽然有一点恼, 道:“无咎,我早就说过,十五年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但你一直记得他,他也一直记得你。”柳无咎道,“他来的远比任何一个人早,甚至也比洛十三早,所以你一直记得他,若不是他被温侯抓回去关了禁闭,也许你和他早就做了朋友,也许洛十三就不再是你的第一个朋友。” 贺青冥明白了,“……你不是跟他计较,你是跟我计较。” 柳无咎却道:“我只是跟我自己计较。” 往事不可追,但贺青冥的过往,从头到尾都没有柳无咎的身影。 贺青冥莫名有点生气,“今天这件事,我已与温阳解释过,难道你要我再跟你解释一遍?至于从前……难道我从前认识什么人,有什么朋友,他们每出现一个,我都要来跟你解释一遍?” 柳无咎瞧着他,似乎也有一点气,“是,你的确不必与我解释,我只不过是你的弟子!” “你不只是——!” 贺青冥脱口而出,又陡然怔住。 柳无咎顿了顿,嘴角勉强抿住一点笑意,“不是?不是什么?又……还是什么?” 贺青冥脸上忽然一片空白,他似乎很是茫然,很是无措。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把柳无咎当做什么。 柳无咎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是他们,柳无咎在他心里,却只是柳无咎一个人。 他陡然惊觉,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柳无咎竟然已变得如此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这个“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本该知道的,可是他实在没有经验,最要命的是,他从没有想过他和柳无咎之间,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哪怕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看着柳无咎,依旧依稀可以看见从前那个孤苦伶仃的少年。 贺青冥苦笑道:“无咎,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柳无咎一怔,贺青冥道:“从前你总是听我的话,现在却怎么也不听了,近年来,你一直问我,试探我,渡江以来,更是总跟我吵架,跟我置气……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原来贺青冥什么都知道。 柳无咎喉头一滞,道:“是我不对。” “我没做过师父,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但是无咎,你的问题,我一直记着,你说想和我一直在一块,我也记着。” 柳无咎猛的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我只知道,有时候,我已有些厌倦……无咎,待一切事了,我想和你回西北,就像你说的,造一间屋子,种种花、养养鱼,再一块弹琴、填词。” 柳无咎心中震动不已,贺青冥这番话,若换了一个人来讲,无异于是要托付终身。 可是这番话碰上贺青冥,一切就不那么确定起来。 但正如贺青冥已经怀疑他们之间是否还是师徒一样,柳无咎也开始怀疑起来一件事——也许贺青冥是喜欢他的,只是贺青冥自己还不明白。 想到这里,柳无咎的魂魄几乎要烧了起来! 柳暗花明,他本以为一生都没有希望的事,却似乎早在悄然流逝变化的时光里,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恍然发觉,他们毕竟已一同度过了七年的时间。 柳无咎已不再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而贺青冥也不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 二十出头的贺青冥,总是锋利而冷酷的,他的温度总藏在那一截剑刃之下。 如今青冥剑却已无法把贺青冥藏起来了。 柳无咎心念转过十八弯,贺青冥却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可那都是未来的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柳无咎的未来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他。 南宫棠也好,其他人也好,温阳有一点没有说错,柳无咎还太年轻,往后他的身边还会有许多人。 就像他的过去,柳无咎的未来,也一样会有很多人,比他的过去里见到的人还要多。 柳无咎嫉妒他的过去,可是贺青冥明白,过去终究会过去的。这是他花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的事。 过去的人,虽然留在记忆里,虽然也很重要,有时候重要得让未来嫉妒,但故人终究已经成为故事。 人们会缅怀故事,但世上有几个人会一直活在故事里呢? 何况是柳无咎这样的人。柳无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注定是要好好地活的。 他知道自己对柳无咎很重要,也许他是柳无咎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但如若他成为过去,柳无咎也一样会走向未来。 贺青冥也希望柳无咎能走向未来。 他一边希望,一边又忍不住嫉妒。 柳无咎从他一堆断断续续的絮叨里边,捕捉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忽然有点头疼,为什么贺青冥还念叨海棠夫人这回事? 就算海棠夫人作风问题……但也不至于吧? 他一直不明白,但今天忽然有点明白了。 贺青冥念叨的不是一个南宫棠,而是千千万万个可能出现的“南宫棠”。 从前贺青冥可以和他平心静气地谈成亲的事,甚至还会调侃他、揶揄他,但现在不能了。 这一刻,柳无咎终于明白,那隔阂到底是什么。 时间。 这就是隔阂。 一个人总有过去和未来,但他们不一样。 贺青冥有过去,却不知是否有未来;柳无咎有未来,过去却已变成断壁残垣。 他们都缺了一半的时间。 这一半的时间,将他们分开作师徒,作父子,却不能合拢一处,教他们懂得如何在一起。 所以贺青冥总是若即若离,而柳无咎偏要装出一副温良的样子。 一个怕太喜欢,一个怕不喜欢。 无非爱而生忧怖。 人有七情六欲,实在是世上最奇怪的事情。 它们可以教懦夫变成勇士,也可以教神魔变作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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