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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龙阔打断他。 严公公吓了一跳,沉吟半晌,复道:“黄给事中后来在他表侄女的帮助下讨了媳妇,有了媳妇,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见陈大人二十五了,还未婚配,又独来独往,感同身受,于是也想替他找个媳妇,想来想去,将自己的表侄女介绍给了陈书玉,三人在四七二十八酒楼会过面。” “没了?” “陛下,这是重点。” “他呢,什么反应?” “这老奴就不太清楚了……似乎是婉拒了呢。” 哼,真荒唐,龙阔鼻子里轻嗤一声,不屑一顾,可是转眼脑海里却敲了警钟似的,轰然一震。 陈书玉会成亲吗,会生孩子吗,和别的女人?这太荒诞了。 可是为什么不,陈书玉的男的,他本就该和女的成亲,如果他想的话,他当然可以……结了亲,然后和他的妻生活在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然后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火炉边上烤火,同一棵树下乘凉,同一张床上睡觉,同床共枕……做梦做梦做梦!除非他死了,否则陈书玉想都别想,还说亲,胆子真大。 他心里面突然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陈书玉不来看他也就算了,倒是过得很风流嘛!还让人说上了媒,好得很! 龙阔当下就安插了人去刑部,监视陈书玉的一举一动,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想法。 事情似乎愈演愈烈,那黄给事中的头发在这几天内,肉眼可见白了不少,人也憔悴了,显然是十分焦灼。 人逢哀事精神衰,话也不讲了,在刑部不讲,在家里更是不讲了。 偏偏那冷昀佳简直被下了蛊一样,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看不见她表叔新长的皱纹,也听不见别人的闲言碎语,梦里睡里都是刑部的陈给事中,用着她母亲的关系,疯狂追求她的爱情。 陈书玉饶是定性再好,也禁不住烦躁起来了,不单单烦冷昀佳,更是烦龙阔的人。 刑部的其他人可能没有发现,但是陈书玉这么一个敏感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他不用去思考就知道一定是龙阔的人,只有他才会这样幼稚,没事找事,跟一条狗一样盯着他,闻着点味儿就到了,比谁都快。 当冷昀佳再度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没有了之前的好性儿,沉着脸,将说得很明白的话更加直白地说出来,并且告诉冷昀佳她的行为已经给他造成了诸多不便,让她自重。 冷昀佳的爱情的火苗在陈书玉的冷脸下最终浇灭了,她哭着跑出了刑部,跑到了她表叔家,收拾收拾行李,连夜离开了临北这个让她伤心的都城。 冷昀佳一走,黄给事中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没想到一去刑部,却告知自己被罢免了,这当头一棒,打得他脑子昏沉,他失魂落魄,却无处诉苦,上头发下来的朱批文件,他一个给事中哪里能辩驳? 回到家里,不吃不喝,十分消沉,睁着眼躺了两天。正要振作起来,谋划别的事,刑部却来人了,来的还是一个郎中,亲自到了他家,恭敬地将他请了回去,说是之前弄错了,让他回去继续当给事中,为补偿他,涨了他的月奉,结果他倒成了给事中里面月奉最高的。 黄给事中不明所以,又晕头转向起来,忐忐忑忑在刑部待了几天,没出什么事,渐渐放下心来,以为真是上头人弄错了。 黄给事中不会知道,他一时兴起的多管闲事,热络络的给陈给事中说媒这件事,导致陈给事中和皇帝僵持的关系更加僵持,本身不正常的关系更加的不正常。 要怪也怪龙阔,谁让他在陈书玉的事情上,永远小肚鸡肠,一毛不拔,永远小题大做,不依不饶。 他派人盯着陈书玉,陈书玉虽然不悦,但想了想,算了,随他去吧,只当作没有看见。 可是龙阔未免管得太宽了,将黄给事中罢免也就算了,他还要动冷昀佳的母亲,这还不算,他竟然不让陈书玉在刑部当给事中了,让他到皇宫里面去做事,他想他是有些疯了! 两人吵架是不会吵的,毕竟他们都想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于是冷着,僵着,像外面的冰雪一样,等天气暖和了,再慢慢融掉,他们总是这样,不说话,冷处理。 二人僵持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四月——直到龙阔拦截陈书玉寄到水黎国的信和物。
第3章 一顶凤冠 四月,冰雪消融了,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桃花和美人一同出现,似乎是很养眼的一幅画。美人在桃树下翩翩起舞,头戴漂亮的花冠,穿着淡紫色的春衫,她的舞姿美妙,神态自若,嘴角始终挂着浅盈盈的笑容。 龙阔看着桃树下跳舞的妃子,目光却牢牢锁在她头上的发冠上,那顶发冠很漂亮,各种珠宝点缀,坠下来的流苏随着舞步轻轻摇晃,只是再怎么漂亮,和陈书玉收到的那顶相比,都黯然失色。 龙阔一直以为陈书玉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温不火的,仿佛谁都走不进他的心里。 可是,现在看来,貌似不是呢。 手里这封包装得很严密的送往水黎国的信,他拆开来,看了很多遍。 这是陈书玉写的,写给送他凤冠的人的,写给叫做钱莫的男人的,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是再正常不过的写给朋友的话,可是龙阔却觉得刺眼极了,暧昧极了。 凤冠,谁的朋友会送凤冠啊,可就是这样一件象征意味不明的东西,陈书玉不仅收下了,还回了信,还和别人相约……和别人相约,男的,可尽管是个男的,龙阔还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焦躁。 水黎国到底有什么好啊,去了一次还不够,上次说他要去水黎国找爹,这理由就有些荒诞了。 他爹十几年前就杳无音讯,大概早就死了,龙阔曾经让人去兵部的人去翻阅记录,也找不到他爹的名字,想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无足轻重,也就疏漏掉了。就算记录在册,这么多年过去,堆栈成山的文件,丢失的丢失,腐烂的腐烂,哪还找得到。 可是陈书玉就是要找,拿着一张破画像,尽管画得简直看不出个人样,也孜孜不倦,不肯放弃。陈书玉是一个很执着的人,龙阔知道,正是知道,所以拿他没有办法。 他试图用水黎国正在打仗为由劝阻他,可是显然没有效果,他自己又有些心虚——他当然该心虚。 陈书玉十九岁参加官考,虽然不是顶好,但也不算差,十来名的样子。 考中后去了靳离县当了个小主簿,当了没有半年,龙阔嫌靳离太远了,将他调到了都城的雪秦县当县丞,当了两年,等他好不容易混熟了,龙阔又将他调到了中央,让他当了个给事中,虽是一路升迁,但是龙阔知道陈书玉大概是不愿意的。 龙阔不想显得十分专制,也不想显得多么关心他,思来想去,就让他去了。 可是陈书玉怎么就这么招蜂引蝶呢,在那儿待了十天不到,就碰见了什么钱莫、李莫、傻莫邀他去玩儿。 为什么总有不长眼要凑到陈书玉边上去呢,他好不容易赶走了女的,又来了男的,真是该死啊。这些年来,他背着陈书玉,暗地里踢走了多少接近他的男男女女,刻意的也好,真心的也罢,龙阔统统不管,来一个赶一个,来一对踢一双,他数都数不清,可是人真多啊,他怎么踢也踢不完,杀也杀不尽,防不胜防。 龙阔心里愤怒,可是除了愤怒,他蓦然有起了别的情绪,他盯着还在跳舞的妃子,许久没有过的一种熟悉的情绪朝他涌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一眼看不到尽头,黑蒙蒙的一片。 她不断扬起的胳膊和腿,使龙阔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当下几时的混乱感,他想起许多的事来。 陈书玉,他第一次遇见陈书玉是在什么时候呢?对了,是在十一年前的九月,是秋天,那时候他已经当皇帝当五年了,二十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可是龙阔过得不好,他夜夜做梦,梦里的东西血腥又压抑——他这个靠弑父杀兄得来的皇位坐得并不安稳,也不舒坦。 他小时候是极其不受宠的皇子,母亲陪伴他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年,便撒手而去,母亲给的爱,是他为数不多获得的爱,可是在不懂爱的年龄得到的爱,并不能滋养人。 母亲死后,他在皇宫更是孤立无援了,无端的对他冷嘲热讽的大哥,背地里朝他扔石头的妹妹,傻子弟弟,阴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别院……他恨极了这些,只是在某个惊醒孤寂的夜晚,他也会产生回到过去也好的想法,让他的阳奉阴违的哥哥当皇帝,他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可是他又不甘心,他心高气傲,又野心勃勃,是以他只能受着了。要得到什么,一定要付出代价,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当下,妃子跳完舞,款款走到龙阔身边来,给他行礼。 龙阔让人给她递茶,摆了点心。 龙阔:“祁妃,你这顶凤冠是谁送你的,娘家带来的嫁妆吗?” 祁妃笑了笑,道:“皇上说笑了,这是皇上送给臣妾的,皇上忘了吗?啊,等等,臣妾前几日又新学会了一支舞,姐妹们都说太好看了,臣妾跳给皇上看看。” “歇会儿吧。” 祁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皇上许久没来看臣妾跳舞了,臣妾攒了很多的新舞。” “是吗?”龙阔听着又分了神,他忘记自己上一次来看祁妃跳舞是什么时候,几个月前,还是一年前,两年前,他忘了,那陈书玉呢?他是在什么时候遇见陈书玉的呢?在哪里呢? 他记得是在一个不起眼的酒馆。那时候他伪装成便民来喝酒解闷,喝着喝着,过道走来一个人,放在桌子边上的酒杯突然被他的衣袖刮到地上,“咚!”一声响,那人回了头,龙阔就这样看到了十四岁的陈书玉。 陈书玉没有和他道歉。 龙阔抬头看见陈书玉的眼睛,是那样的平静,没有杂质,甚至没有一丝感情,可是龙阔就这样看到心里去了,他那些暴躁的,空虚的,杂乱的情绪,喝酒都不能够缓解的恐惧,就这样沉下去了,龙阔诡异般平静了下来。 干干净净的眸子,山间的清水一样,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和他的混乱的情绪完全不一样,这正是龙阔想要的,他要这种干净,看一眼,仿佛整个人都可以平静下来。 他心里无端泛起了涟漪,命运牵扯般一样,将已经被人买走的陈书玉带回了皇宫。 他记得陈书玉跟着他走的时候,未曾有只言词组的疑问,对于他突然换了一个主家好像并不在意。 可是坐在马车上的龙阔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陈书玉,一时间倒是没了主意,不知道把他带到哪里去,以什么身份带去,带去后又怎么安排,是以皇帝的身份还是以一个普通的富商身份呢?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往前走,驰向皇宫,已行许久,可是龙阔还在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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