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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怀策深深一揖:“臣谨记圣谕。” 沈明堂最后看向向子成。 向子成上前一步抱拳立定:“臣在。” 皇帝沉吟,觉得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须臾,他开口:“回府吧,都回府吧。” 说着,他还摆了摆手。 “……” 众臣齐声告退,唯有年逍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帝王的身影显得格外疲惫。 雏鸟终究会长大,驯鹰人最怕的事莫过于雄鹰翱翔前先啄碎人的眼睛。 沈明堂原本的谋划堪称精妙,以情丝为索,让任久言拴住萧凌恒的锋芒,再以恩义为契,借沈清安之手保全沈清珏。如此,待来日沈清安继承大统时,这四个孩子都得以保全。 可如今这第一步棋就走偏了,萧凌恒对任久言的决绝,让这场精心设计的局出现了裂痕。 沈明堂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若萧凌恒连心上人都能狠心舍弃,来日又怎会因沈清安的恩情而放过仇敌?当初设想的两全之策,此刻看来竟有些天真。 城外西山庄后山的老槐树下,萧凌恒靠着墓碑坐在地上,手中小刀飞快地削着一截木头。 他手中的小刀越来越来块,木屑簌簌落下,原本成型的匕首渐渐变得扭曲。 “张叔,” 木屑纷飞。 “快了,” 木屑纷飞。 “害你之人,” 木屑纷飞。 “都跑不了。” 话音消散于风中时,突然刀尖一偏,狠狠划过他的虎口,鲜血顺着木纹渗进去,将那些刀痕染成暗红。 无论他承认与否,他此刻其实是在责怪自己。 他盯着那片鲜红,缓缓抬手抹在墓碑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随即将前额轻轻抵上冰冷的石碑。 “张叔……”萧凌恒哽咽着,“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他抽了一口寒气,但无人知晓他是否流泪。 沈清安站在十步开外的松树下,望着自己的挚友此刻正在坠入深渊的边缘徘徊,他太熟悉这个背影,当年萧家满门被屠,十六岁的少年也是这样挺直脊背跪在灵堂前,一滴泪都没掉。 他方才好几次想走上前去,但却哑然,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徒劳。就像当年他守在灵堂外,最终也只等到一句“不必劝”。 他太了解萧凌恒了,敢想又敢做,敢杀也敢死。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当血债真正讨回的那一刻,这个看似决绝的人会坠入比现在更深的痛苦。 他实在不忍看几人走入不可挽回的局面,陷入万劫不复,可此刻那紧绷的肩线,那越削越狠的力道,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人正在被自责和怨恨啃噬。 他本打算今日带萧凌恒去泮清寺见莫停大师的,可对方执意要先来这荒凉的山庄。他没有立场开口劝挚友放下仇恨,因为刀子不划在自己身上都是不知道疼的,他无法大义凌然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此刻能想到的,唯有陪伴,和适可而止的劝阻。 半晌,萧凌恒对着墓碑磕了个头,转身走向沈清安:“清安,回城吧。” 沈清安欲言又止,聆听大师教诲是需要心诚的,此刻即便是去了,也是徒劳。 “好,回城吧。”沈清安说。 两人踏着积雪往山下走,沈清安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开口:“千岁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许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不如...再观望几日?” 萧凌恒决然:“拖不得,此事务必要快,如今已打草惊蛇,切勿拖沓,以免夜长梦多。” 沈清安谈了一口气:“老五那边…似乎也没什么反应,或许——” 萧凌恒冷声打断:“他能有什么反应?硬保?他敢吗?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银子到底是谁吞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自作孽不可活,这才到哪,现在就着急了?后面还有大礼等着他呢。” 山风卷起浮雪,在两人身后打着旋儿,沈清安看着挚友决绝的侧脸,终是没再言语。 与此同时的任久言正在府中接待一位“贵客”。 辞霁川坐在棋枰对面执白,任久言神情平静的落黑,二人皆不语,只能听见落子声。 棋至中盘,黑白交错,纠缠厮杀,难解难分。 又是半晌,左上方星位绞杀阵成型,白子尽数被屠戮。 辞霁川垂眸看着自己的失城区域,须臾,他自嘲一笑, “输了。”说着,他摇摇头,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到棋奁中。 任久言也缓缓将棋子放于棋枰边缘,微笑颔首:“辞二公子,承让了。” 辞霁川手腕一甩,折扇展开:“任大人的棋艺辞某早有耳闻,只是时至今日才得以领教。” “世人谬赞罢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任久言将剩余的黑子一颗颗拾回棋奁。 “过谦了,”辞霁川合起折扇,轻轻点着自己的眉心。 须臾,他故作无意地说道,“其实最让在下佩服的,倒不是任大人的棋艺。” 任久言抬眸看他。 “而是这份定力。”辞霁川的折扇轻点棋盘,“此番灾祸横于眼前,任大人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份心力和从容,当真世间少有。” 二人对视,点到为止。 少顷,任久言缓缓开口:“辞二公子今日来访,想必不是为了夸在下的棋艺。”
第63章 辞霁川用折扇点了点任久言的手背,轻声说:““在下今日来,是想问问任大人可有自救之策?” 任久言唇角微扬:“辞公子说笑了,证据确凿,朝廷自有法度,岂能徇私?” “是啊……”辞霁川摇着扇子,“这案子最多查到任大人这里,再往上……谁也动不得。” 他忽然倾身向前,“可若是连大人都查不出问题呢?” 任久言不卑不亢:“流言既已四起,再找人顶罪委托责任,怕不——” 辞霁川打断道,“只要让百姓发现自己骂错了人……”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愧疚之心,有时比真凭实据更好用,任大人这般聪明人,如今身陷囹圄却不自救,何故啊?” 话音落地,任久言没有立刻接话,垂眸须臾,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窗棂。 辞霁川的目光跟随着男人的身影,窗户推开的瞬间寒气涌入,窗边人的身影格外单薄,但背影中却透露着若有似无的决然。 又是少顷,任久言轻声开口:“算日子,结香快开了。” 那夜在山庄内,任久言在前院的结香枝头前站了片刻,他依稀还记得当初满枝头待放的花苞在风中轻摇的样子。短短几日,雪化尽了,天气也不再刺骨的寒,他想,山庄内的结香应该是开了。 辞霁川微微蹙眉,起身走到窗边,顺着任久言的目光望去:“任大人这院落倒是清孑,既喜欢结香,何不栽种几株?” 任久言摇摇头:“我若照顾不好,也是误了它,何必做这个孽?” 辞霁川沉吟片刻,终是无可再劝,他最后问了一句:“不怕?” 任久言回眸看着他,眼中释然:“不怕。” 辞霁川无奈的点了点头,他觉得总归也不会丢了性命。 随后用折扇敲了敲任久言的胳膊,说道:“既如此,今日辞某便不再打扰了,任大人有何需要或是所托,尽管去府上寻我就是。” 任久言颔首:“那就多谢辞公子的美意了。” 话音落地,辞霁川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任久言跟随相送。 就在对方踏出门槛时,突然回头对任久言说了句:“你那个大葫芦倒是稀罕物,不知是哪里寻来的?” 说着,他还用折扇指了指角落上摆放的大葫芦。 任久言回眸看了一眼,缓声说道:“送错府宅的旧物罢了。” 寒风吹过,辞霁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终是拱手告辞。 任久言站在阶前,看着那道身影上了马车,才缓缓合上房门。 短短数日,浮生阁的暗桩在各州悄然散布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节度使们私下传递的密信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驿站的快马日夜兼程,马蹄声惊碎了许多人的醉梦。 任久言倒台的消息如同一记闷雷,震得各方势力心头颤动。那些原本依附于沈清珏的节度使们,此刻都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与此同时,漫州的商队借着贩货之名,悄悄向西陲去了,陈节度使府上近日访客不断,后院的灯常常亮到三更,逐步显现出倒戈的意向。 随之而来的就是沈清珏麾下的节度使纷纷自危,开始摇摆不定。 沈清珏的书案前,节度使的信件堆成了小山,每翻开一封,都能嗅到背叛的气息,那些曾经殷勤的将领们,如今连请安的信函都写得敷衍了事。 更可怕的是,连他最信任的监军使,奏报中都开始出现可疑的停顿与空白。 而帝都的茶楼里,说书人已经换了新词,昨日还在痛斥贪官的故事,今日就变成了“良禽择木而栖”的典故。 一时间,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沈清珏四面楚歌之际,一封不知从何处寄来封信落在了他的案头。 第三日入夜,任久言独自在府中抚琴,琴音如流水,萧凌恒按计划翻入院落内,特意将府门门闩松了松。 院墙外,树影间隐约见盯梢的人,正潜伏在暗处。 月光下,萧凌恒往房门走去,他看见案旁那人消瘦的轮廓,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房门被推开时,琴声戛然而止,任久言抬头望见突然出现的萧凌恒,指尖还悬在弦上微微发颤。 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萧凌恒一把拽起。 “别动。”萧凌恒压低声音,手掌却用力扣住他的后颈。 这个角度,刚好能让墙外的窥探者看清他们亲密的姿态。 任久言瞳孔微缩,显然察觉到了对方举动的不合理,但他没有挣扎,任由萧凌恒将他抵在榻边。 萧凌恒盯着他眼下的青黑,此刻那人乖顺地仰着头,喉结在月光下脆弱地滚动。 “你在沈清珏面前也这么听话?”萧凌恒贴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冷硬,随后他故意抬高声调:“久言,想我没?” 任久言浑身一僵,随即苦笑起来,他抬手抚上萧凌恒的衣襟,指尖在暗处轻轻发着抖,声音却平稳带笑:“萧大人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萧凌恒的手指在任久言后颈处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副美丽的容颜,看着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深吸一口气,突然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他的牙齿磕破了任久言的唇。 任久言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只是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萧凌恒的衣襟。 任久言感受着对方的舌尖不停的攻城略地,与以往不同,这个吻带着深深的苦痛,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像是分歧中的质问,又像是离别前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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