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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的木鱼声笃笃响起,敲在楚贵妃心上,也敲在窗内焉瑾尘的耳里。 他想起云沧大师的话:“爱欲如胶泥,缠缚诸众生。若心恋执不舍,纵有慈航普度,亦难脱其羁绊。
第126章 他病了 月隐寺的三更钟敲得格外沉,一下下撞在禅房的梁柱上,连带着孤灯都晃了晃。 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灯罩上,将他蜷缩在床角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像被生生撕成了好几片。 冷汗顺着额发往下淌,黏住了鬓角,又滴在手腕那圈被衣袖遮住的齿痕上。 旧伤叠着新伤,青紫色的淤痕里渗着血丝,是他咬得太狠留下的。 此刻他又死死咬住小臂,中衣被冷汗浸得发潮,却拦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息。 这两个月来,他发病十数次,从不肯吃满也速调配的安神药及治心口疼的药。 他怕哪天疼得轻了,那些恨意也会跟着淡下去,所以宁愿任由心口那团钝痛反复撕扯,像用烙铁在骨头上烫下“恨”字。 “二皇子……您睁眼看看……楚家满门的血啊……” 外祖父的声音从帐顶飘下来,混着浓稠的血沫,黏糊糊的,像那人被砍下的头颅滚落在地时,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宫墙的样子。 焉瑾尘猛地睁眼,帐子上果然晃着个血糊糊的影子,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花白的头发上缠着暗红的脑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都是幻觉……你们都是幻觉……”他拼命摇头,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指尖死死抠进床板,木屑嵌进指甲缝,刺得他浑身发抖,意识却越发模糊,“乌苏木……我好疼……” 那声低喃刚出口就惊了自己——又是这样。 每次疼到极致,总会无意识唤出这个名字,像溺水者抓着浮木,明知那浮木是淬了毒的,却偏要攥到指节发白。 尖利的女声瞬间撕碎了这片刻的恍惚:“呸!” 是他那位怀着五个月身孕的表姐,声音里淬着冰,“若不是你早对那蒙古蛮子动了私情,楚家怎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你活该!你咎由自取!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凭什么还活着?!” 血珠子真的从帐顶滴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和燕峡关战场上溅在他脸上的血一模一样。 焉瑾尘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想躲,四肢却像被无数只冰冷的手按住,那些手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尸水。 奶娘的影子飘到眼前,白花花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缕缕,嘴唇翕动着,说的却是他小时候偷喝米酒被责罚时的话:“殿下,莫要任性……”; 府邸里的福禄公公眼眶空无一物,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可他枯瘦的手还在虚虚地给自个儿整理衣襟,像往常伺候他穿衣时那样; 最让他窒息的是父皇,荣德帝的龙袍被撕开个大口子,心口插着的匕首柄上刻着缠枝莲。 那是他亲手给焉逸轩打造的生辰礼,当年还得意地说“兄长定会喜欢这别致的纹样”。 “孽障……”荣德帝的声音像从坟里爬出来的,裹着腐朽的土味,“朕白疼你一场……竟养出个引狼入室、苟且偷生的东西……” “我没有……”焉瑾尘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砸在床褥上洇出深色的痕,“父皇,儿臣不孝……儿臣只是……只是……” 只是五年前初见时,被那人张扬不羁的模样晃了眼? 只是被囚的夜里,贪恋过那人怀抱的温度? 这些念头像毒蛇,从那些死者的眼睛里钻出来,缠住他的脖颈,越勒越紧。 “不知廉耻!” “皇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靠着身子苟活,你对得起谁?!” 骂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心口突然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蜷缩成一团,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恍惚间,禅房的梁柱好像变成了梧桐城寝殿的雕花廊柱,帐顶的血影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帐幔——他好像回到了三个月前的夜里。 那时他也是这样疼得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中衣,唇齿无意识地往手臂上凑,想咬出点血来分散心口的剧痛。 手腕却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准咬。”乌苏木的声音带着寒气。 他另一只手在枕边翻找药瓶,动作却有些慌,“张嘴。” 苦涩的药粉被塞进嘴里,跟着是温热的水,他呛得咳嗽,却被那人捏住下巴,霸道地将水灌了进去。 下一秒,带着霸道气息的吻压了下来,凶狠得像要吃人,却又在舌尖尝到他自己的眼泪时,放缓了力道。 “焉瑾尘,睁眼。”乌苏木的额头抵着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双总是燃着占有欲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看着我。”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那人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带着脖颈的青筋都在跳。 “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乌苏木的拇指擦过他汗湿的鬓角,语气蛮横得像在宣告战事,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戾气,“楚家满门,你父皇,你那些奴才……账都算在我头上。他们要报仇,要索命,让他们来找我乌苏木,我陪他们下地狱。”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焉瑾尘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你听见没有?错都在我!不准你再怪自己,不准你折磨自己!” 心口的疼好像真的被这蛮横的宣告压下去些,焉瑾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汗湿的中衣被小心翼翼地换下,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 “不要怕。”乌苏木突然低头,在他发顶闷闷地问,“像我这样的煞神,恶鬼都不敢缠上的。” 他说不出话,却感觉到那人开始哼调子,不是中原的丝竹雅乐,是带着草原苍劲的调子,像风刮过牧草,像鹰掠过悬崖。 乌苏木的声音本就低沉,唱这调子时更添了几分粗粝,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第一次杀人,我整夜做噩梦。”乌苏木的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混着调子一起落下来,“额吉不管我,说勇士就得自己扛着。我去找大萨满,他说我是战神托生,本就该染血,唱战歌就能镇住邪祟。” 调子突然停了,乌苏木苦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唱给你听,就当……给你驱邪。” “难……难听死了……”焉瑾尘终于找回力气,声音哑得像破锣,被抱得更紧。 乌苏木却笑得有些悲伤,调子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他就在这奇怪的蒙古调子哄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心口的疼都忘了。 …………………… “娼妓……贱货……” 现实的唾骂声猛地将他拽回月隐寺的禅房。 焉瑾尘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狠狠撞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惊得烛火跳了跳。 牙咬得咯吱作响,牙龈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可那些骂声里,好像真的混进了那支蒙古调子。 粗粝的,苍劲的,带着乌苏木体温的调子,正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像要穿透这满室的鬼影,钻进他耳朵里。 心口的疼骤然加剧,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 他蜷缩得更紧,后腰撞到床沿也浑然不觉,只觉得那调子越来越清晰,和记忆里梧桐城的夜晚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 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影渐渐淡去,唾骂声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耳边嗡嗡的鸣响。 心口的剧痛慢慢平息,只剩下空洞的钝痛,像被剜去的地方在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焉瑾尘瘫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中衣紧紧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发疼,手背的齿痕又添了新伤,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衣袖,和旧的淤痕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孤灯依旧摇曳,映着他苍白如纸汗涔涔的脸。 他缓缓抬手,摸索着从枕下摸出那块狼形玉佩。 玉料被草药浸泡得温润,凑近了闻,有股浓重的甘草气息——那是乌苏木身上的味道。 他像瘾君子般将玉佩按在鼻尖,贪婪地嗅着,这味道竟真的像一剂麻药,让心口的钝痛减轻了些许。 白日里那封家书还压在枕下,乌苏木的字迹张扬跋扈,墨色深得像要渗进纸里,末尾那句“夜里风大,想抱抱你”,此刻在他脑海里烫得灼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枕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在仇恨与依恋里疯魔,在亡魂的唾骂与仇敌的温存里挣扎。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病无药可医,只能在每个这样的黑夜里,任由钝刀割心,直到天亮,再戴上平静的面具,对着母妃说“我只是看经书太晚了”。 窗外的树影还在晃动,被风一吹,像极了那些未散的鬼影,在黑暗里窥伺着他。 焉瑾尘闭上眼,将脸埋进湿透的枕巾,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乌苏木回来那天,自己会是何种模样。 或许变得疯癫,或许麻木,或许…… 夜总是很长,而他的挣扎,从未停止。
第127章 他回来了 乌兰布统的风卷着暖意,吹得草甸长出新绿。 乌苏木勒停战马时,玄色骑装下摆还沾着哈拉和林的尘土。 “还有一个月就是草长莺飞的时候。”他低声对自己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马鞍上镶嵌的绿松石。 两个月在哈拉和林的周旋像场没有硝烟的厮杀,可汗的老部下虎视眈眈,娜仁托雅王后的三个儿子明里暗里使绊子,他踩着刀尖拉拢势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唯有夜深时铺开信纸,想起梧桐城里那人垂眸弹琴的模样,心尖才能泛起点暖意。 娶额尔敦的女儿是眼下最稳妥的棋。 那姑娘身后的部族能助他在可汗面前再添筹码。 他更想做的,是快马加鞭赶回梧桐城,捏住焉瑾尘的下巴,问他这两个月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过自己。 “台吉。”巴图尔的声音打断思绪。 乌苏木没理他,催马直奔城门。 守城兵卒见了那面绣着苍狼图腾的旗帜,慌忙跪地:“参见台吉!阿古拉将军……还在按您的吩咐跟着城主。” “他呢?”乌苏木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目光扫过空荡的城门,“城主人呢?” 兵卒头埋得更低:“回殿下,城主……两个月前就去了月隐寺,说是要去小住。府里的事……他都交托给了长史,说是……等您回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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