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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指尖拈起的白子悬在半空:“可等我将药炼成那日,却再也等不到他来取了。听说他后来死在一场战乱里,到死都攥着那人送的半块玉佩。” 风忽然紧了,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 老和尚的目光落在焉瑾尘脸上。 “我看了你这些日子,”老和尚缓缓将白子放回棋罐,发出“叮”的轻响,“你眼底的挣扎,倒与我那位故友有三分像。爱也痛,恨也痛,偏要在刀尖上寻条活路。” 焉瑾尘猛地攥紧棋子,指节泛白。 他知道老和尚看穿了他——看穿了他对乌苏木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更看穿了他想斩断一切的狠厉。 “那药……”他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还在吗?” 老和尚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放在石桌上。 瓶身冰凉,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这药,我原想随故友一同入葬。可看你这般,倒觉得或许该给你。” 他推了推瓷瓶,瓶底与石桌相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它不能断人生育,却能断了念想。若乌苏木敢对旁人动心,敢碰草原上那些送上门的女子,这药便能替你讨回些公道。” 焉瑾尘望着那小瓶,指尖冰凉。 他想象着乌苏木若碰了别人,便会被针扎火燎冰啃的模样,心口竟涌起一阵隐秘的快意,混着说不清的酸涩。 “大师……” “出家人本不该干预俗事,”老和尚合掌,目光悲悯,“可这药藏了我一辈子的遗憾,倒不如给你,了却一桩因果。是让他记着你,还是让你彻底死心,都由你自己定。” 焉瑾尘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瓶时,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可转念想起乌苏木拥着别的女人时的模样,想起自己这阶下囚的屈辱,又咬牙将小瓶攥在掌心。 瓶身冰凉,却仿佛能透过皮肉,烫进骨头里。 “多谢大师。”他低声说,起身时带落了石桌上的棋子,在地上弹起一串清脆的响,像在为他这一步棋,敲下终局的鼓点。 老和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轻轻摇了摇头,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那一手,恰好将黑子所有的退路封死,正如这瓶药,给了焉瑾尘一把刀,却也断了他所有回头的可能。
第125章 不日便归 两个月来,乌苏木的信一封接一封地追着他飘进这与世隔绝的山寺,墨迹里裹着的滚烫字句,几乎要把这粗糙的麻纸烧穿。 “今日在猎场捕了只白狐,皮毛极软,想着给你做件坎肩,可天气变暖了,要不送给你当宠物养到冬天再说?” 他仿佛能看见乌苏木站在草原上,手里提着白狐,眉眼间是猎得猎物的得意,可那得意里藏着的,却是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的笨拙。 “岱钦又惹祸,被我关了柴房,你若在,定会笑他蠢。” “夜里风大,总想起你靠在我怀里的样子,想抱抱你。” 这句话的墨迹最深,像是笔尖蘸了太多墨,又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太过用力。 焉瑾尘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猛地攥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嗤——”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自嘲。 他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那影子被风揉得支离破碎,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梧桐城的热闹,如今想起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乌苏木会坐在他身边,用带着薄茧的手指给他剥榛子。 那双手能拉得开最强的弓,能挥得动最重的刀,却耐心地剥着坚硬的果壳,偶尔喂一颗到他嘴里,他总要别扭地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书。 可落在书卷上的目光,眼角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回那只忙碌的手上。 他生气时,乌苏木从不会说软话,只会笨拙地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闷地说“我喜欢你”。 他只能冷着脸不回应,手指却悄悄揪住了乌苏木的衣襟。 还有那些深夜里两人缱绻交融在一起的疯狂索取! 那种恨意里裹着依恋、憎恶中藏着不舍的感觉,像骨髓里生了根的刺,稍一动弹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逃了,借着探望在此祈福的母亲和妹妹,赖在这月隐寺里,再也不肯回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能压下梧桐城里挥之不去的甘草气息。 母妃会坐在他身边,给他念《金刚经》,声音轻柔得像云; 妹妹朝阳会搬个小凳坐在他面前,用木梳给他梳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他。 没有乌苏木那双带着占有欲的眼睛,没有“娈宠”这个让他抬不起头的身份。 可为什么,他要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他听着寺里和尚们诵经,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连呼吸都觉得轻快。 第十天,他坐在案前抄写经文,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案上的茶凉透了,他才恍惚想起,以前在梧桐城,总有个人会在茶刚温时就替他续上,还会抱怨他“喝个茶都走神”。 第三十天,竹林传来暗哨声,他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到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直到看清阿古拉和暗卫联络。 他没有回来,才缓缓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焉瑾尘啊焉瑾尘,你是疯了吗? 到如今第六十一天,他竟会对着乌苏木送来的那些草原玩意儿发呆。 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狼崽子,刚送来时他看都懒得看,勒令沙弥送到后山去,可这几日,却总忍不住问“那狼崽今日进食了吗”。 “玉儿,又没睡好?”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母妃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楚贵妃的鬓角又添了些白发,在寺里清苦的日子,让她原本丰腴的脸颊也瘦削了许多。 焉瑾尘捏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声音却尽量平稳:“母亲,我只是夜里看经书太晚,没事的。”只是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骗不了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阿古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那蒙古汉子捧着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手里都捧着包袱,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城主,这是主子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加急送过来的,让您务必现在就看!” 焉瑾尘将佛经往案上一放,书页发出清脆的声响:“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嘴上虽硬,手却诚实地接过阿古拉递来的信,随手放在一旁搁置。 信封上烫金的狼纹硌着手心,那是乌苏木的私印。 阿古拉却梗着脖子不肯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主子说了,您要是不立刻看,我就得在这儿等。” 焉瑾尘瞬间冷了脸。 他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开头还是那些琐碎事——猎场的输赢,部下的糗事,草原的风刮得有多烈。 直到瞥见最后一行字,他的指尖猛地顿住,信纸差点从手里滑落。 “……不日便归。” 归?他要回来了? 焉瑾尘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被风吹得没了章法的铜铃,撞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反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皱眉,指尖狠狠点在“不日”二字上,低声斥道:“连个准信都没有,为何还要来信!” “城主,信上写什么了?”阿古拉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是不是主子要回来了?我就说嘛,他肯定舍不得让您一个人在这儿待太久。” 焉瑾尘把信纸猛地折起来,塞进袖袋:“没什么,就说些琐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阿古拉身后的锦盒,声音放冷,“这又是送的什么?” “主子说,知道城主夜里睡不安稳,这块玉浸泡了药材,可安神。”阿古拉挠挠头,献宝似的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暖白色的玉,雕成了狼的形状,“主子还说,这玉要贴身戴着才管用……” 他不在意的样子,把锦盒往旁边一推,力道却没控制好,盒角撞到案几,发出“咚”的一声:“知道了,放着吧。” 阿古拉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好讪讪地带着小沙弥退了出去。 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寺外连绵的山峦。 那些山峦被晨雾笼罩着,朦胧得像一幅水墨画,可他却看不进去。 风吹过,卷起几片竹叶,落在窗台上。 …………………… 楚贵妃的佛珠捻到第三十七颗时,终于停住了。 她站在廊下,廊外的风卷着竹叶飘过来,拂过她的鬓发。 她望着窗内那个对着暖玉出神的身影,喉间像堵着团烧红的烙铁,又烫又涩,连呼吸都带着疼。 玉儿指尖摩挲玉块的样子,她看得一清二楚。 从最初,乌苏木送来的东西都被他扔在一边,甚至用帕子裹着,像是碰一下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到后来,他会把那些东西藏进袖袋,趁无人时悄悄摸出,指尖在上面反复摩挲; 再到如今,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捧着那块狼形玉,眼神放空,连她站在窗外都未曾察觉。 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生养他的娘。 “阿弥陀佛……”楚贵妃低念一声,念珠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那串紫檀木的珠子,被她捻得早已包浆温润,可此刻却硌得她掌心生疼。 佛堂的香灰落了满炉,一层叠着一层,像她心里积压的恨。 恨那个叫乌苏木的蒙古太子,恨他毁了玉儿的人生,把金枝玉叶的二皇子磋磨成这副模样; 恨他用自己和朝阳的性命当筹码,逼得玉儿不得不屈从; 更恨他让玉儿在仇恨里生出不该有的牵绊,活得这般撕裂、痛苦。 可她不能说。 有日玉儿夜里惊醒,浑身冷汗,攥着她的手喊“母妃,我怕”,眼底都是血丝。 她知道,玉儿怕的不是乌苏木,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那颗在仇恨里摇摇欲坠的心,怕自己爱上不该爱的人。 “夫人,该上早课了。”小沙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的清澈。 楚贵妃点点头,转身时又望了窗内一眼。 玉儿正把那块暖玉贴在心口。 心里,住进了那个带来这一切的仇敌。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求佛主垂怜……”她踏上佛堂台阶时,声音轻得像缕烟,风一吹就散了,“若他真心待玉儿,便让这恨淡些吧。……求佛主,护佑我的玉儿……” 话没说完,已被晨钟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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