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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朝驹把面前的乱发甩到身后。 他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手里举着一柄横刀,正往姚羲的脑袋刺去。白朝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个黑影已经拔出了刀,在姚羲的衣服上来回擦了擦。 姚羲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额头中间开了道刀口,往外渗着红白的液体。 这手法,这熟悉的感觉。 “是你?”白朝驹惊喜地喊出声来。 黑影转过了身。 白朝驹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那双漂亮的小鹿眼直直盯着自己,漆黑的瞳仁流露着一份格外明显的激动。 “你居然真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也在这里?你还生我气吗?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你愿意和我回京城吗?”白朝驹把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紧紧拉着公冶明的胳膊,不想再放开手。 公冶明并没有想逃,他认真地注视看着白朝驹。 白朝驹看出他有些踌躇。 是不是我刚刚问了太多问题,他答不上来了?他是不是还在气我?我还是赶紧向他道歉吧。他正想着,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诶? 成亲?怎么突然成亲了?我们不是还在吵架吗?不是还没和好吗?他不是还在生我气吗? 白朝驹的脑袋卡壳了。他愣了好一会儿,觉得应当先为自己之前冒昧又高傲的话语道歉,就无比诚恳地说道:“对不起啊,我不该说……”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公冶明眼神一下子变了,变得死一般空洞。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刀,用刀柄往白朝驹的脑门狠狠捶去。 白朝驹话说到一半,道歉的内容还没说完,就感觉脑袋一沉,就此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四月的夜晚有点凉,他抱着发冷的身子,打了个喷嚏。随着他浑身颤抖地一咳,一张纸从他额头上飘落下来。 上头是大大的“我恨你”三个字,红褐色的,用血写的。 白朝驹一下子就认出这是公冶明的字迹。他最不喜欢写勾了,这三个字,每个字的笔画上都有勾,但都没有写出勾。 白朝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释怀。 他恨我。他居然已经从喜欢我,变成恨我了。 怎么会这样啊。难道是我刚刚犹豫了下,反应慢了点,没有立刻答应他成亲的事……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他这么突然地问出来,我哪有心里准备啊!明明之前还在吵架来着,突然就……而且,他还打我,害得我话都没说完,我又不是真的要拒绝他……白朝驹委屈巴巴地想着。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姚羲的尸体不见了,公冶明不见了,自己那件被劈成两半的衣服也不见了。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从现在开始,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被我给气跑了。 他肯定再也不会见我了。白朝驹捏着手里的纸,手指克制不住地发抖起来。薄薄的纸片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像林挚说的那样。如果以后再也不能见面,哪怕他在江湖上的那个角落,活得好好的。但这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类似死亡的永别。 我们都说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不守信啊!白朝驹难过地想着。 他拐到处州郊外的酒铺里。酒铺的老板已经睡下了。 他旁若无人地翻窗进去,把碎银子随意丢在地上,自己取了坛酒,打开泥封,痛饮起来。酒有点咸。 骗子,这个大骗子! 你之前明明说了,会永远对我好,永远保护我。你怎么不对我好了?也不保护……我? 也不是,他保护我了…… 他该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才会那么及时地出来,把姚羲的刀挡开。 他一定是偷偷跟着我! “公冶明!”白朝驹在街上大喊道,“我知道你在,快点出来!不要躲着我了!我答应你!答应和你成亲!” 晚风很安静,空气中透着泥土的芬芳,还有阵阵虫鸣。 没有他期待中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都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出来啊……”白朝驹哽咽着,脸颊湿漉漉一片,混合着酒的气味。 “为什么不出来啊……为什么躲着我……我答应你呀……” “是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你……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好了……” “可是我不想你走……我现在再说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也没有在想过,街上迟迟没有人回应,或许是因为公冶明真的不在。 公冶明只是凑巧地在去金乌会的路上见到了白朝驹,又很凑巧地出手帮了他,他根本没有一路跟着他。 他现在正式背起了包裹,和楠竹道别。 “我想明白了,他其实并不了解我,也不懂我为什么要拒绝官位。我根本没必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想再见到他了。”公冶明说道。 “你终于清醒过来了。”楠竹露出欣慰的笑。 可不是嘛,他对白朝驹提出成亲的事,换了的却是一句“对不起”。听到如此坚决的拒绝,谁都会不得不清醒吧。 “我要去浪迹江湖,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你现在就走吗?也不等天亮?”楠竹问道。 “我喜欢走夜路。” 夜晚的街道更安静,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个一身漆黑的人在街上快走,像个小贼似的。 他比较习惯于这样,他也不希望有人注意到自己。他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也可以这样,他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 一个人也挺好的,不需要抛头露面,更不会有人在意,这样对于他而言,反倒更有安全感些,毕竟他当了近十年的杀手,杀手嘛,最希望就是没人注意自己,悄无声息的完成任务。 但他现在没有任务了,悄无声息地生活?这似乎也可以,还更简单些。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这么吵闹的过日子。 他在泥巴小路上走着,二十的月光并不明亮,稀稀拉拉地照在地上。他留意到地上有一片奇怪的痕迹,不是动物的脚印,更不是人走过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拿树杈在地上写字留下的痕迹。 有三个格外眼熟的字,率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忍不住凑过去,细细看了看。 地上的字很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串。字句却是重复的,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是白朝驹,是天下第一大骗子,骗了我最喜欢的人。
第136章 藏刀6 被反偷袭的一夜 他在干什么?公冶明不自觉地心头一紧。 但他立即想起, 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去在意他了,不管他在做什么, 发疯也好,在地上乱写乱画也好,都和自己无关。 他理应头也不回地走的。 可他的脚不知怎么回事, 长了根似的, 扎在原地,使唤不动。 我都已经说了,不想再见到他了,我不能再回去找他。公冶明想着, 从包裹里取出一段长长的黑色布片, 把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缠上,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一道小缝。 只要他看不到我的脸,我就不算见到他了吧。他做着掩耳盗铃般的举动,决心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也不一定是在和我道歉,他那么聪明,没准又是在故意骗我,想要我给他帮什么忙, 故意等着我上钩。公冶明小心地放轻脚步, 沿着字迹一路悄无声息地找去。 “我太坏了,我……嗝……”白朝驹踉踉跄跄地拿着那支叫不上笔的竹竿子。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哪里拿的这玩意儿, 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他只是很难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他甚至都在想,如果有来世的话,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娶定了。 笔下的字迹越发豪放, 从一开始的行楷,变成了行书,又变成草书,再变成狂草。写到最后,他也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他稍稍修整了一下缺失的笔画,让字迹更加的清晰可读些。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竹竿。 白朝驹愣了下,但立即做出了反应,眼疾手快地抱住那个黑衣人的大腿。 “还给我!”他大喊着破了音。 黑衣人闷不做声地掀起白朝驹的胳膊,三下两下就把这个醉到浑身发软的人扒拉到地上。 白朝驹挣扎着爬起来。他想追上去,可酒喝得太多,他连直立行走都费劲,更别说追了。他踉踉跄跄走出几步,那黑衣人早就跑远在夜色中,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追不上了。 “公冶明!是不是你!”他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道喊道。 他是怎么认出我的?公冶明躲在树后,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黑布还结结实实地蒙在脸上。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白朝驹喊得太用力,本就在打转的眼泪被他一股脑地挤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在下巴聚成水线。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啊……我都喊了这么久了,能不能出来见见我……”他哀求道。 他是真的吗?该不会是故意哄我吧,公冶明不确信地想着,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黑色的夜空中仍旧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阵阵虫鸣。 白朝驹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绷断。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着疼痛欲裂的嗓子,报复似的大声喊道: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想离开就离开,想躲着我就躲着我!你恨我是吧,我也恨你!我讨厌死你了!我要忘记你!” 发泄完后,他又觉得心虚。要是万一……万一公冶明还没有完完全全地讨厌自己,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让他就此下定决心,彻底记恨自己了。 “我数三个数,你要是再不肯见我,我就真的忘记你了……” 不是啊,不是应当说道歉的话吗?怎么说了这个? 白朝驹用胳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觉嘴也不听使唤,净说些不该说出口的心里话。 “我说真的,我一定说到做到,一,二……” 死嘴啊,别先数啊,再多说两句啊,万一他真的不出来,要怎么收场啊……白朝驹脑海里的小人还在打架,嘴巴却自动把“三”念了出来。 三个数数完了,数数的人根本不敢把蒙眼睛的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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