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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他的照顾,他的爱护,消弭了双亲逝去的痛苦。 再后来,长久的分别沉淀了无尽的思念,他成为他一生的念想。 言毕,他泪流满面。 “沈年逸确为我所杀。”他起身望着年舒,云淡风轻道:“那个畜生,死有余辜。” 还来不及回应他的情意,年舒已从他的话中已猜到沈年逸对他做了什么,尖锐的痛似利刀划开他的心,鲜血泛滥流进四肢百骸,忍下胸中剧痛,他哑着声音道:“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 君澜了然一笑,“杀了那个畜生,我心中畅快。你是清流文官,不必为我脏了你的青云路。” 他周身凛然的决绝,让年舒遍体生寒,他从未这般害怕,害怕他消失不见,自己遍寻不及。 晚间草草用了几口饭,年舒在书房唤了宋理来问他打听案子的境况,宋理道:“谭吉彦看了卷宗,也查看了月露的供词,还有她呈上的物证。” 年舒闻言轻抬眉头,“是何物证?” “血衣一件。” “凭何证明与此案有关?” “那血衣上印着一枚血印,正是死者佩戴在腰间的玉佩纹样。” “血衣确为君澜所有?” “月露供词中提道那衣服是小少爷十二岁生辰时夫人所赏,园中人人都见他穿过,这是抵赖不得的。” 年舒若有所思,“血衣至多证明他在杀人之处,并不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宋理道:“道理上确是如此,但若不能找到还有他人在场的证据,小少爷的罪名想必难以洗清。” 年舒屈指缓缓敲击案桌,眉头深锁,灯火昏暗映着他晦涩不明的脸色,宋理摸不清他的心思,试探着问道:“大人,照如今情形来看,老朽认为小少爷应是凶手。只是,只是,大人你还要往深水里淌吗?恕我直言,京中情势并不乐观,王爷一力举荐您为考官,却为太子一派阻扰,若在此时传出于您名声不利消息,那么多年筹谋一切将付之一炬。大人,请三思。” 年舒不语,宋理所说他皆明白,可是此刻,前途,名利,甚至家族与他相比皆不重要。 他一生所图,不过是将他护在身后,许他一世平安。若君澜死了,浮世余生,还有何意义。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自己表明了心意,那一瞬,他竟觉得灵魂身体皆在颤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慌张又害怕,喜悦又担忧。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因这一切与他所思所想相去甚远。 他是十年前自己救回的孩子,他将他一点点染上自己的气息,成为心中呵护已久的珍宝,他怎舍得轻易打碎这个纯粹至极的宝贝,推他跌入世俗伦常的漩涡,任他人嘲笑、谩骂。 他的君澜,会拥有这世上最完美的人生。 任何人不能破坏他曾经对他的承诺,便是他沈年舒自己也不能。 似是沉下心,他坚定道:“先生,杀人之人绝不会君澜,你可明白?“ 宋理沉吟片刻,躬身答道:“是,我明白了。” “去吧,既然他不是凶手,凶手自然另有其人。”
第53章 私心 松风小筑,年舒上次来时还是幼年。白氏哄着他来,喂他吃下半碗蜜露,晚上回了母亲的院子,便是上吐下泻,治了十来天才渐渐痊愈。 母亲去找她论理,白氏委屈哭诉着,自己要下毒,绝不会这般明显,岂不是让人人都疑她,定是他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赖在她头上。 父亲那时自然是帮着白氏,母亲气苦不已,只得告诫他再不可单独去白氏的院子。 一晃数年,再来此地,他已不是当初胆怯的稚童。 听闻下人来禀,白氏已端坐正堂,望着年舒带着星郎缓步而来。略整理衣衫,堆起笑容,她起身迎道:“舒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年舒道:“月色清明,年舒想与夫人一叙。” 私下,他从不肯称她“二娘”,想必他从未打心底承认她是沈家人,也是,高洁无双的沈家少爷怎会看得上一个妓子。不过,他今日还是为着那个小杂种来求自己了。 他肯低头,受不受却要看她是否愿意,面上未动声色,白氏道:“舒儿久不与我来往,不知有何话可说,还是请老爷同来吧。” “我想说的话,夫人定不想父亲听见。”他略凑近白氏低声道,“我已去狱中见过宋君澜,他说沈年逸死的那晚,二哥也在莲池。” 白氏陡然色变,惊道,“你胡说!休要攀扯我的尧儿!” “信与不信,全在夫人一念之间。否则,来日升堂审案,再牵扯出他人,夫人到时莫要后悔。” “你!”白氏勉强沉住气,“没有证据,谁能证明他在。” “夫人说笑了,小儿胡诌,有无证据有何重要。但案子存疑,您认为三叔三婶会不会闹着查个究竟。届时,夫人该如何面对父亲?” 三房因着沈年逸的死深恨大房,这回扯出的只是宋君澜那个小野种,他们已是闹腾不休,若是再攀扯出年尧,他们更不会善罢甘休,不知会借此捞多少好处。而她好不容易哄得沈虞回心转意,绝不能再让他冷待她们母子,思量前后,白氏道:“你待怎样?” 年舒道:“夫人,此事起因原是一个丫鬟胡言乱语,若是她嚼不了舌,后面的事自然好办。” 白氏道:“她若死在这里,我如何向老爷交待?” 年舒冷眼道:“一个下人自绝性命,夫人何须交待。若父亲问起,你大可告诉他我来过,任何事有我担着。” 至此,她已明白,今晚他要定了月露的性命。 眼前之人白衣淡淡,眉宇之间沉宁疏朗,完全不似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可她看着他,没来由觉得一阵害怕,只得道:“她在后院厢房。” 年舒礼貌笑道:“多谢。还请夫人派个人领路。” 白氏随手指了个丫鬟为他带路,见他们离去,想了片刻,又唤人来,“一炷香后去请老爷来,就说四少爷来了松风小筑。” 她能许的是不过是片刻,毕竟,沈虞她亦得罪不起。 星郎推开万字雕花纹木格门,年舒信步而入,“你守在门外。” “是。” 屋内并未点灯,借着透窗的月光,他看清床脚边坐着的人。 月露散着发,衣衫凌乱,此时双手抱膝,垂头盯着冰冷的泥砖,手边放着一盘冷透的饭菜。 “你既害他,此刻又何必作此模样,岂不讽刺?” 听见声音,月露抬头,看了许久方才哑着声音道:“是你。” “我自以为算无遗策,但终究算漏了你。” 月露含着眼泪,却噗嗤笑出声,“高高在上的翰林大人竟然亲自来问我这个卑贱的小丫鬟,真是荣幸之至。” 年舒不愿与她废话,只居高临下望着她,“为何害他?” “你不知道?”她笑了,“你居然不知道?“ 呲着干裂的唇,她恨声道,“因为你,不就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诓他离开沈家,我何至于如此,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不能!” 白练般的月光洒在身上,疯狂与迷乱自她眼中流泻而出,“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看着他长大,是我在他最难最痛的时候陪着他,是我在他性命垂危时照顾他,我们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你偏要来插上一脚!本来,他已经不记得你了,凭何你回来了,一切就变了!” 她指着他道:“夫人已经把我许配给他了,是你,让他不要我了。” “我知道他的心思,一个男人竟然喜欢另一个男人,呸!真让人恶心。”月露盯着年舒,慌乱而焦急,“我的澜儿定是被你骗了。他病了,我要救他,我不能看着他被人耻笑,被人糟蹋,他这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你可知道?!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年舒只觉不可思议,“所以你宁愿毁了他,也不想他跟我走!你可想过会有何后果?” “他若身死,我从未打算独活,”月露笑着问他,“你能否做到?” 年舒只觉她已疯魔,多说无益,“他视你为至亲,处处为你打算,可你却陷他于牢狱,置他于死地,你可曾想过他有多难过!他心中并非没有你,你可知他为何不愿带你同去天京?” 月露痴然望着他,“为何?” “他自知寿命不长,恐你成为他的妾室,误了终生。且去天京,他自己前途未卜,实不愿你跟着他吃苦。早前,他已求我向母亲要了你的身契,并认作我门客宋理义女,名正言顺嫁给青州一富户为妻,余生富足安乐。” 月露睁大眼睛,似是不信,摇头呓道,“你骗我,他满心里只想着跟你走,眼中哪还有我,又怎会替我打算?” 年舒道:“只因青州那边尚未妥帖,他只想定下了再告诉你,让你欢喜。你去衙门状告他那日,正是青州来信之时,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告诉你,你却将他送入死地。” 月露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会的,不会的,他早就不要我了,早就不要我了。。” “你口口声声不愿伤害他,愿与他生死相随,可你从未信过他。” 月露喝问道:“你又如何,不一样丢下他在沈家任人欺凌、践踏!” 年舒道:“从前是我无能,连你也不曾防住,但往后,我再不许任何人欺他、辱他。” 他的话似惊雷贯耳,月露木然呆坐在原地,眼底的泪水缓缓浸湿面庞,“我不想的,我只想留他在身边,我与他本是一样的人,无父无母,与人为奴,他不过挂了个少爷的名,与我有何不同,这世上只有我懂他,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自卑却又自私至极,害人终害己。年舒对她实在厌恶,若不是为了君澜,定不会再与她多说,“我且问你,当日收藏血衣你是否见过君澜杀人?” 月露摇了摇头,低声道:“未曾见过,只是后来闹出沈年逸的事,我才隐隐约约猜到了与小少爷有关。” 年舒冷笑:“你既能留住血衣图谋今日,可见心思深沉。那你可曾想过君澜为何会杀了他?” 朦胧中那夜的事情断续涌上脑海,君澜回来的晚,当时他低着头,走路一瘸一拐,问他出了何事,他说喝了些酒摔了,只吩咐她烧了外穿的衣物就匆匆进房,第二日,她才瞧见他脖子上青紫的伤痕,现在想起,其中有些竟像。。 齿痕?! “你,你是说,他,他被。。。”她似是不信,瞪大的双眼盛满痛苦和惊疑。 年舒偏要她痛到极致,“是,那畜生欲侮辱他,他为自保,不得不那么做。以他谨慎,若不是十分信任你,又怎会毫无防备,将血衣交予你处置,可你却背叛他,将尘封许久的噩梦又翻出来伤他。你凭何配得上他,不过和那畜生一般,都该死。” 月露恍惚着胡乱摆手,惊恐万分地道:“不是的,我不想的,我没想过害他。没有,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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