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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她去了,有一个机灵的已疾步跑到她面前,迎将上来,瞧着她迷迷瞪瞪的样子,柔娘好笑道,“不妨事,你慢点,小心脚下的石头。” 小丫头子恭敬道:“原是夫人心疼我们,不让我们在日头底下晒着,不曾想没瞧见表小姐您来了。” “这有什么的,这午饭后积了食最是懒怠,休息片刻原不是什么大事,只别让外院的人瞧见了。” 那丫头已知她不会告诉柳氏自己偷懒,遂越发殷勤起来,絮絮同她说些平日里柳氏是如何对她们宽严相待,她们又是如何敬服柳氏。 好容易打帘进屋,见了王嬷嬷,柔娘才吁出一口气来。 “姑娘怎么这会子来了?” 柔娘笑道:“想着姑母,过来瞧瞧。姑母用了午膳可睡下了?” 王氏摇头,“昨儿和四少爷闹了,气狠了,今日除了用了几口珍珠米粥,直嚷着没什么胃口,是也没吃什么。正巧您来了,且去劝劝吧。” 柔娘跟着她往里屋去,同她道,“表哥同我说,他常年不在家中,姑母需嬷嬷您多照拂,他定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王氏听她说话十分受用,拍着她的手道:“莫说四少爷嘱托,便是没有,凭着夫人多年对我的关照,我亦会尽我之能,尽心照顾。” “有嬷嬷这句话,表哥与我都放心了。” 进了主屋,窗檐下的绿簟细竹帘全数皆放下,屋中微暗,连带着帘上画着的《四时图》上风景亦有些黯淡失色。 柳氏松松挽了髻,斜簪一支赤金如意嵌红宝簪子,拢着暗紫地万字纹宽袖长袍,蜷缩在湘妃榻上,月白色长裙从水红素色软锦中露出一角,垂在榻边。 此时她正握着一只布老虎发呆,柔娘见她脸色不太好,只轻声道:“姑母。” 柳氏似是被惊醒,抬头见是她,又放松下来,吩咐王氏给她搬了圆木凳放在榻边,“你过来坐。” 柔娘接过青洛手中的食盒,“你去问嬷嬷要些花样。” 青洛应是,同王氏出了屋。 屋里又静下来,只余柔娘前后忙碌悉索之声。她将汤盏自食匣中取出,将乳白莹润的汤水盛进瓷碗中。 “你早就知晓宋君澜的事吧?” 手中动作稍顿,她道:“表哥担心您的身体,特特嘱咐我熬了这芙蓉莲子羹,还请您尝尝,您生他的气,他也惦记您。” 柳氏见她这般镇定,愈发肯定心中所想,“我白疼你一场了,你倒是替他瞒我瞒得紧。” 柔娘端着碗盏在她身边坐下,平静从容,日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洒漏进来,落在她粉蓝地木兰满绣长裙上,那银线织就的花朵闪着雪白的缎光竟似活过来一般,在无人的空谷里盛怒开放。 “姑母,表哥从未承认他与宋君澜别有私情,我亦毫无证据,所以我该对您说什么呢?难不成要呼天抢地请出您与姑父做主,向他讨要说法?” 柳氏轻笑:“我应庆幸你如此明事理,处处替他顾虑周全。” 柔娘道:“他将为我夫,自当为他着想。” 柳氏道:“你还愿与他成婚?“ 柔娘道:“自然愿意,还请姑母养好身子,为我与表哥主婚。” 她在他身上投注太多,此刻抽身,岂非全无好处。 “好好好,你既心无怨念,为何又要设计置那人于死地。” 昨夜,柳氏算是想明白了,家宴上,年曦醉酒局应是留给宋君澜的,天大的丑闻,他决计活不了。 若不是沈娴搅局,宋君澜此刻已是一具尸骨。 将汤递到她眼前,柔娘叹道:“人嘛,总是要争一争的,为了自己心中那点念想。” 也是为了求证自己在他心底是何位置,只不过,输得一败涂地。 柳氏接过并不饮,柔娘道:“莲子莲子,他是懂您苦心的,若不是顾着您,以他手段,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天京城中,杀人不见血的政局斗争中,她见过他如何耐心布局,一步一步将对手诓骗进网,使得那人一败涂地,家破人亡。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温润谦和,却不知他杀伐果断,冷心绝情。 想着卧病在床的沈虞,柳氏道:“我没有料到,他竟对自己的父亲出手。年如之事是我错走一步,想不到生出无尽祸患。也不知是怨是债,我两个儿子皆断送在她手里。” “姑父不过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有白夫人照看,您不必挂心。所谓因果有序,大约就是指姑父现下的境况吧。” 柳氏终于饮了一口汤,“你似是不满意他?” 柔娘见有松动,放下心来,“姑父过往,作小辈的不应议论,但年如姐姐遭遇也听表哥偶尔谈起,不过唏嘘感慨而已。” “你打算任由他糊涂下去?” 他想糊涂,她便任他糊涂,若有一天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还不知会如何不计后果的疯狂。 眼下很好。 “表哥对他如何,我左右不了。不过,我之于表哥,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我能给他情爱之外的一切东西,这一点他比我清楚更胜。姑母,您自己的儿子,你应当比谁都懂他会选什么。” 心性沉稳,精于谋算,善权衡,明情势,是他的长处。 柳氏终于从昨日的震惊中恢复了思绪,年舒不会轻易让他人左右自己的人生,“那宋君澜若有命活着去天京,我会替你规劝舒儿,莫让他走错半步。” 柔娘笑道:“眼下一劫他能否安然度过还是未知之数,姑母何必忧虑那么远呢?” 柳氏疑惑道,“柔儿有所打算?” 柔娘不以为然道,“您多虑了,我一个深宅女子,能做什么。只不过这桩陈年旧案牵扯着朝廷官员的家事,刺史府势必揽不下来,这会子天京城或许已有传闻。表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有的人却未必能放任他了。” 算着时日,自己那封家书早就到了天京,父亲大约已经告知淮王年舒滞留云州的缘由。任命考官的日子就在眼下,若他为一己之私不能及时赶回,使得淮王在科举失利,那么淮王殿下必不会再信任他。 即便宋君澜活下来,殿下亦不会为他铺路,到时候,沈年舒和自己成婚后,必仰仗侯府的鼻息过活,她何愁不能以报今日之怨。 何况,淮王府中未必没有其它党派的细作,探知到这些消息,将成为扳倒他麾下第一谋士的好棋,别人又怎会轻易放过。 “舒儿不会受牵连吧?”柳氏不免担心起来。 “姑母放心,以表哥智计,必能全身而退。”光影横斜,晕在她脂粉莹莹的脸庞,微垂的眼眸敛去所有的不甘与怨怼,说到底,她还是恨上了,她恨自己不是他最重要的人。 在纷扰的乱局中,她推了一把,只要他舍得宋君澜死,一切可迎刃而解。 他将会是大顺朝最年轻的副主考,日后或还会位极人臣,在山河壮丽中一展抱负,留名青史。 挡住他去路的人,她会帮他一一剪除。 她与他才是一世并肩之人。 果然,翌日,与大理寺少卿周游同到云州的,还有淮王的书信一封。 信中内容简短:结案,速归。 年舒握着雪白的纸笺,坐在阔大的木椅上对宋理道:“此事还是传到了京中。本以为还能拖上些时日,但眼下不成了,周游奉旨督办此案,想必知晓此事的不止殿下一人。” 宋理道:“我们本没打算瞒住京城那边,只是不想来得这般快。” 年舒道:“背后必是有人推波助澜。” “难不成是老爷或俞大人?” “这其中固然有他们的手笔,但王爷这边不是他们透露的消息。” “大人,眼下案子由大理寺督办,后面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年舒闭了眼,静静思量起来,背后之人闹出许多事来,无非是催着案子快快了结,一则为了要君澜的性命,二则迫使他快快回京,三则抓住他弄权舞私的把柄。 几路人,几处心思,他大约可以猜到什么人,图什么利。 豁然睁眼,他对宋理道:“好在月露之事已了,后续我们已做安排,你不必再理会他事,专心料理回京事宜。接下来星郎已知该怎么做了。” 宋理仍有些不放心道:“属下还可向谭大人打听些消息。” 年舒道:“不必,此时我们若有什么动作,自会招人怀疑。” 宋理道:“明白。” 年舒道:“案子已有真凶,我们不必再费心了。” 拿起案桌上那支摩挲了数遍的木簪,他轻声呢喃,“君澜,我很快接你回家了。”
第56章 结案 饶是年舒千算万算,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他仍旧没有料到后来发生的事。 在衙门的人拿了君澜院中的人去审问后,不出两日,池辛去自首了,承认当日沈园凶案杀人者是他。 司马谭吉彦连夜审问,并向少卿周游、刺史俞冲旭呈上他捺印认罪的证词。 周游草草看了一眼,丢开道:“这,这,这突然冒出的池辛是何人?” 谭吉彦垂手恭敬道:“回大人话,是沈家砚场一名管事,与在押人犯宋某私交甚好。” 周游听罢,狐疑道,“难不成沈家为了脱罪,找了这么个人顶罪?” 俞冲旭闻言道,“应不是,沈虞大人一直命我秉公办理,势必为死者讨还公道。” 周游冷笑一声:“这可是奇了,那宋某关押数日,这人不来认罪,怎么本官前脚才到,他后脚便来了,还说其中没有蹊跷?” 谭吉彦禀道:“此问题下官亦问了他,那池辛说,宋君澜被押后他心中已是十分不安,但想着他是沈家小爷,不论如何沈家亦会保下他,案子拖上些时日,说不定也就了了。不曾想后来,月露自尽,大人您又来到云州亲审此案,他心中更是害怕,想着自己认罪,不比追查下来更是罪加一等。” 周游指着他,瞪眼道:“他这般说,你就这般信了?” 谭吉彦低头道:“下官亦不能不信,何况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宋君澜杀了人。” 周游气道:“你倒是会替人辩解。那血衣,还有衣上的玉印可有说法?” 谭吉彦道:“供证人当日只说案发那日宋君澜身着此衣,却并未见着他杀人。至于玉印,池辛的供词说了,当日死者沈年逸意欲强~暴宋君澜,”说到此,他眼露不屑,“沾上血印亦是有可能的。” 周游道:“若是此,他更有可能杀人了。” 谭吉彦道:“案发时他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半大孩子,怎么可能徒手杀害一个成年男子,是以下官一开始就不信他是凶手。” 接触此案开始,一路翻查证词,走访证人,他绝不信宋君澜一人便能杀死沈年逸,现场必定还有他人。 那人不仅杀了人,还清理了现场,装成侍女因女干愤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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