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舒道:“你放心,我定会救他。只是,他让我替他带一句话,你照拂他十年,他因你身陷囹圄,濒临身死,从今往后,他与你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她似是不信,歪着头痴痴念叨,末了,散了全身的力气,颓然下来,轻声笑道,“好一个两不相欠。” 第一次被指去照顾他,她是多么担心啊,他的身份特殊,轻不得重不得,这样的苦差怎么落到自己头上。 可是见到他的那一刻,他甜甜地叫她,姐姐。 雪雕玉琢,出尘绝伦的他,像天边一轮明月,照进她的心里。 他是她为奴为婢人生里唯一希望,仿佛与他站在一处,自己也高贵起来。她是真心疼他的,不仅仅是想做他的妾,她愿意在那座小院里守着他一生一世。 她知道他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劝过他,阻止过他,可他还要跟他走,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留下他,哪怕他死了,也不必害怕,黄泉碧落,她总会陪着他。 可是,她不知道他曾经受过那样的屈辱与折磨,她口口声声说爱他,疼他,最后竟成了沈年逸帮凶,将他推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澜儿,原是姐姐对不住你。”拿起手边的碗砸碎,拾起碎片,她割破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瞬时染红她的衣衫。 大口大口喘息着,她倒在血泊中,缓缓伸手拉住年舒的衣摆,“你,你,要救他,救他。。” 年舒低头怜悯地看着她,“安心去吧。” 她轻轻笑了,眼前下起无尽的雪,他穿着玉色鹤纹氅衣站在梅树下向她招手,姐姐,快来陪我堆雪人。 “澜儿,姐姐来了。”
第54章 父子 沈虞匆匆而来,看见的是气绝身亡的月露,和立在她尸身旁的年舒。 “你杀了她?” 年舒淡淡道:“父亲莫不是糊涂了,她自尽的瓷片还握在手中,又怎会是儿子杀了她?” “逆子,她是年逸被杀的证人,你是不是疯了,刺史衙门正在查案,她现下死了,沈家该如何交待?” “父亲只管报她自尽便是,一个叛主奴婢死了有何大惊小怪。” “你定是魔怔了,为了宋君澜,不惜赔上自己和沈家的名声!” “名声?”年舒冷笑道,“父亲若真在乎沈家的名声,当日就不该由着她去衙门状告,更不该授意俞大人秉公查办。不知君澜何处得罪了父亲,你非要置他于死地,我倒是想问问您,您想起年如夫妇,可有半分心愧?” “放肆!”沈虞扬起巴掌,年舒未动分毫,掌风停在他脸颊处,“我现在是奈何不了你?” 他阴森道:“今日你走出这道门,沈家人人都会知道你是这丫鬟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消息一旦传出,刺史大人会不会怀疑你为了宋君澜杀人灭口,再者,天京有此传闻,会不会有损你的官声?” 年舒不是没有想过他的狠心,但不曾料到他竟全然不顾自己是他的儿子,什么时候他们父子之间的嫌隙已经这般深了,“父亲,儿子想问您,在您心里什么最紧要?” “官位?财富?沈家名声?从前您常常教导我与兄长,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维护家声,振兴门楣,我与兄长一直奉为金科玉律,尽管我们都曾为自己打算,但都屈奉在此教条下行事做人,从不违背。以至于,兄长错失年如姐姐,痛苦一生,而我也与他失联数年。” 沈虞眼露鄙夷,啐道:“藏起你那些龌龊心思,省的脏了我的耳朵。” 年舒不觉有些好笑:“我脏,我从未对他起过歪心邪念,比起您来,我们干净多了!” “你简直疯了,竟敢辱骂自己的父亲!” “”我有说错吗?若不是您纵情声色,娶妓子进门,家宅又怎会不安;数年来,您巧取豪夺,以他人之能为己谋利,却不善待他的子女;精于算计,沉迷权力,打压亲子,残害亲族,说穿了,父亲,您心中最紧要的人是您自己,您妄图所有人臣服在脚下,玩弄他人生死,掌控他人命运。” 听着年舒的指责,沈虞额头青筋突起,胸口不断起伏,指着年舒道:“你竟这般忤逆你的父亲!数典忘祖的畜生,莫要忘了是谁栽培你到今日,没有我沈家财力你能得淮王青眼,你不过是天京城中淹没在权势富贵中的一个小小翰林”,他恨道,“如今翅膀硬了,你竟敢来数落我的不是!你不是被那不男不女的东西迷疯了不成,要毁了自己,毁了沈家不成!” “毁了我自己,不正是父亲想要的吗?您不是一直忌惮我羽翼日渐丰满,怕我扶持兄长,夺您掌家之权,是以,您明知君澜对我甚为重要,你却偏要他死,以此打压我心志,甚至让我一蹶不振!说穿了,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沈家,没有了我,你还扶持兄长、年尧,甚至还有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我们都是你掌控权欲的棋子罢了。” 眼见着年舒戳穿了他内心的隐秘,沈虞恼羞成怒,举起的巴掌骤然落下,“今日之事你个逆子休想脱身,我倒想看看你身败名裂之时,谁还会要你这条丧家之犬。” 年舒唇边渗出鲜血,“儿子受教了。不过,不妨告诉您,今日即便我真的杀了人,您也奈何不得我。” 沈虞不解,“你是何意?” 年舒道:“紫溪石矿产料远远大于账面上的售料,父亲,这多出来的料石,或者说多出来的售卖银钱去了哪里呢?” 沈虞眼中满是惊讶,阴沉着脸道:“矿场竟有你的人,好好好,你居然敢算计我。” 年舒道:“父亲不一样算计我,儿子礼尚往来罢了。何况,您一向多事多虑,儿子原是替母亲和兄长筹谋,以保他们万全,没想到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场。父亲,做儿子的提醒你,一旦我今日踏出这道房门,传出于我半点不利传闻,那么矿场每一笔账目都会清清楚楚放在淮王案头。至于王爷想如何使用这本账,儿子就不得而知了。” 沈虞双眼发红,几欲滴出血来,“你欲如何?” 年舒笑道:“若是圣上知道您助太子蓄养私兵,贿赂朝臣,您的下场将如何呢?” “畜生,畜生,你竟真的不顾沈家,不顾你的父母兄长,竟要我们去为那个孽种陪葬!” “父亲,放心,我必以揭发之功保全沈家上下荣华,您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朝廷的砚务官墨务官谁都可以做的!” 一口鲜血喷出,鲜血融进墨绿竹纹的前襟里,沈虞抚着胸口站立不稳,年舒冷眼看着,“父亲可思量清楚了?” 沈虞唇边滴着血,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年舒高声唤了星郎进来,“取我的名帖,去请吴神医来替老爷瞧瞧。” 见着星郎进门,一直候在门外的白氏亦跟随进来,见着沈虞摇摇欲坠的模样,急忙上前搀扶,惊呼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沈虞借着白氏之力,稍微缓和些,“逆子,别以为此局你是胜了?” 年舒望着他,眼中再无半丝情感,“父亲年事已高,我劝您多加保养,别的事,尤其是天京城里的权势争斗,还是少操些心吧。蜉蝣之力岂可撼动天心,真真可笑至极!” 沈虞幽然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不曾想自己与他终是站在对立的一面,他正当盛年,自己却已经垂垂老矣,他们却为将来的沈家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你终有一日会后悔。” 年舒道:“若有那日,儿子自当承受。还有我的婚事,父亲不必去了,只有舅父与母亲替我做主。” 沈虞不再言语,颓然倒在白氏怀中。年舒招来下人吩咐他们将春藤长凳抬来,送他回去歇着。 白氏见着躺在地上月露的尸体,“这该如何处置?” 年舒道:“牵扯着官司,夫人还是着人报了,送去衙门吧。” 白氏道:“从前只觉你冷清,不想却是个心狠的。” 年舒眼风轻轻扫过她的面庞,白氏心上泛起一阵寒沁,“夫人今夜也算帮我一个大忙,年舒记在心上了。好好照顾父亲,日后沈家繁盛会有你的功劳。” 白氏不敢再言,只默默转身离去。 月露的死亡让沈园沉尸案审理停滞了。 她是唯一见过宋君澜穿着那件血衣的人,尽管一开始下人们都还似是而非说那件衣服是小少爷的生辰礼物,但后来衙门的人再询问时,他们已经统统说,不记得了。 年舒甚至满意这个结果,分析眼前的情势,他吩咐宋理可着手下一步了。 柔娘瞧着他不管不顾的模样,十分担心,不由劝道:“表哥莫忘了,这世上不只有一个宋君澜,你即便不顾我与侯府的安危,你总不至于把姑母一并陷入危险。” 年舒道:“夫人放心,我知晓分寸。” 因着君澜事发,他已连着数日奔波,夜晚也睡不上几个时辰,她瞧着他血丝布满的双眼,心中微微发痛,“你做事本就极有分寸,我不过是白操心罢了。不过我,我总不放心,怕你。。” 想着过往二人相处的脉脉温情,她不免滴下泪来,似又想起他们两人近来生分的原因,她又急急解释道:“我从未想过你会连累我,我既要嫁与你,无论你做什么,我定与你一同进退。” 年舒瞧着她小心翼翼却又担心自己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愧疚。 当年遵从父母之命,筹算仕途之谋,他与她定亲。 又因个中情由,迟迟未娶她。 算起来,他沈年舒唯一对不住的人,便是这个未婚妻。 “表妹,此间的事一了,我们便会天京。我应承你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应承她的事? 是践诺那个已有十年的婚约?还是他自欺欺人对宋君澜毫无情意,心里却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柔娘只愿她从不曾来过这一趟,那样她就可以在他精心织就的美梦里,一醉不醒。 垂下眼睫,掩去痛苦与不甘,她勉强撑起笑容,“好,表哥在外诸事小心,不必担心姑母,我会替你照顾好她。” 年舒叹道:“你劝劝她吧。” 柔娘点头应是,“饭后我去福韵院同姑母说说话,青洛炖了山参芙蓉莲子鸡汤,最是补气益身。” 年舒感激道:“多谢。” 他为了君澜气倒沈虞的事传到柳氏耳朵里,原来沈虞提起的事,在心底存了影儿。急急唤来儿子问,不想得到却是沉默。 柳氏第一次打了年舒,那耳光仿佛是抽在了自己心上,面对一语不发的儿子,她冲口而出的只有一个“滚”字。 柔娘知他为难,亦安慰道,“哥哥是姑母的儿子,所谓母子连心,她亦会体谅你的不易与难处。” 年舒道:“但愿如此。”
第55章 隐恨 初夏午后,阳光已有些热辣。柔娘领着青洛去了柳氏的院子,一进门却是静悄悄的,廊下的栏杆处只两个小丫头抱着柱子打盹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