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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小时候,谢清淮在死人堆里把他刨出来时,那双还很稚嫩的手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想起他在影卫营训练受伤,夜里疼得睡不着,却还要给主子守夜,谢清淮便把自己的床偷偷给他睡,自己则一坐就是一夜。 那个人,总是冷着脸,但也给了他最笨拙的好。 可他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若有来生…… 不,他这样的人,不配有来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 痛楚消失了。 寻安感觉自己变得很轻,飘了起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躺在泥水里的身体,已经没了声息。 原来人死后,是这个样子的。 他成了一缕谁也看不见的孤魂。 他飘在天启城的上空,看着这座繁华的京城。他听见街头巷尾的议论。 “听说了吗?七王爷谋逆案,证据确凿,已经定罪了!” “可惜了,七王爷虽然为人高傲了点,但在北境可是立下过赫赫战功的。” “功高震主,加上又是皇子,太子殿下怎么能容得下他?” 他飘到天牢外。 那地方阴森可怖,他却一步也不想离开。他就守在外面,日复一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一年。 天牢厚重的铁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踉跄着走了出来,被午后的阳光刺得抬手遮眼。 那人身形枯槁,一身囚服破烂不堪,头发灰白夹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寻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谢清淮! 他的主子! 曾经那个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凌人的七王爷,如今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狱卒在一旁催促驱赶,朝中前来“迎接”的官员,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 谢清淮谁也没看,只是站在那里,似是贪婪地呼吸着牢笼外的空气。然后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寻安呢?” 他问的是他身边仅剩的、还愿意追随他的一个旧部。 那旧部低下头,“王爷,没找到。” 谢清淮的身体晃了一下。 曾经的七王爷被贬为庶人,皇帝念及老七曾对社稷有功,饶他一死,实乃宽恕。 可谢清淮却不识好歹,连谢恩都没去,就那样穿着一身破烂囚服,开始找人。 皇帝收了兵权交给太子,如今身边没有能调遣的人,谢清淮便像个疯子一样,独自一人在天启城的大街小巷里一处一处地寻。 寻安跟在他身后,凄哀的想,主子应该是恨透了他,想把他的尸骨踩碎吧…… 是应得的。 寻安看着谢清淮从一个茶馆找到另一个酒肆,从繁华的东市找到混乱的贫民窟。 他看见谢清淮拿着一个冷馒头,一边啃,一边向路边的乞丐打听。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大概这么高,很白,眉眼很好看……” 没有人见过。 寻安的魂魄在哭,可他没有眼泪。他想扑过去磕头请罪,却只能一次次地穿过他的身体。 终于,有人提供了一条线索。 城西,破庙。 谢清淮几乎是跑着去的。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时,脚步停住了。 寻安看见他看着自己那具早已僵硬腐败的尸身,一动不动。 追上来的那个下属想上前说些什么。 谢清淮却声音很轻的说,“别进来,你先出去……” 破庙里,只剩下一具尸体,一个活人,和一缕孤魂。 谢清淮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尸身前蹲下,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那张已经看不出模样的脸,可手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沉默地蹲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 寻安看见,那个男人宽阔的肩膀,竟然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滴滚烫的东西,砸在了他冰冷的尸身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谢清淮在朝堂上被百官攻讦不曾低头,在战场上被数万敌军包围不曾畏惧,在天牢里受尽酷刑不曾屈服。 此刻他却抱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撕心裂肺。 寻安的魂魄,痛得几乎要消散。 他看见谢清淮用自己破烂的袖子,一点一点,无比珍视地擦拭着尸体上的污泥。 “寻安,你爱干净,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这样的,对吗?” 谢清淮将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在那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边,轻声问: “就那么讨厌我吗?”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来带你回家,好吗?”
第98章 我不会再让你走错路 谢清淮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盖在了那具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尸身上。 寻安的魂魄飘在半空,看着他。 跟来的旧部在庙外等了许久,才见谢清淮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走了出来。 那旧部不敢多问,只低着头,引着他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马车。 车轮碾过泥泞,无声地驶向城郊一处僻静的山麓。 这里有一座新坟,没有墓碑,谢清淮亲手将人安葬。 天色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旧部在远处守着,只听见一句低语。 “等我。” 自那以后,天启城中,曾经的七王爷便销声匿迹了。 朝堂之上,太子谢承德权势日盛,皇帝年迈,对这个长子越发倚重。七王府的旧人被清洗殆尽,再无人提起那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皇子。 寻安的魂魄无处可去,只能日复一日地跟在谢清淮身后。 他看见谢清淮住进民房,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布衣。 但他又看见谢清淮在夜深人静时,与一些面生的男人会面。 那些人有的是被排挤出京的旧臣,有的是在军中郁郁不得志的将领,甚至还有一些是行走于暗处的江湖人。 他们每一次会面都极短,交谈的内容也只寥寥数语。 “户部侍郎周正,其子在江南豪掷千金,钱款来路不明。” “太子私下屯兵三千,藏于京郊西山大营。” “边关急报,太子亲信克扣军饷,雁门关守军已三月未得粮草。” 一条条消息,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间不起眼的民房,再由谢清淮重新分发出去。 他像一个藏在暗处的棋手,以整个大靖王朝为棋盘,不动声色地落子。 寻安看着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看着他清瘦下去,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他不再开口说话,整个人沉寂得像一口深井。 然后,天启城开始变天了。 先是户部侍郎周正被御史台弹劾,家中搜出巨额贪款,牵扯出太子的小舅子。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紧接着,一封匿名信送到了兵部尚书的案头,西山大营私藏兵马一事败露。太子在朝堂上被皇帝斥责,禁足东宫。 蛮族趁大靖边军虚弱,叩关南下,雁门关守将拼死抵抗,却因粮草不济,几乎全军覆没。 一封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守将临死前泣血控诉太子亲信、监军李茂克扣军饷,通敌卖国。 朝野哗然。 国本动荡,民怨沸腾。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东宫。 这一年,谢清淮二十有六。 这一年,太子谢承德被废,囚于宗正寺。 宗正寺的天牢比刑部的天牢更阴冷,谢承德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再没有半分储君的模样。 牢门被打开,光线投射进来,他眯起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 “是你。”谢承德的嗓音干哑,他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谢清淮,你好手段。为了这个位子,竟能隐忍至此!” 谢清淮一步步走近,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兄长,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死水。 “我来,只问你一件事。” “呵,事到如今,你还想问什么?问我后不后悔?” 谢承德撑着墙壁站起来,“我只后悔,当初在天牢里,没有直接杀了你!” 谢清淮沉默半晌,闭了闭眼:“你既然想要我的命,我已沦为阶下囚,你为何要对他出尔反尔?” 谢承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他”是谁。 “你说那个叫寻安的影卫?” 谢承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一条狗而已!顾言之当初是答应过他,事成之后放他一条生路。可一条会咬主人的狗,谁敢留着?本宫自然要斩草除根!” 谢清淮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不是狗。” “不是狗是什么?”谢承德讥讽道,“是你谢清淮养出来的一条好狗!为了所谓的自由,连主人都咬。这种东西,你也值得为了他费这么多心思?” “我费的这些心思,不是为了他。”谢清淮抬起眼,落在谢承德脸上,“是为了让你下去赎罪。” 谢承德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清淮缓缓说道,“你动了他,我就毁了你的所有。你的太子之位,你的党羽,你的前程。现在,还有你的命。” 三日后,废太子谢承德于宗正寺内,饮毒自尽。 又过了半年,老皇帝病重,下诏传位于七皇子谢清淮。 登基大典那天,天启城钟鼓齐鸣,百官朝贺。谢清淮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九十九级台阶。 寻安的魂魄就飘在他的身侧,看着他接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新帝登基,励精图治,肃清朝纲,减免赋税,北击蛮族,收复失地。大靖王朝在这位铁血帝王的手中,一扫颓气,渐露中兴之象。 人人都说,新帝英明神武,堪比开国太祖。 登基第三年的冬至,天降大雪。 谢清淮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那座无名冢前。 他伸手,拂去碑上的落雪。 “寻安,三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古籍。 “我找到了。皇室密藏的上古禁术,可以逆转时空。” 寻安的魂魄剧烈地颤动起来。 谢清淮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他们说,代价是我的帝王气运,而我也活不了太久。”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说不出的苍凉。 “不过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一切都会好的。” 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的指尖流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雪地上画出一个繁复而诡异的阵法。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风雪,整个皇陵都在震动。金色的光芒从谢清淮身上涌出,那是属于帝王的磅礴气运,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被脚下的阵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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