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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劝:“殿下,天寒地冻的,您身子金贵,还是快回宫吧。” 赵恒没理他,脑子里全是粥棚边上,那些官员们围着火炉,吃着热腾腾的肉饼,而棚外领粥的百姓,手里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还不住地磕头谢恩。 他脱了锦貂裘,乔装过去质问,管事的大人却笑呵呵地打着哈哈,说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还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小小年纪,不该过多干涉外务。 父皇教他仁爱,教他体恤,可他出了宫门才发觉,他所学的道理,在这宫墙之外,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阵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赵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在街角,一个破烂的竹筐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好奇地走过去,轻轻掀开竹筐。 筐下蜷着一个孩子,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裹着些发黑的烂布。 那孩子被惊动,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望着他,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赵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这是他从粥棚那边顺手拿的,本就是想回宫路上若是看到有人行乞,便给出去。 于是他把馒头递了过去。 那孩子盯着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 “拿着,”赵恒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快吃,还是热的。” 那孩子这才伸出乌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然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赵恒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几岁了?家中若是没人了,不如跟我走吧。” 他想,这孩子眼神明亮,看着聪明,带他回宫做个护卫,也能让他吃饱穿暖,不必再受这冰雪之苦。 那孩子停下啃食的动作,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了些许光彩。 “殿下!”身后的内侍急了,快步上前,“这……这来路不明的乞儿,怎能带回宫中?万一……” “有什么万一?”赵恒皱起眉。 “殿下,您忘了前几日皇后的嘱咐了?您如今的身份,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私自带人入宫,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 内侍的话说得含糊,但赵恒明白。 容妃之子比他小上几岁,容妃母家势力背景雄厚,与京中世家关系盘根错节。 赵恒母后死于封后位的第五年,如今已经过了七年之久,容妃虽得宠,父皇给却迟迟不肯封后,赵恒便因此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就在犹豫间,这么一耽搁,赵恒再回头时,那破筐之下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留下几点馒头渣子。 回宫之后,赵恒立刻派了心腹出宫去寻。 可京城那么大,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乞丐,如同一粒沙子沉入大海,哪里寻得到。 可赵恒的举动很快就传了出去。 朝堂之上,立刻便有御史上奏,言辞激烈,暗指淮南王年纪尚幼,便有心在宫外收拢人心,结交寒门,其心可昭。 父皇将他叫到御书房,让他往后行事,务必三思。 赵恒跪在地上,他只是想找回那个孩子,怎么就成了拉拢人心? 几天后,派出去的人终于带回了最终的消息。 “殿下,别找了。”那侍卫垂着头,“您说的那个地方……发现了一摊血,已经融进雪里了。那么冷的天,一个孩子……” 侍卫没有说完,那天晚上,赵恒一夜没睡。 他躺在温暖的床榻上,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双黑亮的眼睛,稀得见不到米的粥水,和棚子里那些肉饼,最后又凭空出现了一摊刺目的血色。 他想,如果那天他掀了那几个官员的棚子,如果他没有犹豫,如果他再坚定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从那以后,赵恒不再为不公而冲动质问,他开始学着将情绪藏在心底,学着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中步步为营。 他的战场不在这,他得走出去,去赢,去拼命。 等淮南王真正手握重兵,镇守北境的那一天,淮南边界特地建了营地,专门用来收留交战地捡来的孤儿。 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 军中的将士不解,问他为何要费这个心力。 赵恒只是淡淡地说:“欠了一条命,总得还。” 他救了很多孩子,却再也找不到那双像小狗一样的眼睛。 …… 多年后。 江南,临水的一处小村庄。 春日暖阳,杨柳依依。 村头的空地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青年,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风遥哥,你捏的这个小狗一点都不像!” “像的像的!你看这尾巴!” 风遥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团湿泥巴,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什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眉眼舒展,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几年时光,江南的水土将他身上的凌厉之气都洗刷干净了。 一个胖乎乎的媒婆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风遥。 她眼睛一亮,凑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风遥小哥嘛。” 媒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小哥这模样,真是越看越俊俏。我老婆子给你说个媒怎么样?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姐,那可是我们这儿有名的美人,知书达理,家财万贯,配你,那是绰绰有余!” 孩子们一听,都起哄起来。 “风遥哥要娶媳妇咯!” “张家姐姐可好看了!” 风遥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手里的泥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对着媒婆笑了笑。 “王媒婆,多谢您的好意。”风遥声音温和,“只是我已经成家了。” “成家了?” 王媒婆愣住了,她在这村里走动了这么久,从没见过风遥家里有旁人啊! “哎呀,那是我老婆子眼拙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你媳妇人呢?怎么不见她?” 风遥低下头,继续捏着手里的小泥人:“出去玩了呗……” 王媒婆扭着老腰:“那你媳妇倒是个贪玩的,老婆子都没见过!” 风遥淡然一笑:“是啊……”
第95章 我愿意的 胖乎乎的王媒婆被风遥三言两语打发走,扭着腰肢,嘴里还不住地嘀咕着“可惜了可惜了”,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口。 风遥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捡起那团还没捏完的泥巴。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又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指点着他手里的活计。 “风遥哥,你捏的这个小狗,腿太短啦!” “才不短!小狗崽的腿就是这么短!” 风遥笑了笑,手指灵活地在湿泥上按压,很快,一只耷拉着耳朵、摇着尾巴的小土狗就初具雏形。 他正准备给小狗添上一双眼睛,村口的方向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骚动。 三个外乡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也掩盖不住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之气。 他步子迈得极大,龙行虎步,眼神锐利地一扫,原本围着风遥嬉闹的孩子们顿时像见了老鹰的鸡崽,尖叫一声,作鸟兽散,眨眼间就跑得一个不剩。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一个面容清矍,留着山羊胡,另一个则稍显富态,两人都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又带着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期待。 风遥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那个把孩子们吓跑的壮汉,勾了勾唇角。 陈延显然也看到了风遥,先是一愣,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流星地就冲了过来,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风遥!你小子可让老子好找!” 风遥起身刚想打招呼,就见陈延一双大脚踩扁了他的泥巴小狗。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那团湿乎乎黏答答的泥巴,甩手的功夫全糊在了陈延干净的裤腿上。 “……” 陈延的笑脸僵在了脸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裤腿上那坨缓缓滑落的黄泥,又抬头看看风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 风遥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进旁边那座农家院落,顺手将院门“砰”的一声带上,隔绝了陈延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李神医和马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陈将军,看来你不太受欢迎啊。”李神医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陈延回过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几年不见,脾气见长啊!要不是看在王……看在他病刚好,我非得……” “非得如何?”马大夫笑着打趣他,“你还打得过他不成?” 陈延噎住,悻悻地闭了嘴。 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几畦青菜长势喜人,墙角搭着葡萄架,几只母鸡在篱笆下悠闲地啄食。一切都充满了平和安宁的烟火气息。 屋门虚掩着,陈延三人怀着忐忑心情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书卷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一个身影斜靠在窗边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里正捧着一本书。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俊朗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身形比之从前消瘦了许多,眼中锐利少了些,被沉静而温和的光所取代。 “来了?” 赵恒把书放下,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 “王……王爷!” 陈延“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巨大的狂喜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李神医和马大夫也是激动不已,快步上前,“王爷,您……您真的……” 赵恒对他们笑了笑,驱散了眉宇间长年不散的阴霾,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坐吧。” 风遥从里屋端了几个板凳出来,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晾好的凉茶,自顾自地忙碌着,然后转身进了院子另一头的小厨房,传来一阵淘米洗菜的声响。 李神医和马大夫定了定神,立刻上前为赵恒诊脉。 两双经验老道的手指搭在赵恒的手腕上,许久,两人才缓缓收回手,脸上都露出了欣慰又带着一丝沉重的神情。 “王爷的脉象,比之皇上上次给老夫送来的药方反馈,平稳了许多。” 李神医长舒一口气,“虽然底子亏损得厉害,元气大伤,但这几年静养下来,总算是把命给牢牢固住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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