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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本王的话。”赵恒的目光深邃,直视陈延的眼睛,“淮南军,只认兵符,只听号令。忠于大燕,忠于百姓。你,便是淮南军新的支柱。本王相信你。” 陈延握着沉甸甸的兵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问王爷的去向,想问王爷的安排,可赵恒的眼神,却让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领命,心中却始终盘旋着一股不安。 王爷的言行,太过反常。 夜深了,营帐内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独自坐在案前,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墨迹未干,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风声呼啸,带着远方边塞的寒意,也带着他戎马半生的记忆。 他想起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刀光剑影,沙场点兵。 他为大燕征战,为边境百姓守望,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片土地。 他曾以为自己会马革裹尸,死于沙场,那是他早已预设的结局。 药引的毒性在体内逐渐发作。 一股锥心的疼痛袭来,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灼烧感,五脏六腑都在烈火中煎熬。 “王爷!” 陈延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打破了营帐的寂静。 赵恒猛地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数道深红的印痕。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努力平复体内翻涌的剧痛。 “进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陈延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他快步上前,将北境的最新军情汇报完毕。汇报结束后,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王爷。”陈延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末将心中总觉得不安。您今日的言行,末将有些不明白。您将兵符交予末将,这……这不像您的作风。” 赵恒放下军报,走到陈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延,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本王知道你的忠诚。”赵恒的声音很轻,却蕴含着深沉的嘱托,“日后,你便是淮南军的支柱。北境的安危,大燕的未来,便都系于你身。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好王府上下。莫要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陈延听着这些话,心头猛地一沉。 王爷的话,字字句句,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告别意味。 “王爷,您这是何意?”陈延追问,心中越来越乱,“您……您真的要留在京中,辅佐小皇帝吗?可是,淮南军需要您!” 赵恒笑了笑,“淮南总要有新的将领。”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本王累了,总要歇歇。” 陈延虽然疑惑,但王爷的话让他误以为赵恒是要留在京城,辅佐新君。 他心中虽然不舍,却也为王爷能更进一步感到高兴。这是王爷应得的荣耀。 “末将明白!”陈延抱拳,“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请王爷放心!” 赵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看着陈延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帐外。 营帐内,风遥在赵恒的陪伴下,意识偶尔会清醒片刻。 他模糊地感觉到一双大手紧握着自己,掌心的温暖,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耳边有轻柔的低语,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他想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沉重,浑身无力。 他很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感受到那种被守护的安心感,一种深入骨髓的踏实。 他知道,赵恒在他身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赵恒独自一人,再次来到“杏林居”。马大夫早已等候。院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马大夫从木盒中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瓶,递给赵恒。 “王爷。”马大夫的声音沙哑,“这是第二剂药引。服下之后,药力会更加猛烈。您需忍受常人无法承受之痛。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第91章 孤身赴死路 第三日的清晨,天光未亮,营帐内的烛火便已熄灭。 赵恒站在衣柜前,内腑的灼痛一阵阵上涌,五脏六腑都在被反复炙烤,意识却被这痛楚磨得异常锋利。 他伸手,取出一件玄色暗纹的王袍。 袍身的面料冰冷,上面的暗绣龙纹硌得他指尖发疼。 那是他封王后,第一次大胜还朝时,先帝亲赐。 他一言不发地穿上,将一身的病气与衰败尽数拢在这身庄重的袍服之下。 骨架依旧撑得起这份荣耀,只是内里的血肉已是败絮。 帐帘被掀开,陈延看清他身上的袍子,脚步猛地一顿。 “王爷,这身衣服……您今日是要入宫面圣?” 赵恒将腰带束紧,不让身躯控制不住的颤抖显露分毫。 “去皇陵。” “皇陵?”陈延眉头紧锁,“此时天还未亮,山路湿滑。您……” “去见父皇母后。”赵恒打断他,径直向外走。 “末将派一队亲卫随行护卫!” “不必。” “王爷!”陈延跟上两步,几乎要拦在他身前,压低了声音,“小太子刚刚登基,还未到大典之日,您一个人出行不安……” “你现在怎么婆婆妈妈的?”赵恒轻笑一声,打断陈延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风遥所在的内帐,那里的床幔低垂,安静无声。 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落在陈延脸上。 “两个时辰就回来,我自己去。” 他绕过陈延,走到帐外,用手背顺了顺“踏雪”的毛,然后选了马厩里一匹最温顺的枣红马。 陈延追了出来,看着他翻身上马,背影逐渐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墨色里,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沿途的风景,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层模糊的滤镜。 初春的杨柳已抽出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为大地添了几分生机。 这些寻常的景象,此刻在他心中却有了别样的含义。 他想起了与风遥初遇时,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少年清瘦,神情淡然,还有那双干净的眼睛。 他记起风遥第一次为他挡下暗箭时,毫不犹豫的身影。 也记起风遥偷偷藏点心的笨拙。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赵恒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曾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人,可风遥的出现,为他的人生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马儿停在皇陵外的石阶前。 赵恒下马,有看守皇陵的护卫上前,被他屏退,随后将缰绳随意系在老树上。 石碑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愈发冰冷,他没有带着祭品,也没有焚香烧纸,只有一颗沉甸甸的心。 他缓缓跪在冰冷的石碑前,任由寒风吹拂着他的发丝,“父皇,母后……” 赵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儿臣戎马半生,为大燕开疆拓土,镇守北境,自问功劳不小。可手上,也沾染了无数鲜血,背负了太多的亡魂。这些年,儿臣不敢有片刻松懈,唯恐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辜负了这大燕江山。” 他停顿片刻,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那是体内蛊毒发作的征兆。 他强忍着,继续说道:“父皇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儿臣从未敢忘。可如今,儿臣却要为了私情,做出这等……不孝之事。” 他提到风遥,声音变得温柔而坚定:“风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曾在大雪中救过儿臣,也曾多次舍命护我周全。他是这个世间,唯一一个能让儿臣放下所有戒备,真心相信的人。 父皇,母后,你们可知道,儿臣自幼便活在猜忌与算计之中,从未真正体验过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滋味。 他像一道光,就这么照在了淮南那邸宅子里,从此那里便有了生气。” 赵恒的唇角再次泛起一丝苦笑,带着无奈与释然: “可儿臣身上的因果太多,亡魂缠绕,戾气太重。风遥受苦多年,全因心系儿臣,心中有所执念,细细想来,或许这也是儿臣之过。 儿臣错在救他一命,却未教他要如何活。 这便是因果命数吧……” 赵恒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药力与蛊毒在他体内剧烈交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 “父皇,母后……儿臣真的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为了江山,为了社稷,为了百姓,儿臣这一生,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如今,用儿臣的命,换风遥的余生,儿臣觉得……值得。这是儿臣,唯一一次为自己而活,为自己所爱之人。”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儿臣知道,此举有违孝道,有负父皇厚望。请父皇母后原谅儿臣不孝。” 赵恒将手放在胸口,那里传来的剧痛,他跪在皇陵石碑前,磕了三个头。 马儿依旧安静地系在老树旁,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赵恒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有些无力。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皇陵前,那座孤零零的石碑,而就在此时,远在营帐中的风遥,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颤动,身体开始抽搐,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微不可闻的低吟。 李神医听到动静,猛地冲到床边,一把抓住风遥的手腕,脸色瞬间煞白。 “不好!子蛊发作了!” 他惊呼一声,扭头望向营帐外,那里只有清冷的晨光,和空无一人的马厩。
第92章 天高水远 淮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比京城早些。 风拂过杨柳,嫩绿的新芽在枝头摇曳,带着湿润的泥土芬芳。 市井街道上,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叫卖声,声声入耳,一派生机勃勃。 这与京城那肃杀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遥在自己熟悉的房间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为房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耳畔传来清脆的鸟鸣,那是他从未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他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折磨他多年的蛊毒痛苦,此刻已消失无踪,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在黎明时分消散。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了往日的僵硬与酸痛,肌肉也恢复了久违的活力。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床边空无一人。 随即起身,缓步走出房间。 庭院里过于安静,与墙外市井的喧嚣隔绝开来。几个下人正在廊下撤着什么,动作很轻,见到他,都停了手,垂下头快步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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