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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遥看见了他们拆下的东西,是白幡。 一个端着空盆的小丫鬟从月亮门后转出来,一头撞见站在院中的风遥,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风……风遥公子?” 她双眼圆睁,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见了鬼一般,丢下手中的绸带,尖叫着跑开了。 风遥心口一沉。 他大步穿过庭院,抓住一个正要避开的侍卫的胳膊。 “王爷呢?王爷在哪里?” 那侍卫浑身一僵,不敢看他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问你王爷在哪里!” “公子……您……”侍卫的目光充满惊惧与悲戚,他挣脱开风遥的手,绝望地抬手向主院指了一下,便落荒而逃。 风遥冲向主院,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赵恒”这两个字在回荡。 主院门口,陈延和李神医正站在廊下。陈延一身戎装未卸,李神医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满面风霜。 “你醒了……”陈延先看见他,声音嘶哑。 风遥的目光越过他,死死盯住李神医。 “赵恒呢?” 李神医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散不尽的沉重。 “我问他人呢?”风遥一步步走上台阶,“去巡防了?还是进宫了?” “风遥,”李神医上前一步,想扶住他,“你体内的子蛊,已经解了。” 李神医声音沙哑,长长地叹息,“王爷他……给你留了信。”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最残忍的字眼,但那未尽的话语,却比任何直白的说辞都更让风遥心如刀绞。 李神医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风遥面前。 信封上,是赵恒那笔力遒劲的字迹——“风遥亲启”。 风遥伸出手,却几次都没能接稳。那薄薄的信封,重逾千斤。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抓在手里,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拆开信封,信纸很长,展开后几乎垂到地面。 他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字一句地看。 信中没有诀别之语,全是赵恒的絮絮叨叨。 “我幼时顽劣,不喜读书,常溜出宫玩耍,被父皇抓回来罚抄《论语》百遍,每每抄到手腕发酸,便想着何时才能长大,去那天高海阔的疆场,再不必受这管束。” 风遥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继续往下看。 “初上战场,斩杀第一个敌人后,我吐了一天,夜里闭上眼便是那人死不瞑目的脸。原来沙场扬名,并非只有荣光,更多的是血污与亡魂。我成了别人口中的‘常胜将军’,也成了夜夜被噩梦缠身的孤魂。” “封王淮南,坐拥一府荣华。可每至深夜,看着满城灯火,才知高处不胜寒。这偌大的王府,竟无一个可以说话。风遥,你来之前,这里只是一个邸宅,你来了,才算个家。” 信纸上,有几处墨迹晕染开的痕迹,像是写信人落下的泪。 “我曾以为对你的责罚是淬炼,是不信任。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我在害怕,害怕你这束光照进我冷清的人生后又会熄灭。对你的种种过分之举,都成了午夜梦回时烙在我心口的印。风遥,原谅我没有机会重新认识你了……” 风遥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信纸发出簌簌的轻响。 信里,赵恒为他描绘了从未见过的风景。 “北境的雪山,终年不化,天晴时,日光照在上面,会泛起金光,你该去看看。” “江南的烟雨,我也未曾见过。听闻那里的小调温软,女子温婉,是个温柔乡。若你不喜北地的酷寒,便去江南住几年。” “淮南城东的‘福满楼’,点心是一绝。你身子刚好,多吃一些。还有西街的糖人,我想你也应当喜欢,往后别委屈了自己。” 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叮咛。 信的末尾,字迹不再像之前那般沉稳有力,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只有短短两行。 “天高水远,自在余生。” “岁岁年年,平安欢喜。”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第93章 自在余生 那封信从他指间滑落,纸张展开,一端垂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信上的字,墨迹有深有浅,每一笔都带着赵恒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主院的死寂里。 是少年赵恒在战场上彻夜难眠的恐惧,是淮南王看着万家灯火时的孤寂,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顽劣与脆弱。 风遥没有去捡。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动作带着一种被抽空后的僵硬。 长长的廊下,下人们正在撤走那些刺目的白幡。他们看见风遥,都像被惊动的兔子,纷纷垂下头,手脚麻利地躲到一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怜悯与畏惧。 王府很大,此刻却空旷得只剩下风声。 他推开房门,径直走向衣柜。他取出了几件自己常穿的素色衣物,一件一件,仔细地叠好,码放得整整齐齐。他的动作不快,却异常平稳。他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水囊,灌满了清水,将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不大的布包袱里,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陈延就守在院中,此刻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一身戎装也掩不住满身的疲惫与颓唐。 他看见风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风遥……” “王爷他……” 风遥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越过他,望向王府高大的门楼。 他此刻不想听。 什么都不想听。 风遥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了,然后便要绕过陈延,径直向王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儿?!” 陈延见状大惊,猛地冲上前,一把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风遥的脚步终于顿住,却没有回头,清瘦的背影孤寂得让人心惊。 陈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与恳求:“你别做傻事!王爷他……他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留在淮南,我陈延和整个淮南军都会护你一世周全!” 风遥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被凿穿的深井。 明明光线在他眼中逐渐死掉,消灭,带着灵魂一并魂飞魄散,却又忽然轻声开口:“是啊,我得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 可话音刚落,一滴滚烫的液体就从他的眼眶中砸落下来,溅在陈延抓着他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陈延心脏猛地一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风遥自己似乎也愣住了,他抬起手,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湿润。 他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风遥茫然一瞬,随后闭上眼竟笑着摇了摇头,无声无息地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他苍白的脸。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份心愿。 他要活下去,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去走没走完的路。 道理他都懂。 可是心还是要碎了。 陈延被风遥这一笑震在原地,抓着他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风遥顺势抬起手臂,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想要擦干那些不听话的泪水,却越擦越多。他最后放弃了,摇了摇头,看向已经呆住的陈延。 “陈将军,多谢你。” 声音颤抖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异常清晰,“但这里是他的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院中的一草一木,最后又落回陈延脸上。 “但不是我的。” 这句话让陈延的心重重一沉。 是啊,这里是淮南王府,是王爷的家。 而风遥从始至终,都只属于王爷,不属于这里。 “我要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风遥说完,对着陈延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承蒙陈将军近几个月的照拂,风遥感激不尽……” 说来奇怪,明明该努力抓住的东西,却抓不住。用了几乎整条命去追逐的东西,追不上。风遥像是永远都与幸运擦肩而过,而又能带着侥幸在乱世中寻到活路。 可那又真的仅仅是幸运吗? 或许是吧。 何其有幸。 仅仅片刻间,风遥便相通了。他从来不是为了情爱要死要活的人,赵恒也不是。他不能变成那样,赵恒一定不愿意他用自己的后半生去过颓败的日子。 没事的,他一直是一个人。 他总是一个人。 他要去看看赵恒信里写的,那终年不化的北境雪山。 他要去尝尝赵恒叮嘱的,那家淮南城里最好吃的点心。 他要用自己的双脚,去走遍赵恒用前半生守下的,每一寸大燕山河。 这才是对那份以命相换的深情,最好的践行。 风遥直起身,再也没有看陈延一眼。 他转过身,迎着庭院外洒进来的万丈朝阳,一步一步走出了淮南王府的大门。 将所有的过往,都留在了身后那座灰白的府邸里。 …… 两年后。 江南水乡,春意正浓。 临河的一间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北境陈延大将军如何用兵如神,打得北狄骑兵落花流水,听得满堂喝彩。 邻桌的几个茶客,也兴高采烈地谈论着。 “要说咱们这位小皇帝,真是了不得!年纪虽轻,却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如今这日子,可比前些年好过太多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都是当年淮南王殿下为他铺好的路啊!没有淮南王这么多年坐镇大燕,哪有小皇帝的今天?”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说起淮南王,真是可惜了……正当盛年,怎么就……听说是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同伴连忙碰了碰他:“嘘!别乱说!官方的说法是王爷为了大燕,鞠躬尽瘁!你我小民,莫议国事。” 靠窗的位置,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正安静地品着茶。 他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 杨柳依依,画舫穿行,一片国泰民安的繁华景象。 青年微微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怀念,亦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平静的心安。 他举起手中的茶杯,对着窗外这万里河山遥遥一敬,仿佛在对某个远去的人轻声诉说。 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 而我,也活得很好。 岁岁年年,平安欢喜。
第94章 那年大雪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京城的街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车辙印都很快被填平。 十二岁的赵恒穿着一身锦貂裘,小脸冻得通红,却执意不肯坐回暖轿。他刚从城外一处官府设立的粥棚回来,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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