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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是六亲缘薄,从前的已失却,往后的……以他的命格,还是莫去招惹。 穆彦珩的脸不期然浮现在眼前,明艳生动,却如雾里看花。沈莬自省,他对穆彦珩从未主动招惹,却定力不足。不敢要,又舍不得,才将两人的关系推向这般含混别扭的境地。 好在今后无需再为此烦恼,此去一别,不说他还有无机会重返荆州,以穆彦珩玩世不恭的性子,相信很快便会将他忘了。 如此……甚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发现屋里点着灯。沈莬僵立院中,竟不敢进去。 倒是屋里的人先发现了他,那人推门而出。沈莬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身形,先是一愣,继而放松下来。 “穆叔。” 穆文斌对他这小院来说,倒真是稀客。 “莬儿,先进来说话。”穆文斌脸上带着一贯和煦的笑,先一步进了里屋。 沈莬随后进来,便见对方正拿着酒坛斟酒,还有一桌放凉的好菜。 依沈莬淡漠的性子,问不出“您等多久了”这样无意义的场面话,只沉默着到桌边坐下。 “来,穆叔先敬莬儿一杯,预祝莬儿仕途顺利。” “多谢穆叔。”沈莬接过酒盏,与穆文斌的相碰,再一饮而尽。 接着便是烈酒配冷菜,沉默中夹杂着尴尬问答的一场庆功宴。 两人皆对这种诡异的氛围习以为常,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却又非吃不可。 好不容易接近尾声,穆文斌似乎是临时起意:“珩儿明日便要启程去渝州,我正头疼找不到合适的人陪同。莬儿若是愿意,和他一同出去散散心如何?” 沈莬还未开口,穆文斌又接道:“穆叔知道你一直在苦读备考,引试刚过,出去松快几日,回来正好放榜。刻苦没错,但也要适时地放松放松。” 见沈莬还在犹豫,穆文斌为他斟上一杯酒:“算穆叔求你走这一趟,珩儿不会武,又是个爱惹事的跋扈性子。一路有你看顾提点着,我和他娘也能放心。” 穆文斌养他数年,临别前提的请求,他如何能拒绝。 “好。” “如此便多谢莬儿了。”说起穆彦珩,穆文斌脸上不由浮现起笑意,一副宠溺又拿对方无可奈何的模样,“那个混小子,说是要去找范公讨教春画技巧,手头还收藏了好几册他老人家的名作。” 穆文斌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便开怀大笑起来。 “……” 沈莬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床榻的方向,可惜被屏风阻挡了视线。 他枕边那册想必便是名作之一。 第二日,说好卯时出发,穆彦珩领着松石辰时才到。 一辆拴着两匹高头大马的马车已早早候在府门前,松石背着包袱细软,搀着穆彦珩绕到车头,看到车夫座上坐着三竹,颇为惊讶:“三竹?你怎么在这儿?” 想自己和少爷大清早干坐着等了大半个时辰,这对主仆才姗姗来迟,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恭敬道:“老爷请我家少爷陪同世子一道去渝州,请世子殿下快些上车吧,不然落日前怕是赶不到春风客栈。” 穆彦珩倒是没松石那般惊讶,站直理了理发冠衣衫才上车。 沈莬正翻过一页书,没抬眼看他。对方掀起车帘,衣袖荡来的香气倒是避无可避地钻进了鼻腔。 穆彦珩看着沈莬这副无事发生的作派,气得牙痒。坐到窗边,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假正经。” “嗯。” “嗯?”沈莬应声他惊奇,沈莬承认他更惊奇,“你倒认得快。” 沈莬突然抬眼看他,脸上无甚表情,却莫名带着侵略性。 “身子好些了吗?” 穆彦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不自在地偏头看窗外,羞过之后又开始恼:“你还敢提!” 不让提,沈莬便又看起了书。穆彦珩让他吊着上不来下不去,愈加气恼。抢过书扔到地上,泄愤似地狠狠踩了几脚。 这会马车已经上路,他这么大动静,一个没站稳,又跌进了沈莬怀里。 沈莬将他扶正,绅士地朝地上那本破烂不堪的书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殿下若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再多踩几脚。” “……” 事出反常必有妖,将书捡起来一看,是沈莬亲手抄的《金刚经》。 穆彦珩捏着书,脸都气红了:“你敢耍我!” “不敢。” 松石和三竹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 见面才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怎么已经闹成这样?两人不睦的事全府皆知,老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安排沈莬陪同穆彦珩出游,这一路还不得闹翻了天。 松石和三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赫然写着“奴才命苦”四个大字。 穆彦珩身子还未好完全,起了个大早,又让沈莬戏耍了一番,这会精力不济地直想睡回笼觉。 若是换做从前,他或许会不好意思提。但现在他和沈莬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了,枕着对方膝盖小憩一会,又有什么可矫情的。 照他的意思,那晚他吃的亏,沈莬的膝盖就是给他枕上一千次也还不清。 穆彦珩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颇为理直气壮地指使道:“本世子困了,要枕你的膝盖睡上一觉。” 沈莬扔了个软垫到他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方便。” “?” 穆彦珩已叫沈莬这个混蛋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在也气精神,不用睡了。他不由思索起来,沈莬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话本里发生关系后,上位者都会哄着让着下位者。到他这倒好,上位者的身份没捞着,下位者应得的宠爱也没捞着…… 又反复思索了一阵,他才想明白问题所在——沈莬不爱他。 所以既不会给他上,也不会疼他。 预想中气急败坏的吵闹没有发生,沈莬有些诧异穆彦珩突然安静了下来,正看着窗外出神。 心道欺负过了头,却也只能这么放着。 穆彦珩脸上刚被逗弄出的一点血色,此时也退了个干净。窗外的风景快速在眼前倒退,他又开始出现耳鸣的症状。 无妨,不爱就不爱。得不到心,得到人便可。
第14章 穆彦珩最终还是枕着软垫睡着了,身形单薄、唇色浅淡,睡梦中仍拧着眉头。 沈莬按耐住将他搂进怀里的冲动,仔细端详起他的眉眼。 枉他饱读诗书,搜肠刮肚半晌,只想起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倒也无妨,言语形容不出,便仔细描摹进脑海里。 若是穆彦珩醒着的时候也能这般看他就好了,那双桃花眼最是勾人,配着眼下那颗小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妩媚。 美人在身下垂泪的模样,何止那夜见过,年少春心萌动时便已时常出现在他梦中。 穆彦珩这个傻子,若是知道自己对他那些龌龊的心思,又岂敢那副模样跑来引诱自己。 谦谦君子的美誉沈莬听得多了,却只觉好笑,这点倒是只有穆彦珩了解自己——“假正经”一语中的。 “少爷?”松石在帘外小声询问,“午时了,可要停车用些点心?” “好。” 待马车停下,沈莬将穆彦珩摇醒:“下车吃点东西。” 穆彦珩睁开眼,两人对视上的一瞬,沈莬察觉出一丝异样。 果然,他伸手去扶,被穆彦珩躲开了。 一直到天色渐暗,穆彦珩都未再同他说一句话。 天黑前赶到春风客栈,入住时沈莬要了两间上房。他倒不是想对穆彦珩做什么,出门在外,若是出了状况,两人一间也好相互照应。尤其穆彦珩这样惹眼贵气的长相,很容易被人盯上。 “要三间。”这是穆彦珩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两间。”沈莬坚持。 小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贵气逼人,皆冷着一张脸,他不知该听谁的,只得眼神求助一旁看着很是面善的松石。 松石也很头痛,他们一直堵在门口,后边的旅客办不了入住,已开始不耐烦。他只得小声哄道:“少爷,咱们还是要两间吧,客栈鱼龙混杂,您和沈少爷一间,也好相互照应。” “谁要和他一间,晚上你睡地上。”穆彦珩说完,径直上了楼。这是应了要两间,但要松石同他一间。 松石愁苦地看着沈莬,脸上又出现了“奴才命苦”四个大字。 “无妨。” 沈莬付完银子,带着三竹回房,临了吩咐松石,有情况就来找他。 各自在房里用完晚饭,便要准备歇息。 穆彦珩和松石自是不用说,松石先仔细给穆彦珩铺完床,伺候他洗漱躺下后,才在床边地上收拾自己的铺盖。 临睡前,松石仍在暗暗祈求两位少爷快些和好,这样他才有机会睡上上等房的软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竹和沈莬情谊深厚,相处间不似主仆,更像兄弟。不知三竹是会和自己一样睡地上,还是能同沈莬一道睡床上。 “不不不,我怎么能和少爷一起睡床呢。”三竹连连摆手,脑袋也摇成了拨浪鼓。 “往后不必叫我少爷,从前不是,离了穆府更不是。”沈莬拿起三竹的包袱往床上放,“承你照顾我多年。” “不行不行,少爷就是少爷。”三竹同沈莬拉扯起包袱,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至极的模样,“我知道少爷人好,不忍心让我睡地上,可也不能坏了规矩呀!” 三竹成功抢下包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地铺,不等沈莬开口,躺地上两眼一闭,权当自己睡了。 沈莬轻叹一声,只得和衣睡下。 睡意渐深,意识迷蒙之际,仿若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异香,参杂在熟悉的檀香之中,沈莬一时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那味道像是梦中从穆彦珩身上散发出来的,对方回头朝他浅淡一笑,他便不疑有他地沉醉下去。 再次醒来,沈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房间比客栈的更大、更华美,床边的三竹也不知去向。 更为麻烦的是,他的手脚皆被套上了镣铐,另一端系在床柱上,捆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沈莬的第一反应是,从前的仇家伺机寻仇。第二反应是,担忧穆彦珩此时的处境。他旧病未愈,又受此惊吓,若是…… 吱呀—— 随着门扉开合,透进来的日光刺激得他睁不开眼,接着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床前停下。 “世子殿下不去渝州,倒消遣起小人来了。” 穆彦珩俯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蛋,几缕乌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到他颈间,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 离得近了,才分辨出是苏合香的味道。 “本世子何止要消遣你。”穆彦珩在床边坐下,随手将头发撩到身后,“我还要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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