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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三皇姐的生母。” 穆彦珩又问叶清:“怎么只画了一半?” “忘了。”叶清木着脸,冷淡道。 孟承煜瞥了眼复埋头苦干的叶清,以袖掩嘴,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道: “叶清在被调来金玉作前,原是宫廷画师。因着擅长画人像,尤其是美人图,颇受宫里娘娘公主的青睐。这也间接导致其他画师接不到赏银丰厚的私单。” “叶清虽然画技精湛,但制作工期长,记性也不好。只在娘娘公主下定之时得见一面,回去就得作画,要是有事耽搁,转头就忘了。” “一来二去误了交付日期,又被其他画师从中挑拨,说他看人下菜,只紧着位高权重的妃嫔交代的差事。” “他为人又木讷,怕是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自己被调来金玉作的原因。” 穆彦珩闻言,将桌上堆积的画轴一一展开——果然都是有脸没身子,有鼻子没眼睛,有嘴巴没耳朵的半成品。 穆彦珩故意说得大声:“虽说只是半成品,单看用色和线条也知画师技艺之高超,当真是可惜。” 叶清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继续手上的动作。 穆彦珩端着一幅走到叶清边上,发出“啧啧”惋惜之声:“既是找你作画,便是欣赏你的技艺。不说为财,也不该辜负各位娘娘的赏识。” “我不是为了钱。”叶清抬头看了穆彦珩一眼,眉头微蹙。 “那怎么不画完?”穆彦珩最是知道怎么激怒别人,“因为生意被人抢了,拿不到钱索性不画了?” 叶清一把将穆彦珩手里的画轴夺过来,几下卷上丢至一旁,再不愿与穆彦珩多说一句废话:“世子殿下请回,恕在下没空招待。” “喂!怎么跟……” 穆彦珩再次抬手制止孟承煜,眨眼示意是自己有意为之。 “本世子对作画也略懂一二,若是你肯教我雕刻,我便助你将这些半成品填补完整。” “届时给赏识叶师傅的娘娘公主一一送去,不说换得多少赏银,至少都能知悉叶师傅的诚意,口碑得以挽回,被调回图画院也是早晚的事。” 叶清放下刻刀,一脸正色地看着穆彦珩:“世子要如何帮我?” “首先,冬至节将举办家宴,我有机会得见你画中的机位妃嫔娘娘。” “其次,我记性非常好,只要我下意识想记,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还有。”穆彦珩看了眼被压在玉料残渣下的画稿,“玉雕的工期你也赶不及吧,因为没有画师肯跟你合作,一个人又画又刻的,当然来不及。” 叶清被他言中,木讷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局促。 穆彦珩知道合作已成,遂放缓了语气:“我可以帮你画样稿,你只管雕刻便是。” 呈给皇室的工艺品,对每一道工序的要求都非常严格。 纵使叶清对穆彦珩描绘的蓝图非常心动,也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有能力胜任,还是只是夸下海口。 见叶清看着自己的眼神又变得冷淡,甚至眼珠轻微地上下移动,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 “哼。”穆彦珩轻哼一声,凭借方才的记忆,准确地从乱七八糟的画轴堆中抽出孟令仪那卷。 不客气地将其余画轴悉数扫落在地,腾出地方将手里这卷平铺其上,手朝后一伸:“笔。” 叶清不动,孟承煜赶忙将工作台上的笔墨悉数搬过去。 他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心里也直打鼓。仍谁看穆彦珩都是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样。 摆这么大阵仗,可千万别是只纸老虎。 在他人画作上续笔,穆彦珩竟连一丝犹豫也无,提笔蘸墨,落笔走线。 孟承煜与叶清只见他俯身案前,肩背微弓,衣袖随腕动轻颤,具体落到纸上是何光景一概不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忽地掷笔,墨渍溅在砚台边沿。 他转身时下颌微扬,眼尾挂着三分倨傲,竟连个正眼也不给叶清,径自踱到太师椅前撩袍落座,翘着腿慢条斯理地呷起茶来。 他连个“请”字都欠奉,满脸写着三个大字:自己看。 文人皆有傲气,更何况穆彦珩比叶清小十岁不止,又是来拜师的,这般倨傲姿态气得叶清须发皆颤、瞪眼如牛,那肯挪动半步。 孟承煜心道一声“祖宗”,快步上前,想抢先叶清一步看穆彦珩究竟画了什么。 倘若这祖宗存心要臊一臊叶清,在人家精心绘制的美人图上添只探头探脑的绿毛龟,或是翘腿撒尿的癞皮狗。以叶清的气性,纵使穆彦珩是皇亲国戚,也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呵!”待看清纸上所画之物,孟承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手忙脚乱将画轴拿起来递与叶清。 他看向穆彦珩的眼神非常复杂,大抵是七分钦佩,掺杂是三分歉疚。 叶清举着画轴也是一脸错愕,抬眼看穆彦珩,又垂眼看卷轴,嘴唇翕动几番,再出声时语气已变得恭敬:“指点不敢当,若得世子相助,作为回报,在下愿倾囊相授。”
第50章 尽管不愿相信杨既白口中那个沦落风尘,最终投河自尽的女子是自己的阿姊。 可不是阿姊,玉璜又该作何解释? 沈莬克制住与杨既白核实阿姊形貌细节的冲动,胸中翻涌着酸楚与疑虑,终是默然回府。 翌日,送穆彦珩入宫后,沈莬绕行至软红阁后巷。 杨既白口中的萦思涧便在此处——一脉幽水傍着朱墙悄流,市集喧嚣渐起,只余这方清静。 沈莬站在河畔,恍惚见水中倒影不是自己,而是阿姊稚气未脱的笑颜。 离别时阿姊方十三,他也不过幼学之年。原以为是暂别,不想岁序暗换十轮,竟成参商之隔。 —— 春日午后,身穿鹅黄纱裙的丫鬟们正在梧桐树底下围作一圈,一齐仰头张望着什么。 那株百年梧桐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将众人笼在婆娑树影里。 少年沈莬提着一摞书经过,也跟着抬头,除了茂密的梧桐叶什么也没看着。 人群最外层的一个小丫头看见了他,一边拉扯边上丫鬟的裙摆,一边向沈莬请安:“少爷。” “你们在看什么?” 人群倏地分散两侧,随着丫鬟们一齐躬身,露出最内层的紫衣少女。 “阿姊,怎么了?” 听到他叫,紫衣少女方念念不舍地回头。 回首时,梧桐叶间漏下的光斑正映在她眉心的朱砂钿上,一张莹润的鹅蛋脸,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却已能窥见倾城之貌。 “爹爹亲手给我做的纸鸢挂树上了。”紫衣少女抬手指向高空,拧着好看的眉头,竟是欲哭。 沈莬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虬枝盘曲的枝杈间,依稀能看到两条随风摆动的绶带,应是“寿带鸟”的尾羽。 阿姊曾在《异禽图鉴》中得见寿带鸟的图画,深深被这种头戴蓝冠,尾羽长如绶带,优雅飘逸的鸟儿吸引。 父亲出征前向阿姊许诺,待他凯旋,便带他们去滇州看真正的寿带摆尾。 又连夜制作了这只“寿带鸟”纸鸢,告诉阿姊每年开春放一次,待这摇曳长尾掠过五回柳梢头,他便回来了。 这是阿姊第四个年头将纸鸢升到天上,再有一年…… 沈莬将书递给边上的丫鬟:“帮我提着,不可落地。” 说罢走至阿姊身侧,边估算纸鸢离地的高度,边寻找可供攀爬的路径。 沈莬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堪堪触及梧桐树最矮的横枝——约莫十五尺有余,用梯子也够不到,再往上需得攀爬行进。 正欲蹬地再起,却被紫衣少女扯住了衣袖:“珏儿算了,太危险了,兴许一会它就被风刮下来了。” “不碍事,我能够到。”沈莬将她的手拿开,继而退后数步。 只见他足尖倏然发力,借着冲势踏着树皮纵身而上,竟比方才又蹿高了足足三尺,指尖几乎要够到那飘摇的纸鸢尾羽。 可惜恰逢一阵风吹过,尾羽打了个旋儿,与沈莬的指尖堪堪错开半寸。 好在沈莬顺势勾住一半臂粗细的枝桠,随着几个甩荡将自己抛出,又稳稳地落在另一边更高的枝桠上。 树下一众丫鬟被吓得不住捂嘴,抽气声更是此起彼伏。 紫衣少女大气也不敢出,急急转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也不管丫鬟们有没有看到,又匆匆转了回去,盯着沈莬不敢眨眼。 沈莬攀着粗糙的树皮向上挪动,越往上枝桠越茂密,不得不屈身缩肩,在枝叶间艰难穿行。 等能够着一条尾羽,沈莬将其捏住试探着用了点力,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缠住了吗?”紫衣少女仰着头,满脸担忧之色。 “嗯。”沈莬随口应了一声,怕将纸鸢扯坏,遂放开尾羽继续向上攀爬。 刚爬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回沈莬没有答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定住了一般。 紫衣少女知他定是遇到了什么,扯过一个丫鬟,将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取张卧单来。” 为防万一,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找准位置守在沈莬的正下方。 沈莬观察了一会,确认树枝上缠绕的黄皮小蛇没有转醒的迹象,动作极轻地将手搭了上去,距离趴卧的蛇头仅一掌之隔。 晃晃悠悠的纸鸢尾羽悬在小蛇头顶,好几次堪堪从它脑门上擦过。 来不及细想这蛇到底有没有毒,沈莬正欲抬脚踏上更高的树杈,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少爷!身后!身后有蛇!” 一股恶寒顺着脊梁直窜天灵,沈莬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抓住尾羽的同时,放任自己从树枝间坠落。 急坠之际,一道黑影自他头顶掠过。待黑影慢速盘上小蛇身后的粗枝,沈莬这才看清,竟是一条碗口大的王锦蛇。 伴随着混乱的喊叫声,沈莬下坠的身体被截停。他被阿姊和丫鬟们张开的臂网拖住,却也只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少女们纤细的臂膀承受不住他的冲力,只听几声惊呼,众人便如断线纸鸢般跌作一团。 沈莬的后背重重撞在泥地上,扬起的尘土间夹杂着几片零落的梧桐叶。 “珏儿!你没事吧?”紫衣少女第一个爬起来,抱住沈莬不住抽泣。 沈莬只觉整个后背如同被车轮辗过一般,不住传来钝痛。冷汗沾湿了额发,他强忍着痛楚,抬手想将纸鸢交与阿姊。 抬眼竟看到一道血痕自阿姊额角一直流到鬓边:“阿姊……” 紫衣少女对自己的伤势毫无所觉,只抱着沈莬落泪:“珏儿,你可有事,别吓阿姊……” “黛娥,珏儿!” 娘亲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沈莬抬起想要触碰阿姊额角的手垂落下去,很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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