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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他从树上坠下,衣袖间夹带的细枝划伤了阿姊的额角。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涂了多少名贵膏药也消不掉。 阿姊为了安慰他,梳下一缕碎发遮挡,却成了他心头永难消散的隐痛。 还有那只纸鸢,当时只顾着将它带回,却忘了彩帛易裂。待交到阿姊手里,“寿带鸟”早已折了翅骨,两条飘逸的尾羽也不知所踪。 父亲与阿姊击掌为誓的五年之约,也随着纸鸢的损毁化为泡影—— 来年开春,族人等来的不是凯旋的旌旗,而是数千玄甲映着冷光,无情将厉家门槛踏破的铁骑…… 午夜梦醒,沈莬无数次告诉自己,纸鸢只是纸鸢。何必将家族覆灭的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 可若真能勘破,又怎会年复一年地梦见阿姊梳落的碎发,还有那两条在枝头泛着刺目金光的残破尾羽? “你不知道吧。” “什么?” 一男一女的对话将沈莬从回忆中拉回。 “萦思涧,这河名字倒是好听,出的腌臜事可不少。”年轻男人穿着短衫,应是附近客栈的伙计。 “什么腌臜事?”边上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正一脸天真地看着男人。 “妓子、赌徒、酒鬼,这里头不知溺死过多少亡魂。” 男人望着水面,眼神却涣散得厉害。飘忽的目光与沈莬如出一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亲眼见过?”少女有样学样跟着看水面。 “大多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男人缓慢抬头,看向水天交界处的朝阳,“只有一个,青天白日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投河。” “是谁?”少女的脸色变得悚然。 沈莬看向男人。 “玉生烟。” “玉生烟是谁?” “软红阁的前花魁。” “花魁?那一定很美吧。” “是很美……美又有什么用呢……”男人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高楼的窗户,“从三楼跳下去的,尸身捞了三天三夜没捞到。” “她为何投河?” 男人将手收回来,看了少女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快说快说。”少女摇着他的袖子撒娇。 “说来也奇怪,这玉生烟又不是什么清倌人,高官富商都能接待,偏生不肯委身于太子。” “啊?这是为什么?” “谁晓得。”男人一边撇嘴一边摇头,似乎很不屑,“都说玉生烟是才貌双绝的奇女子,依我看分明是个脾气古怪的疯女人。” “你能不能别等我问一句,说一句啊。” “当时太子还只是二皇子,对她痴迷得不行。连着吃了数回闭门羹,非但不恼,反倒送礼写诗愈发殷勤。” “坊间都在传玉生烟撞了大运,不说未来做太子妃,单是给二皇子做个妾室,也比在这秦楼楚馆强上百倍。” “可她也不知怎么想的,连二皇子的面也不肯见。转头便与杨贵妃的幼弟好上了……” 少女打断他:“杨贵妃的幼弟,是不是长得很俊呐?” 男人翻了个白眼:“光长得俊有何用,不过一个八品芝麻官。再说二皇子长得也不差。” “继续继续。” “二皇子得知两人的私情后,在软红阁门前与杨贵妃幼弟大打出手。红妈妈叫玉生烟出来劝和,她如何也不肯来。被仆人强行押来的路上,竟借机从三楼跳了下去。”
第51章 沈莬近来日日外出练功,穆彦珩便也跟着日日入宫替叶清作画,好让他尽快腾出空来替自己制作鼻烟壶。 许是叶清早就看出穆彦珩无心于雕刻,当对方提出想出三百两请自己制作一支鼻烟壶时,他并不觉得惊讶。 “世子要在下做玉器,直接通传金玉作便是,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穆彦珩心道,按你小子乌龟爬似的速度,就是排到明年开春也轮不到本世子。 沈莬的生辰近在十二月末,他既出银子,又卖人情,就是想插队。 可这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否则以叶清那副死心眼的脾气,他就是熬夜替对方赶完所有积压的画稿,估计也只会得一句:“多谢,但插队对他人不公。” 穆彦珩只得拿出自己哄娘亲框爹爹的看家本领——扮乖卖惨。 “我亲自来请叶师傅也是有个不情之请。”穆彦珩全然忘了自己一日前如何摔了人家的毛笔,正殷勤地凑在桌边替对方研墨。 叶清看看砚台,再看看穆彦珩人畜无害的笑脸,一时对世子爷变脸如变天的态度转变感到无所适从。 “世子请说。” “十二月十七便是我义兄奔赴前线之日,他特意嘱我赶制这支鼻烟壶,好在临行前将他赠予嫂夫人。” 穆彦珩面露惆怅之色,瞥一眼叶清,再接再厉: “义兄与嫂夫人相识十载,新婚未出两月便接到调令。此去关山万里,生死难料,他临行前……” 穆彦珩话至此处,声音已微微哽咽。 叶清紧拧着眉头,似有些动摇,却仍不肯松口。 穆彦珩暗自咬牙,腹诽叶清真是头古板的倔驴。 他抬袖掩面,另一只手趁机将自己两边眼角揉红,稍一酝酿竟真挤出两滴泪来: “那年寒冬我不慎落水,义兄明知洄流凶险仍纵身相救,险些……” 穆彦珩喉头一哽,两眼盈着水光:“如今连这点牵挂也不能替办到,我还有何颜面称他一声兄长?” 穆彦珩本就生得一副迷惑人的好皮相,笑时顾盼生辉,泪时我见犹怜。 用付铭的话说,他顶着这张脸,只要不杀人放火,再怎么作妖,别人都会让他三分。 果然,叶清招架不住地避开视线,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我应下便是,佣金也不必,留给你嫂夫人罢。” 嘿嘿,没想到本世子的眼泪还是这般好用。 “那怎么行,您这双巧手可是千金难求,区区三百两还怕唐突了您。”穆彦珩将眼泪抹去,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从怀里掏出银票。 “您收下便是。至于嫂夫人那边,我自会看顾周全,万不会短了她的。” “世子不必多言,只当用作画相抵便是。”叶清将他递来的银票推回去。 穆彦珩也不是银子多得非得送出去,不过与叶清客气客气,遂见好就收,向叶清拱手道谢:“如此便多谢叶师傅了。” 随后两人约定,叶清需得在十二月十五前将雕刻完成的鼻烟壶交付给他,最后的彩绘上色则由他亲自来做。 这日穆彦珩前脚离开皇宫,陇轩帝后脚便踏入金玉作。 叶清听到翻动画轴的声音,还以为是穆彦珩去而复返,头也没回:“世子交代的事我已记下,待手头这件完成,便即刻动工。” “哦?世子交代了你什么?” 低沉而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叶清愣了一瞬,慌忙转身行礼:““陛下圣安。” “平身。”陇轩帝信手将杨贵妃的画像放回原处,“爱卿笔下,确有天工之技。” 叶清闻言,非但不起,反将身形伏得更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忙着赶制玉器,案头那些堆积的画稿,悉数由穆彦珩代笔完善。想必赢得陛下盛赞的那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若是有充裕的时间和再次得见娘娘们的机会,就是日夜赶工,他也想亲手补全所有残卷。。 可惜,二者皆难达成。他便只能将“善始善终”的执念暂且搁下,放任穆彦珩接手。 横竖皆是娘娘们摒弃的旧稿,补全了,算不得他作假,却能了却一桩日夜盘桓的心债。 但要他面君作伪,冒领他人之功,他是万做不到的。 可若是坦诚相告,陛下未必能体察他的苦衷,误将自己当作欺世盗名之徒,他岂非百口莫辩? 陇轩帝不过随口一言,抬手让叶清起来。在杂乱无章的工坊里寻了处尚算干净的位置,撩袍坐下:“方才听你提及世子交代了差事,所为何事?” 见陇轩帝自己转了话头,叶清自是顺杆而上:“世子托我替他义兄做件玉器。” 义兄?穆彦珩哪来的义兄? 陇轩帝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沈莬的脸:“世子可有说义兄是何人?” “世子并未多言,只说义兄接到调令,不日便要出征,想来是位军官。” 近来突厥屡犯边塞,他确有派军征讨之意。只是眼下无人可用,他正欲启用新科武状元为将。 然此乃明年殿试后方能下的决断,他也不过和几位近臣略有提及,穆彦珩竟消息灵通至此? “接到出征调令”更是无稽之谈。 陇轩帝基本已认定穆彦珩在说谎,也不点破:“世子托你打造何物?” 叶清没想到陇轩帝会继续追问,心中的道德感又开始作祟。 穆彦珩虽未明说不准向他人透露,可这是两人私下达成的交易,依着行规,他也不该透露过多。 陇轩帝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勉强: “世子那位义兄朕见过,虽是行伍之人,气质却颇为清贵。朕原想赏赐些金银钱财,以酬谢他照拂世子的情谊,却不免觉得俗气。” “朕听闻世子近来总待在你这儿,便顺道来瞧瞧。忽闻他托你做物,便起了效仿的心思,不想今日正好与他错开。爱卿不便说,朕改日亲自问询世子也无妨。” 陇轩帝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倒显得是叶清多疑小气。 叶清的道德感再度翻涌,为自己无端怀疑陇轩帝而生出满腔歉疚。 思忖半晌,竟主动将穆彦珩给他的画稿掏了出来,呈予陇轩帝:“世子托我制作一支白玉鼻烟壶,这是雕刻的画样。” 陇轩帝接过画稿,只一眼便认出画中人是沈莬。画中少年虽与现今模样大有不同,但那传神的眉眼却是一般无二。 见陇轩帝看得入神,叶清难得生了回眼力见,斟了盏茶递上:“说是要赠予这位义兄的新婚娘子。” 沈莬哪来的新婚娘子?距他上次造访不过短短两月,竟已成了婚? 还有沈莬和彦珩的关系……难道是他多心了? “哦?有这等喜事,朕竟不知。何时成的婚?朕可得补份厚礼送去。” “世子说是新婚未满两月。” 陇轩帝:…… 陇轩帝一阵无言,腹诽穆彦珩这小子真是谎话连篇。 可彦珩为什么要说谎? 陇轩帝将茶盏送至唇边,视线却不曾从画稿上偏移半分。目光自顶上的题词逐字扫过,最终凝注在右下那方小小的落款上。 赠珏儿,珏儿…… 珏儿是沈莬的乳名?为何他对这个名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陇轩帝拧眉深思,余光恰好瞥见叶清案头的一块玉璧。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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