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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李韵临提议先去距离最近的九霄楼,他却鬼使神差地执意要先回府。 如今,他不知是该为自己准得出奇的直觉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沈莬闻声,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很快恢复镇定。他将从后抱住自己的孟令仪推开,转身看向穆彦珩。 穆彦珩死死攥紧袖中发颤的手,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将舌尖咬出血腥才压下喉间哽咽。他摆出主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睥睨孟令仪: “皇姐真是好兴致。不知是我这世子府格外得皇姐青眼,竟让你天未亮就前来拜会,还是说……” 穆彦珩眼尾泛红却对着孟令仪昂首冷笑,那抹笑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皇姐不知廉耻地背着本世子夜宿在此?” “嘶”伴随着李韵临的抽气声,穆彦珩一动不动地迎着孟令仪扇来的掌风。就在皮肉即将相触的一瞬,被沈莬截住。 沈莬攥着孟令仪的手腕,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请公主息怒。” 孟令仪已是怒极,用力拽了几下均未能挣脱,当即扬起另一只手再度挥向穆彦珩。 “啪”——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响起,四人皆僵立当场。 “沈,沈兄……”李韵临惊惶地扫过面前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沈莬脸上。 沈莬极慢地转回脸,脸上五指清晰可见,嘴角那抹猩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像没有痛觉般平静地看着孟令仪,声线平稳得近乎漠然:“请公主殿下,先行回宫。” “沈莬……”孟令仪掌心刺痛难忍,不用想也知这一掌扇得有多重,“我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世子!”
第59章 穆彦珩冲出厅堂,踉跄着逃向后院。 他不知沈莬是否有跟来,也无心去想,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找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 跌跌撞撞闯入自己那间闲置已久的卧房,反身关门时他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看见沈莬,更怕看不见。 而后一如从前在珩鸣院重复过无数次那般—— 蹬掉鞋子爬上床,扯下床幔将自己严严实实隔绝在里头,不想叫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 他知道这样很窝囊,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缩回自己的“乌龟壳”里,闹一场、哭一场,期望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沈莬依旧好好地睡在自己边上,他会如往常般故意去扯那人的耳朵,而沈莬只会纵容地睁开眼,无奈又温柔地唤他一声:“琅琅。” “琅琅。” 一声轻唤,似真似幻,却让穆彦珩喉头一紧,如鲠在喉。 沈莬抬手欲掀床幔,却叫穆彦珩死死攥住,不让他如意。 “昨夜你去哪了?”沈莬卸了力道,隔着床幔坐在床沿。 穆彦珩想缩到床角去,可又怕沈莬趁机掀床幔,只得一手攥着,身体尽力向后挪蹭,想离沈莬远些,再远些。 沈莬将他的抵抗悉数看在眼里,连着床幔一起将他的腕子捏住,不准他退,沉声又问了一遍:“你昨夜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 不过是躲在一对恩爱夫妻的客房里,辗转反侧哭了一夜! 哪比得上沈公子温香软玉在怀来得快活! “与你何干?”穆彦珩声音发颤,想起沈莬与孟令仪相拥的画面,更是心如刀绞,“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穆彦珩屏息等了半晌,却再未等来沈莬的第二句话。腕间力道一松,对方已然起身。 透过薄绡床幔,他怔怔地看着沈莬的身影由近至远,直至消失在屏风后头。 而后门扉开合,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穆彦珩极力隐忍着,用力到胸腔窒闷,喉头发痛,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却仍固执地不肯哭出声。 可他再怎么忍,没出息的声音还是会从唇齿间漏出,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沈莬到底还是不要他了……为了他的锦绣前程,光明正道。 心防溃决,穆彦珩再也克制不住,低泣终是化作压抑的痛哭。他一边哭,一边发狠地捶打怀中的软枕,抽噎声混杂着几声含混的呢喃: “骗子……我恨你……” 他这般恸哭发泄,不消片刻便虚软了身子,无力地伏倒在榻上,任由眼泪浸湿早已冰凉的枕畔。 就这样将眼泪流干该多好,他再也不想为沈莬哭了……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身心早已疲乏到极致。 他疲倦地闭上眼,感觉自己正躺在一朵轻软飘忽的云朵上,一双温柔的手穿透层层柔软,稳稳托住了他不断下坠的身体。 那双手轻抚过他的脸颊,拭去他的眼泪,而后将他安放进一个温暖舒适的巢穴里。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很快他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外头天色灰蒙蒙地泛着青,也不知是黎明还是傍晚。 穆彦珩艰难抬起肿胀不堪的眼皮,只觉双眼干涩灼痛,眼周肌肉仍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丑,估计长这么大都没这么丑过…… 眼前怎么一片漆黑?该不是把眼睛哭瞎了吧? 直至熟悉的檀香味不由分说地侵入鼻腔,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沈莬怀里。 移情别恋的负心汉,凭什么搂着自己! 他奋力挣了两下,纹丝未动……只得老实趴在那人胸膛上,耳边充斥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听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同频了一般,再分不清彼此了。 见沈莬睡得这般安稳,穆彦珩愈加恼怒:不来寻,也不肯哄,却要抱着本世子睡觉,真当本世子是个随取随用的安神香囊啊! 正欲抬手拧沈莬耳朵,“咕噜”——两天一夜未曾进食的肚子,抢先一步发出恼人的抗议声。 穆彦珩:…… 在他犹豫是捂自己肚子,还是捂沈莬耳朵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小腹。 头顶传来沈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尚书大人府上住了一夜,竟是连顿饱饭也没吃上吗?” 穆彦珩大窘,垂着脑袋不敢叫沈莬看自己肿得两倍高的眼皮:“别揉……” 沈莬搂着他起身,穆彦珩慌忙用手捂脸,想背身躲到床里去。 沈莬一手捏着他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捏着下巴强迫他抬头:“用温巾敷一下便好。” 被迫面对面的姿势,穆彦珩能清晰地看到沈莬左脸上略微肿起的指痕,和嘴角已然结痂的裂口。 孟令仪下手竟这般重! 他想摸一摸沈莬的脸,又想起这一巴掌原是冲着自己来的…… “放手。”穆彦珩冷脸对沈莬,“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没记错的话,昨日两人搂抱时,沈莬正是用捏着他下巴的这只手,握着孟令仪的手腕。 沈莬闻言,捏着他下巴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穆彦珩吃痛,只得用脚去蹬他。 沈莬松开他的下巴,转而箍住他蹬来的两腿,跟提兔子似的将他四肢禁锢住:“你说什么?” “我说,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穆彦珩一字一顿地重复,出口的话更是恶劣, “沈公子当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攀上了清岚公主这根高枝,他日荣膺驸马,自是平步青云,倒是省得再苦心钻营了。” 若说沈莬真的爱上了孟令仪,他是不信,可要是为了加官进爵走捷径,那便都说得通了。 既已被他撞破,索性就挑明了说。 他穆彦珩眼里从来容不得半粒沙子,只要沈莬肯认错回头,他便只当他是一时被权势迷了心窍。虽是比不得驸马,他亦会倾尽全力助他入仕…… 不待他将劝说的话说出口,沈莬已松开他背身下床:“世子殿下暗度陈仓的本事更是不遑多让。” “你什么意思?”沈莬背对着他,穆彦珩看不见他的神情,更不知他是何意。 “殿下琴也赠了,面也见了,反倒问起我来了?”阴阳怪气,实在不像沈莬会有的口气。 只一瞬穆彦珩便反应过来,沈莬是在重复孟令仪的话:“你竟信她的鬼话!” “哦,鬼话?”沈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便请殿下说与在下听听,琴赠是没赠?” “琴是以孟承煜的名义赠的!” “看那日席间反应,除却殿下,赠琴人和收琴人倒是皆不知此事。” “……”穆彦珩张了张嘴,突然没了解释的欲望。 两人就这样隔床沉默地对峙着,似乎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静得落针可闻的屋里突然传出两声诡异的轻笑,笑声的主人用截然相反的冰冷话语质问床下那人:“沈莬,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第60章 “京城我陪你来了,睡也给你睡了,可你呢?玉璜不肯给我,就连一句承诺也吝于出口。” 穆彦珩从床上下来,落地时腿都在发颤。 他直迎着沈莬的目光,狠声道:“分明是你攀附公主在先,如今倒有脸质问起我来了?” “怎么?你现在这般作态,是舍不得本世子,想让我给你做小不成?”穆彦珩戳着沈莬胸口,自己先红了眼眶,“还是你做贼心虚,污蔑本世子与人有染,能让你好受些?” “我问了你那么多次武举结束后有何打算,你不是不肯答吗?” “好,如今也不必答了,我来告诉你——届时你自去迎娶你的公主殿下,本世子是给女人赠琴,还是和女人见面,又与你何干!” 如今想来也真是可笑,他的一次次退让,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一股腥涩涌上喉头,穆彦珩几乎哽咽不能语:“……你真当本世子非你不可了是吗?滚,滚出去!” 沈莬不动,穆彦珩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转身欲走。 方走出两步,便被沈莬攥着腕子拽了回去,对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 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压低的声线里裹挟着讥讽与怒意:“我污蔑你?你袖中钱晞兰的帕子,是我塞进去的不成?” “……你果然看见了。”穆彦珩忍着疼冷笑,“当时怎么不来问我,还是就等着这一天?” “那你现在说。” “是!我就是私藏了她的帕子!你不也听到了,本世子与她早有婚约。待日后我与她成婚,你还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弟妹’!” 弟妹…… 这声“弟妹”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照着沈莬当头淋下,将他所有的怒火瞬间浇灭,只余一片刺骨的冰冷和清醒。 是了,穆彦珩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不是钱晞兰,也会有别人。他是一个连承诺都给不出的人,何来资格质问他? 沈莬松开他的手,脸上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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