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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夫人被他这般软语相求磨得没了脾气,终是松口道:“也罢,便予你两个时辰。只是切记,万不可误了与陛下的约定。” “多谢娘亲!” 穆彦珩避开穆夫人的视线,在府中焦急地寻找沈莬的踪迹。他压着嗓子一次次呼唤,躲闪惶惑的模样,活似个心虚的窃贼。 然而任他如何寻找、如何低唤,沈莬始终未曾现身。 沈莬究竟去了何处?买个点心何至这般久?可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又或是……回府瞧见娘亲的马车停在门外,有意避开? 时间紧迫,饶是心绪纷乱,他也只得先去书房给鼻烟壶上色。需得赶在回宫前将生辰礼完成,只盼届时沈莬也已回来,他才好亲手交与对方。 想起昨夜二人间的温存缱绻,穆彦珩心头一热,愈发期待起沈莬见到鼻烟壶时的模样。 穆彦珩在书房埋首赶工,就这样全神贯注地从日头高挂忙到日落西山。正当画笔点向壶身边沿那行小字时,他却蓦地顿住—— 赠玉兰?什么玉兰?那叶老头莫不是老眼昏花,连“珏”字都不认识吧! 他还未来得及叱骂,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询问声:“世子殿下,夫人命属下前来询问,可否启程回宫?” “急什么!”穆彦珩迁怒道,“两个时辰还未到!” “是。” 打发走亲卫,穆彦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执起画笔试图补救。 他原想以涂料将错字覆盖,再重新书上沈莬的乳名。奈何叶清的刻工深刻而清晰,薄薄一层涂料根本掩不住底下分明的刻痕。 他越改越是心浮气躁,最后恼得将画笔狠狠掷在案上,甚至恨不得将鼻烟壶也一并摔个粉碎。 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同沈莬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原想在对方生辰这日,借鼻烟壶彻底冰释前嫌——不想费尽心思得来的,竟是个刻错字的残次品! 还是个延期整整五日才交付的残次品!偏还撞上自己被娘来强押回宫的“好日子”! 可恶……回宫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要将那叶老头的胡子拔得一根不剩,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正当穆彦珩高举着鼻烟壶,犹豫要不要摔下去时,亲卫去而复返,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世子殿下,时辰已到,夫人正在马车上等候。” “知道了!这就来!” 亲卫应了一声,却并未离去,俨然一副等不到他绝不离开的架势。望着门上那道高大的黑影,穆彦珩心下愈发焦灼。 他将鼻烟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数次,终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是他第一次赠予沈莬的礼物,还是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怎能送出一件残次品? 刻错的“玉兰”二字,宛如眼中钉、肉中刺,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低叹一声,终是将鼻烟壶收入袖中。随即展纸研墨,笔走龙蛇,迅速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片刻之后,沈莬昨夜侧躺着看他的模样便已跃然纸上。 “世子殿下……” “别催!” 穆彦珩拿起画纸焦急地寻找藏匿之处,最终将其塞进了窗边一方蒲团底下——那是往日他作画时,沈莬惯常倚窗读书所坐的位置。 正要举步,他忽地一拍额角,复将画纸抽了出来,翻转一面重新铺回案上,匆匆写下: “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 自被穆夫人刺中后,沈莬一直陷在半昏半醒的混沌之中。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却不足以使他完全清醒。他辨不清持续的晕眩是因失血过多,还是被人下了迷香。 穆夫人抬袖刺来的一瞬,他似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应是迷迭香的味道。 身下的颠簸令他胃中翻搅,晕眩感也愈发强烈。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呕意,隐约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运往某处。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砰!”他的后脑重重撞上一处硬物,剧痛袭来,最后一丝意识也随之抽离,彻底陷入了昏迷。 “派人去四面把守,再将大夫请来。” “是。” 沈莬的意识逐渐回笼,胸前和脑后的钝痛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醒了?” 话音刚落,他眼上的布条骤然被人揭开,双眼如被细针扎刺般猛地阖紧。待缓过眼前炸开的白晕后,他方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空荡的木屋之中,面前这人赫然是穆文斌的副手,夏正。 “夏叔……”沈莬艰难开口。 夏正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夫人这般对你?” 沈莬不语,夏正也不勉强:“伤口不深,已差人去请大夫。” 他略作停顿,继续交代:“年关结束前,你且安心住在此处,有什么缺漏就跟小五说,他负责照顾你。”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将他关到年后…… 见沈莬神色陡然暗淡下去,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夏正放缓了语气,宽慰道:“放心,夫人不会害你,亦不会耽误你参加省试。” “你若是想练功或是温书,尽管自便,只是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时候到了,我自会放你出去。” 此时,城郊小院斜对的一处高坡上,万六正伏在草丛中,暗中窥视着院内的情况—— 这座不大的院落已被数十名亲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一名少年引着一位白须白发、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跨进门内。 自解试结束后,万六便奉命跟踪监视沈莬的一举一动。然而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叫他一时辨不清局势。 刺伤沈莬的女人是谁?亲卫皆尊称她为“夫人”,又能自由出入文信侯世子的府邸——若他猜得没错,她应当就是文信侯夫人无疑。 可文信侯夫人为何要刺伤囚禁沈莬?沈莬和世子不是挚友吗? 万六思索半晌,仍参不透个中缘由,只得先行标记下囚禁沈莬的地点,匆匆返回府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霍天行。 霍天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万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大哥可是已有打算?” “万六继续监视沈莬。赵九——”霍天行笑得越发阴冷,“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世子给我‘请’来。”
第64章 这两日,穆彦珩陪着穆夫人会见一众京中故交,早已烦不胜烦。便寻了个时机同娘亲谈条件:若他能安安分分应酬完这一遭,便要允他出宫自在一日。 原以为少不得软磨硬泡、费一番口舌才能让娘亲点头,谁知他娘只淡淡瞥他一眼,随意道:“早些回来。” 他如约而至,却未在“天字号”房中见到期盼之人。 他想,沈莬定是有事耽搁了,便耐着性子从辰时坐到未时。 枯坐半日,茶亦饮了三壶,欲将门扉望穿,那人却仍未出现。想走,又怕沈莬正在来的路上,便只得又从未时等到酉时。 直至小二进屋点灯,穆彦珩才惊觉,原来自己竟也有这等耐心——可以为等一个人,从天明等到天黑。 “世子,可要现在上菜?”小二小心翼翼地询问。 穆彦珩支着额,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恍惚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深闺中的怨妇。 他不愿将自己想得这般可怜,便自顾自替沈莬找起理由:他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又或者……根本没看到自己的留言? 沈莬被“满楼”刺客围攻的噩梦再度浮现在眼前,穆彦珩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他心头一紧,决意立刻回他与沈莬的府邸一看究竟。 “若有一位穿玄衣的公子来寻,”他起身吩咐小二,“便让他去城南府上找我。” “是,小的记下了。”小二连忙应声。 穆彦珩前脚刚走,一道人影后脚便从三生阁正对“天字号”房的廊道上闪过。那人正是陪着穆彦珩枯耗了一日的赵九。 就在赵九几乎按捺不住,犹豫是否要提前动手时,穆彦珩已自九霄楼中步出,登上门前马车,朝着与回宫相反的方向驶去。 赵九再不迟疑,拉上面罩,从三楼纵身跃下,顺手解下系在路边的马匹,打马追去。 一路上,他总觉身后似有异物不时窜动,可每次猛地回头,却只见街影幢幢,空无一物。 莫不是头一回做绑人的勾当,心神不宁,产生幻觉了吧? 眼见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赵九下意识环顾四周,尤其仔细扫过几处曾与万六一同蹲守的暗点。 再三确认万六并未潜伏在侧后,他方略定心神—— 沈莬应当仍被困在城郊。若那人已经脱身,他断无可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绑走世子。 赵九身形一展,轻巧掠上屋檐,沿着屋脊潜行,很快便循着灯光摸到书房顶上。他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向下窥去—— 此时,穆彦珩正面色凝重地站在那块蒲团前。 甫一回府,他已先去沈莬房中看过。屋里黑漆漆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担忧混杂着恐惧,他盯着蒲团,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揭。 可他终究还是揭开了。 将蒲团掀起的刹那,入眼之物令穆彦珩瞳孔骤缩,呼吸也随之停窒—— 眼下被人从中间掰断,冷冷丢弃在窗下的暗金色物件,正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弹弓。 穆彦珩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随后无数念头轰然炸开。他指尖发冷,颤抖着拨开弹弓,将底下那幅画翻转过来。 自己那行“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下面,赫然多了一行更细、更冷峻的字: “此一别,各自珍重。” ……是沈莬的字迹。 竟是沈莬的字迹! 穆彦珩双手举着宣纸,呆呆望着纸面上这些弯弯曲曲的黑线,两行字在眼前化开了重熔,直至模糊得难以分辨,却又更加清晰地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见不散。” “各自珍重。” 确是一直以来他和沈莬在做的事——一个不住纠缠,一个随时抽身。 正如两人的第一次。纵使前一夜缠绵缱绻、耳鬓厮磨,第二日沈莬依旧可以抛下高烧不退、几度垂危的自己,从容赴他的引试。 在那人心里,终究是前程重于自己。 他原以为经过这半年的朝夕相对,总该有些不同。可如今看来,沈莬还是那个沈莬,倒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他竟不知,沈莬原是这般胆小怯懦之人,娘亲甫一上京,便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 还是说,他穆彦珩在对方心中,本就无足轻重,不值当冒一丝风险?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掌下的宣纸被攥得扭曲。一阵低哑的冷笑之后,穆彦珩面无表情地将宣纸撕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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