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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惊觉有异,张口欲呼,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他浑身脱力,即将软倒之际,一双手稳稳将他托住。紧接着,沈莬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传入他逐渐涣散的耳中: “得罪了。” 小五提着灯笼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夏正出来,不禁心下忐忑,遂低声向内询问:“统领,可要回院中歇息?” 话音未落,房门应声而开,夏正自里间大步迈出,厚重的斗篷兜帽将他整张脸掩在阴影之中。 匆匆一瞥,小五尚不及看清对方神色,已叫夏正周身沉郁的气场骇得不敢作声。 心下猜测许是方才两人口角了几句,也不敢多嘴,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直至行出数十米,他方才惊觉路线不对——这分明是通往院北正门的方向! “统……”他刚欲开口,颈后便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涣散之际,他暗叫一声“不好!”,可一切都晚了。
第68章 “沈兄……”你夫夫二人还真是会挑时辰上门…… 四更天里,霍云铮单着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大氅前来应门。 提灯照见沈莬一身墨色立于寒风中,面色更是沉得骇人,后半句调侃在嘴边转了个弯,硬生生改成: “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天行在哪?”沈莬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某种情绪。 霍云铮一滞,忙侧身将他让入门内,同时视线迅疾扫过庭前廊下,低声道:“先进来。” 依旧是丑时,霍云铮提灯引着沈莬在廊间穿梭,一时竟有些恍惚。 待到房中,李韵临已披衣起身,在外间等候。见沈莬进门,目光下意识探向其身后,随即蹙眉道:“世子殿下呢?” 沈莬不语,霍云铮只得代为解答:“在霍天行手上。” 李韵临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二人听沈莬简略道完事情经过,霍云铮蹙眉摇头:“我离府多年,且与霍天行素来不睦,并不清楚他的藏匿地点。” 沈莬闻言起身欲走,霍云铮忙抬手将其拦下:“不过,此前为调察‘满楼刺客’一事,安插的线人曾摸排到几处他惯用的据点,到这些地方蹲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见沈莬神色稍缓,他又续道:“沈兄稍安勿躁,霍天行的目的无非是想逼你退出省试。他断不敢动世子分毫,为此开罪穆家,乃至惊动皇上,后果皆不是他能承担的。” 议事既毕,李韵临注意到沈莬眼下青黑,温声劝他先去客房小憩。沈莬颔首,回房却只是对烛枯坐,直至天明。 破晓时分,二人分头行动——霍云铮辗转寻回昔日布下的眼线,细问霍天行等人近日动向;沈莬则潜入赌坊妓馆等三教九流之地,寻访搜集线索。 然而一连数日,两人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省试前夜,三人议事无果,沈莬正欲回房,一支袖箭再度破空而来—— 箭锋尚未穿透窗纸,沈莬已旋身离地,避过寒芒的同时,身形如鹞鹰般破窗而出,直扑暗器来处。 霍云铮只来得及朝李韵临嘱咐一句“万不可岀府”,便紧跟着一跃而下。 待到人去楼空,李韵临艰难地将钉入墙体的袖箭拔出,展开字笺,其上依旧寥寥数语: 明日你若现身考场,则世子安危难料。 万六没料到沈莬会追来,更没料到沈、霍二人的轻功远在自己之上,慌不择路地逃窜至霍府后巷,才惊觉暴露了据点。 为图补救,他朝沈莬连发六箭,旋即朝反向的城郊奔去,试图将二人引至别处。 沈莬欲再追赶,却被霍云铮拦下:“且慢!今日线人来报,说霍天行寅时曾运了一口装兵器的木箱入府……” 沈莬瞳孔骤缩:“霍天行的院落在何处!” “在院西。” 二人再不多言,提气纵身,一路踏瓦越脊向西疾行。 寻至院西最深处,一座独栋小院静立于夜色之中。时近二更,偏房内竟还亮着烛光。 二人当即屏息落上偏房屋檐,沈莬小心挪开一片青瓦,垂目向内望去,只一眼,便叫他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看来你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霍天行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人。 穆彦珩斜依床头,垂首不语,只袖中双手缓缓攥紧,用力到指节寸寸发白。 一想到自己不惜冒着开罪穆家、乃至触怒皇上的风险将穆彦珩掳来,又费尽周折布下天罗地网,却最终落得一场空,霍天行不禁心头火起,迁怒于眼前这人。 他猛地将穆彦珩从床里拽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头,恶声嘲讽:“看到了吗?男人和男人不过如此!” “我还当你多有用,不过是沈莬用完即弃的一块破布!” 穆彦珩煞白的脸上,因疼痛渗出一层冷汗,霍天行的一字一句更是如淬了毒的匕首般,剜在他心上: “如今那狗杂种攀附上了公主,自是一脚将你这块无用的垫脚石蹬开……真是白费功夫!” “你又算什么东西!” 穆彦珩反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掌心生疼:“自己技不如人,就只会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霍天行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见穆彦珩红了眼角,内心的暴虐因子越发亢奋起来。 他揪着衣领一把将穆彦珩扯到眼前,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哭起来可真漂亮……” 沈莬指间青瓦应声碎裂,全身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若非被霍云铮死死按住,下一刻便要扑出,直取霍天行咽喉。 檐下,穆彦珩再度扬手欲扇,却被霍天行一把攥住手腕反压在榻上。 霍天行俯身,粗粝的指腹碾过穆彦珩泛红的眼尾,沾上一指濡湿。他抬手端详指尖水光,似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半晌,摇头轻啧:“生得这般模样……偏是个男人。” 不待穆彦珩发作,他便如扔破布娃娃般将人扔回锦被之中。 “算了,我同你置什么气。”霍天行整了整衣襟,转身踏出内室前扔下一句:“记住你我的交易。” 脚步声渐远,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檐下传来几不可闻的低泣声,那声音压抑凄楚,令沈莬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霍云铮未及安抚沈莬,便察觉到周围异动—— 霍天行离去后,穆彦珩院外的守卫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较之方才,多出近一倍的火把在夜色中交错游移。 “难道万六已向霍天行禀报?”话一出口,便被他摇头否定,“不可能这么快。” 那便只可能是霍天行猜到他们会趁夜救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沈莬入局。 霍云铮借着檐下微光,将沈莬紧绷的侧脸与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在眼里,不禁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终是轻叹一声,压低声音向沈莬道:“沈莬,你听我说。” “天快亮了,你先去赴考,我守在此处,伺机救出世子。”为防沈莬冲动,他的手仍死死扣住对方小臂。 他手下力道又重三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千万别冲动,相府内外守备森严,霍天行分明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请君入瓮。你若在相府被捉拿,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看到了,世子……平安无事。” 檐下隐约又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霍云铮艰难道:“一切误会,待你考完再解也不迟。” “最要紧的是……”霍云铮看到穆彦珩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踉跄扑到桌边,胡乱抹了把脸上泪痕,旋即将桌上所有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然而,屋外守卫却似对这番动静习以为常,一声询问也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沉默着看穆彦珩发泄完,霍云铮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以霍天行的秉性,若让他认定世子是你的软肋,此番只是绑架,之后为达目的,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 “不如……就让他误以为你对世子……” 霍云铮再说不下去,好在沈莬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檐下,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替我照顾好他。”
第69章 御书房 天色将亮未亮,陇轩帝独坐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细读手中信笺。 自对沈莬身世起疑,两个月来,他往荆州去信数封,向穆文斌探问虚实。 起初,穆文斌的回信总是语焉不详,多有回避。然这般闪烁其词,反倒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几次之后,他再无耐心陪穆文斌玩文字游戏,索性将沈莬与穆彦珩的私情,连同自己由鼻烟壶生出的推断一并摊开,这才致使对方松口。 便是在这封刚送抵的信中,穆文终于承认,沈莬确是无尚大将军之子。 陇轩帝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信末那行字上: “沈莬至今不知当年真相,一心只想通过武举入仕,为父翻案。恳请陛下看在无尚大将军护国有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为父翻案…… 陇轩帝下意识重复这四个字,目光不由转向信笺旁的那张小像。画像上这张年轻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重叠在一起…… 何其荒谬! 若容此子在朝中立足,无异于养虎为患…… 正当陇轩帝心绪纷乱之际,门外突响起太监的传报声:“兵部尚书到——” “传。” 声落,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门外稳步迈入——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卫守诚。 卫守诚年逾五旬,鬓发业已斑白,然背脊依旧劲挺如松,毫无龙钟之态。那张清癯肃穆的脸上,仍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眉间深刻的“川”字纹,仿若凝着半生的思虑与风霜。 卫守诚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陇轩帝目光停驻在他手上,虽已转任文职多年,这双手却仍是宽厚粗糙,茧痕密布,赫然是抹不去的武人凭证。 “爱卿平身。”陇轩帝招他近前,将信笺旁的小像递了过去。 卫守诚接过,看着画中英俊挺拔的青年,一时未能参透圣意:“陛下……” 陇轩帝见他一脸惶惑,本欲斥责他身为考官,竟连已过解试的武举人都不识得。 目光扫过他一身常服,才想起此人解试前,便被自己派往各地寻访特长生,武举一应事务也交由顾清远暂代。 看他这身装扮,应是甫一入京便受召见,连官服都未及更换。 再者,沈莬在解试中表现平平,名次亦不惹眼,纵使卫守诚提前看过名录,也未必会留意到他。 思及此,陇轩帝面色稍霁,先温言道:“爱卿一路辛苦,且先坐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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