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其落座,方将沈莬的家状与保状一并递去:“此子名唤沈莬,乃本届应试的考生。” 卫守诚垂首细看,迟疑片刻,方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他——”陇轩帝屈指轻点信笺,一字一顿,“榜上无名。” 卫守诚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臣……遵旨。” 贡院,省试首日-程文试 天方微亮,贡院龙门外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挤了近百名考生。 “肃静!” 一队军 官自朱漆龙门内阔步而出,为首者手捧三卷名册,在门右肃然站定。 门外声浪戛然而止。 见军 官皆已各司其位,为首点名官声如洪钟,令道:“所有人,按‘正解-平等’、‘正解-绝伦’、‘免解’三列,整队!” 令下,人群迅即流动,不多时,队列俨然,肃立无声。 点名官扫视过全场,见考生个个神情肃穆、形端表正,遂朗声宣道:“武解试首场程文考,辰时开考。” “本届应试考生共八十二人——其中‘平等’科四十七人、‘绝伦’科三十人、免解生五人。” “下面唱名,三唱未至者,以缺考论,过时不候。” 霍天行立于“平等”科队列最前,赵九与万六则在“绝伦”科队列之中。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不动声色地四下搜寻,意图确认沈莬是否到场。 万六趁点名官向另外两名吏员分发名册时,借机插到霍天行近旁,面上喜色难掩:“大哥,莫非沈莬……” 霍天行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紧闭的贡院大门。 “时辰到——” 三名点名官走至各自队前站定,一齐展开花名册。龙门内另有一监门官应声推开考场大门。 “开始唱名,唱到的考生出列验身,核对无误后入场。” “京师考生,霍天行——” “在!” 霍天行应声出列,由点名官核对过面貌、籍贯、保人等信息后,移步至龙门左侧的搜检区,经搜检官搜检无误后,方得准入龙门。 霍天行跨入龙门的脚正悬于门槛之上,身后点名官随即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全场鸦雀无声,点名官自名册上抬首,目光扫视过一众候考生,见无人出列,继续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霍天行悬空的脚堪堪落于门内,无视监门官的催促,不退不进地横跨在门间,等着听决定性的第三声唱名落下。 “荆州考生,沈——” 霍天行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后脚正欲迈进,一声低沉平稳的应答,令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在!” 霍天行猛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向自贡院门前缓步向内之人——不是沈莬又是谁! 点名官满脸不耐:“过来验身。” 待“平等”与“绝伦”科均已唱罢,龙门外只余免解生队列寥寥四人。 因着免解生的特殊身份,场内已入座的正解生们,皆将不甚友善的审视目光投向考场大门,静候“特权生”入场。 “京师考生,钱世荣——” “在!” 一名白面书生自门外缓步而入,文质彬彬的气质,与场内一众膀大腰圆的武生格格不入。 数道目光立刻汇聚上去,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不知是谁先“啧”了一声,嗤笑便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哼,酸儒!”万六抱着臂,朝地上啐了一口,“既过了文解试,偏要来转考武举,简直有病!” “就算拿了免解额,凭他那三脚猫功夫,明日弓马试定走不过三招,不如趁早滚蛋!” 近旁有人哄笑着附和:“趁早滚蛋!” 沈莬目光亦落在那张与钱晞兰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想到这人日后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禁蹙眉。 “肃静!”点名官高呵一声,最后唱道:“塞北考生,伊勒德——” “塞北考生,伊勒德——” 面前候考区空无一人,点名官不禁疑惑:“没到吗?” “咋!”一声带着异域腔调、洪亮不羁的应答响彻全场。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面庞阔大、颧骨高耸,两颊高原红上点缀着一双细长凤眼的年轻男人。 一身粗布劲装,亦裹不住这塞北儿郎骨子里透出的豪迈与强悍。 年轻男人边挠头,边朝点名官嘿嘿笑道:“等太久憋不住,毕(蒙古语‘我’)去放了趟水!” 沈莬身侧传来低语:“他就是伊勒德,听说是尚书大人亲自从塞北带回来的。” 闻得“塞北”二字,沈莬不由望向那人—— 伊勒德已于考场最西面的角落入座,正以拳握笔,笨拙地在书案上比划,似是自己也觉别扭,咧嘴憨笑着挠了挠头。 旁人见他窘态,不禁发笑:“听闻他骑射绝伦,近身格斗亦罕逢敌手,只是……” 说话者顿了顿,压低声音嗤笑:“大字不识几个。” 另一人接话:“这般人才本该直授官职,可惜出身寒微,纵有满身本事,却无立功的机会。能免解试,已是皇恩浩荡。” “肃静——” 在场吏员分立两侧,垂首恭候监临官入场。 顾清远自队列尽头稳步而来,行至主案前拂袖落座,随即惊堂木一拍,高声道: “唱名已毕,发卷——”
第70章 时值黄昏,沈莬自贡院大门出来,下意识看向牌坊下那尊石狮。 数月前,他出得考场,穆彦珩便是在那处对着自己笑。 如今石狮后头空空荡荡,再无人问他“累不累?胳膊疼不疼?” “狗杂种!” 一声怒喝打断他的思绪,霍天行三人拦住他的去路,也彻底遮住了他的视线。 “你这狗杂种当真是薄情寡义,为了功名,连主子都能抛弃。” 霍天行满脸鄙夷之色,冷笑嘲讽:“不对,该说是攀上了新主子,就迫不及待地将旧主子一脚蹬开。” 沈莬不欲与他纠缠,想绕过他们离开。 赵九伸手将他拦下,霍天行逼近一步:“你知道吗?” “我原是……”霍天行侧身贴近沈莬,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喜欢男人的,不过……” 沈莬面上波澜不惊,心却猛地一沉,而后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穆彦珩流泪的样子,实在是……”霍天行话语一顿,似在回味,又似在搜寻合适的措辞, “他一哭,我便觉着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真是奇怪……” 沈莬袖中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嵌入掌心,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当真是,”霍天行笑得愈发暧昧难言,“比女人还漂亮。” 说着他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欣赏起沈莬的神情,忽而低低笑了两声:“起初啊,他还会在床上叫你的名字呢。” “不过经过昨晚,你猜他还会不会叫?” 他仿佛真在问沈莬,却又自顾自接了下去:“哦,他苦等你半月,你却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想来,是不会再叫了。” 沈莬一字未接,他也不在意,指节摩挲着昨夜被穆彦珩掴过的面颊,语气轻慢又恶意: “左右都是男人,你能伺候世子,我自然也能同他玩玩。说起来,你还得谢我呢,若不是我替你接手了这个麻烦,你哪这么容易脱开身?” 听到这儿,一旁赵九和万六已是浑身不自在,两人目光一碰,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齐齐拧过头去。 霍天行的独角戏却仍在继续。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在沈莬眼前意味深长地比划两下,随即“唰”地展开,轻抬至鼻尖,深深一嗅。 “闻到了么?作为世子的入幕之宾,这香气……你应该很熟悉吧?” 沈莬猛地抬手挥开面前的折扇,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天行:“让开。” 沈莬过于冷淡的反应,让霍天行一时怔在原地。 待他回过神来,那人早已在十米开外,步履不见半分凌乱。 霍天行面色骤然阴沉,死死盯着沈莬远去的背影,指节发力,“咔嚓”一声,竟将手中扇骨硬生生捏断。 沈莬在暗巷中疾步穿行,几经辗转,直至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强撑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墙壁,额上青筋暴起,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 霍天行究竟有没有碰过彦珩? 此念一起,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若有,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短暂发泄后,沈莬快速收敛起情绪。不顾上犹在滴血的手背,一路向城西行去。 等他在霍云铮门前站定,怀中那包刚出炉的枣泥酥还透着温热,而他脚下却似有千金重,再难挪动分毫。 可终究,抵不过相思蚀骨。 纵是将他挫骨扬灰,也求能再看他一眼。 只一面便好……让他再见最后一面。 一路行至内院,他设想过无数与穆彦珩重逢的情形。 然三声叩门声响过,木门吱呀开启,迎接他的却只有霍云铮满面的尴尬与局促。 对方的声音仿若隔着一层水雾传入他耳中:“世子半途心悸发作,说只有宫中有缓解的药,我只得将他……” 接下去的话沈莬没听完,他只轻轻颔首,而后转身离开。 “沈莬!”霍云铮忙将他拽住,“你要去哪?你的手……” “我没事。”沈莬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霍云铮的府邸,又是如何穿过条条长街暗巷。待意识回笼时,双脚已将他带到了他们曾经的府邸门前。 哪有什么心悸旧疾,不过是不愿见他罢了…… 穆彦珩的心悸,的确是装的。 霍云铮将他救出后,原想直接带他回府。 可跟他回去又如何?等沈莬从贡院回来,再强颜欢笑道一声“恭喜”么? 他执意要回宫,霍云铮不肯放他,他只得半途佯装心悸发作,这才唬得对方慌忙转道,将自己送回宫去。 临别前,他捂着胸口,装出心脏绞痛,喘不上气的模样。大抵是他装得太像了,霍云铮非但没起疑,还安慰他说: “我会转告沈莬,让他来找你。” 他想自己当时定是冻坏了,寒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令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只勉强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不必……” 霍云铮似乎还在身后唤他,又或许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宫门侍卫的惊呼淹没: “世子!是世子回来了!快、快去通传——” 再次睁眼,穆彦珩是被松石的哭声吵醒的。他想叫他闭嘴,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