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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说的是。” “……” 穆彦珩看着他那副冷心冷情、无动于衷的模样,胃部翻涌得愈加厉害。他连连点头,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待下去,简直是自甘下贱。 既然沈莬不肯滚,那他走便是! 穆彦珩红着眼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一连拉开三个抽屉皆是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的东西都在沈莬屋里。 思及自己竟倒贴至此,一股灼人的羞耻与愤懑涌上心头,激得他眼眶发热、羞愤欲哭。 他一把推开杵在门前的沈莬,冲进隔壁房里,将包袱皮往桌上重重一摔,便惊天动地地收拾起自己的物件。 从柜中胡乱扯出几件衣衫,尽数揉作一团堆在桌上,正要打包,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物件自他袖中落出。 低头一看,竟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弹弓。 先前还爱不释手的弹弓,此时看来只觉刺眼至极。 想他堂堂文信侯世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竟被沈莬拿一把破弹弓就打发了。成日当个宝贝似的贴身带着,简直下贱到了极点! 穆彦珩捡起弹弓,瞪着眼看向跟进来的沈莬,用尽全身气力将它扔过去:“拿走你的破烂!本世子不稀罕!” 以他平时打鸟十射九不中的准头,这回倒是精准地扔在了沈莬胸口上,沈莬只沉默着将弹弓接住,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等穆彦珩背上胡乱捆好的包袱,气势汹汹地往门外走,经过沈莬身侧时,只听他极轻地问了句:“殿下可认得回去的路?” “……”穆彦珩哽住,半晌嘴硬道,“不认得路也能回!本世子不认得,有的是人认得,花钱……” “殿下可有银子?” “……有。”从孟承煜处骗来的三百两。够回家吗? “若路上再遇上熊铁山那样的人,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不用你管。”穆彦珩的气势霎时泄了大半。 再请两个打手,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吧…… 孟承煜定是不肯再借给自己了,直接问皇帝舅舅要吗?还是写信给爹让他派人来接自己?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想走……沈莬为什么不留自己! 穆彦珩正骑虎难下,“咕噜”——一直没人管的倒霉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 穆彦珩:…… 只听身旁那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沈莬轻轻牵起他的手:“先用饭吧。” 穆彦珩任由那人解下他的包袱,牵着他往院里走。走着走着,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再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沈莬将他抱到石亭坐下,只给他抹泪,却不哄他。 穆彦珩将他的手拍开,负气背身:“走开,不许碰我!” “彦珩……”沈莬轻轻唤他,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哀求,“等武举结束,我送殿下回去。” “……好。” 襄阳码头 “商”字号客船缓缓靠岸,舷门方才落下,熙攘的人流便如潮水般涌出。 人流之中,十余名玄衣护卫格外醒目,他们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穆。无声地隔开人群形成一个包围圈,护着正中央一位姿容绝丽、气度雍容的夫人。 夫人由一名丫鬟小心搀扶着,步履从容。身侧还跟着一个年纪尚小、面容稚嫩的书童。 那书童似是头一回出远门,满目新奇地四处张望,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欣喜:“夫人,至多再过十日便能见到少爷了吧?” “嗯。”夫人只平淡应了一声,并不似书童那般喜悦。 一旁的丫鬟察觉有异,轻声询问:“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夫人轻轻摇头,“不过是挂念珩儿,他已有两月未曾寄书信回府了,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闻言,松石忙安慰道:“少爷在宫中得陛下照拂,定是被好生伺候着,夫人不必担心。” 夫人不语,回想起兄长差人送来的那封密信,眼中忧思愈发深重。 她原以为早已斩断了彦珩对沈莬的那份心思,不想二人竟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发展到如今这般难以收场的境地……
第61章 十二月末的京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街市上的百姓皆已穿起臃肿的棉袄,瑟缩在青黑粗布的罩衣里呵着白气。 朔风卷过朱门高墙,恰掀起自门内步出那人的狐裘一角,露出腰间一枚赤金镂花手炉,正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穆彦珩将大半张脸缩进丰厚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尾轻轻上挑的桃花眼,其下一点暗红小痣更衬得他肤白胜雪、艳而不妖。 无孔不入的寒风激得他微微一颤,下意识拢紧裘衣,快步向城南走去。 行出百余米,倏地身形一折,悄无声息地没入一道暗巷。 暗巷深处,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旁那人一身万年不变的玄衣,无声地向他伸出手。 穆彦珩本欲像连日来那般,无视他径直登车。可想到明日便是这人的生辰,终是软了心肠,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沈莬一怔,随即将他微凉的手握紧,顺势轻轻一拽,便将他半扶半抱地带上了车。 “冷么?”沈莬半跪在他身前,将他用手炉也暖不热的双手拢在掌中,细细揉搓。 穆彦珩只轻轻点头,沈莬便自身后将他整个揽入怀中,后背偎着胸膛,脸颊贴着脸颊,不留一丝缝隙。 他窝在沈莬怀里,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一种被无限珍视与疼惜的暖意将他包裹,直叫他心头发热。 可偏偏又是这般的珍视,最让他心如乱麻——既是这般疼惜他,又为何不肯遂他的意? 只要沈莬肯给他一句此生不离不弃的承诺,就是要他在京城再留个三年五载,他也并非不能答应。 可这人却说,要在武举结束后亲自送他回荆州…… 待沈莬将他浑身捂暖,又塞了包温热的枣泥酥到他怀里。一面掀帘出去,一面轻声叮嘱:“少吃几块,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不让多吃,那你塞给本世子作甚! 穆彦珩心里嘀咕,想着沈莬做的那些个好吃的,到底只捻了两块解馋。 听着里间传来细微的咀嚼声,沈莬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扬起缰绳,驾着马车平稳驶去。 行至半途,天光已褪去大半。 沈莬正欲将手边的灯笼点亮,但见前方黑暗中忽然晃出几点零星的微光,正朝着马车方向缓缓靠近。 他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勒紧缰绳,将行车速度放慢,方向亦稍稍偏转,有意避开来路。 “是不是今晚就能见到少爷了?”一道男声隐约传来,声线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随即一道女声轻声应和:“是呀,就不知少爷是住在宫里,还是别院。” 哐当—— 马车骤然急转,穆彦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向另一侧摔去,手里的枣泥酥亦撒了大半。 他未及出声,沈莬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前头有辆牛车翻了,货物撒了一地,我们换条路走。” “……哦。” 茶足饭饱,穆彦珩仰卧榻上盘算起正事。 拜拖延成性的叶老头所赐,鼻烟壶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五日才到手。 从宫里一路揣回来,他还未及细看,又怕叫沈莬浣衣时给翻出来,遂一进门就将东西藏到了书房里。 预备待沈莬睡下,他挑灯彻夜赶工,大抵也能赶在明日前将色上完。 那日同沈莬闹成那样,他原是气得狠了,不愿再上赶着送什么劳什子生辰礼。 霍云铮却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哪有不起磕碰的?既是为夫的一方,合该多担待些。世子送件礼,再软语哄上一哄,再大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其实自那日后,沈莬再未出门寻过孟令仪,反倒终日守着自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瞧在眼里,心中郁气早已消了大半。 可终究气沈莬是株不肯开花的铁树,回回都要自己主动! 他道出心中憋闷,换来李韵临一番温言开解: “沈兄那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待世子的好,皆藏在细微处。要他刻意去说甜言蜜语,抑或弄些风花雪月的形式,怕是难为他了。” “你们怎么不去劝他,就知道劝我?”穆彦珩不服气。 霍云铮好笑道:“他也没来问我们。” “……” 罢了罢了。 穆彦珩在心中长叹——左右他主动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回。 待他用生辰礼将沈莬哄好了,便再不许提什么公主、赠琴的事。 他和沈莬已分房睡了十日有余,正想偷着去看看沈莬睡着了没。不想刚将脚探入鞋中,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穆彦珩心中一慌,急忙甩了鞋子,翻身面朝床里,屏息细听身后的动静。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近,很快停在了床边。 下一刻,那人轻手轻脚地躺了上来,如一块寻到归处的磁石般,缓慢而紧密地覆上了他的脊背。 穆彦珩:? 他刚想开口问对方作甚,那人已将脑袋深埋进他颈间,如同话本里吸食精魄的妖精般,贴着他的后颈生猛地狠吸了一口。 穆彦珩叫他吸得一股麻意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随着他这一声“嗯……”,两人瞬间僵直了不敢动弹。 而后穆彦珩便感觉到大腿 根有个滚烫的物件抵着自己。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虽说小半月没同房,他也有些想,可两人这架吵得没头没尾,直接行那事总觉得别扭。 再说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做呢! 想到这,穆彦珩叫沈莬蹭迷糊的大脑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翻身正对沈莬,用脚踩着沈莬的大腿勉强将那人蹬开了些,迎着对方如狼似虎的眼神,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琅琅。”沈莬轻声唤他。 “不许叫……”穆彦珩伸手捂他的嘴,却叫沈莬攥着腕子,趁机亲他的手心。 亲着亲着便一路从手心亲到手腕,再沿着胳膊一路亲到了脸颊上。 “停停停!”眼看着齿关就要失守,穆彦珩忙脚下用力,改蹬沈莬的上腹,“你做什么,我气还没消呢!” 沈莬倒是没再动了,只侧躺着静静地看他。 沈莬将头发放下来的样子看着很是乖顺,连带着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三白眼都柔和了不少。 穆彦珩又伸手去捂他的眼睛,这回沈莬倒是没再亲他了,又轻轻唤了声“琅琅”。 撒娇也没用! “你干嘛半夜摸到我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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