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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莬怔怔地停下脚步,学着穆彦珩的样子,抬手摸向眼角——他垂眸盯着指间闪烁的水光,一时惘然,竟不知这水从何而来。 “下雨啦——” 两个小太监嬉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许是没见过这般高大挺拔的太监,两人不由多看了沈莬两眼。 沈莬继续向前走,听得那两人已躲到廊下避雨。 一个清亮的声音刻意压低道: “你听说了吗?为防突厥今秋南下抢夺粮草、残害百姓,陛下要在新晋登科的前三甲中,选出前去戍边的大将军。”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道: “可不是。你说陛下会选谁去呢?按理说该让武状元去,可他刚被赐婚……此去定是凶险万分,陛下顾及公主殿下,怕是……” 话音未落,两个小太监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吓住,惊惶抬头,竟是方才那个“高大太监”去而复返。 “你们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在,在养心殿……” “多谢二位。” 两个小太监望着沈莬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总觉着有哪处不对。 忽然,眼尖的那个指着地上惊呼:“快看!” 只见积水之中,静静躺着一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翠绿的三枝九叶草。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叫道:“武状元?!”
第80章 车队启程那日,陇轩帝亲自将他们送至城门外。孟令仪和孟承煜也来了,送行队伍里甚至还有他的未婚妻。 穆彦珩以抱病为由,一直躲在车厢里,一句告别的话也不曾与这些人说。 初来京城时,正值八月盛夏,如今踏上归途,却已是冰雪消融之时。 短短七个月体尝到的个中滋味,倒是比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还要丰富。 单就这一点而言,他还真该感谢沈莬。 “原是今生……” 穆彦珩阖眼缩进一团软被中,轻声念道。 “少爷,您说什么?”他一出声,守在窗边的松石立即靠了过来,轻声询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心口不舒服。 穆彦珩在肚子里回了一句。 而后也是在肚子里,将前头那句话补全——原是今生妄念,误将秋水望穿,才落得一身相思,两处无关。 这话自然不是他想出来的,应是在哪册话本里看来的。 到底是哪一册呢? 穆彦珩冥思苦想了一日,终于在日头快下山前想了起来——书名他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讲的是一个哑巴和傻子的故事。 他没来由觉着一阵心烦,刚想叫停马车,“咣当”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震荡,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跌下。 摔得他头晕眼花,连视线也模糊了。 “少爷!” 松石惊叫着掀开车帘,惊慌失措地将歪斜在软被中的穆彦珩扶起:“您没事吧?” 穆彦珩疼得说不出话来,又见松石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还以为被跌破了相。下意识抬手摸脸,触手一片湿凉。 他怔怔地问松石:“是血吗?” 松石哭丧着脸摇头。 哦,是他糊涂了……血分明是热的。 “世子殿下,您可有伤着?”夏正在车前询问。 穆彦珩轻轻摇了摇头,松石忙代他回道:“少爷没事。” 得到肯定回答后,夏正方继续禀报: “让殿下受惊了。初步查明,是有异物绞入车轴,才致使车驾颠簸。” “为安全计,还请陛下移步车外稍歇。属下已命人全力抢修,待修葺完毕,便可重新上路,确保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驿站。” 穆彦珩胡乱抹了把脸,借着松石的搀扶下车。 他这才发现,他们的车队正停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中,还是在暮色将尽之时。 正欲寻块平坦青石坐下,余光觑见他娘正疾步朝这边来。对方人未至,他却已感到心力交瘁,遂转身对松石道:“我去林中走走,让他们都别跟来。” 松石赶忙上前向穆夫人低语了几句,随即擦着汗小跑追来:“少爷,夫人让咱们别走远,半个时辰后便可重新上路。”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出多远,眼前忽现出一片饱含生机的青翠草地。 “哇!”松石不由张大了嘴。 也难怪他失态,任谁熬过漫长萧瑟的冬日,乍见这般蓬勃的绿意,都难免心潮澎湃。 再走近些,于满目新绿中,竟又延伸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来。夕阳正斜,万顷金箔仿若皆消融在此间,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穆彦珩默然驻足,脚下像是生了根,既不进也不退,只静静望着。 松石见状心头一紧,只道是少爷的恐水症又发作了。忙侧身上前一步,试图挡住穆彦珩的视线,柔声安抚道:“少爷,要不……咱们再往别处走走?” 谁知穆彦珩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少爷!” 下一刻,伴随着松石撕裂宁静的惊呼声,穆彦珩竟朝着溪水猛冲过去! 松石慌忙扑身去抓,翻飞的衣角却堪堪自他指尖擦过——竟是抓空! 就在松石趴伏在地,眼睁睁看着少爷半只脚已踏入水中之时,斜刺里突然暴起一道黑影,迅疾如风般将穆彦珩拦腰截住,顺势向侧方一扑—— 两人相拥着在草地上翻滚数圈,直至远离岸边,方才停住。 松石连滚带爬地赶过去,方要跪地拜谢大侠的救命之恩,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惊得止住了声:“……沈,沈少爷?!” 沈莬向他略一颔首,而后将穆彦珩打横抱起,三人一路无话行回方才经过的那片树林。 “可否请松石兄暂避片刻?” 沈莬将怀中人轻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青石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仔细替他披好,这才转身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殿下说。” 松石闻言,下意识望向自家少爷。见穆彦珩虽面色苍白,却并无反对之意,遂躬身应道: “是。小的就在前方那棵樟树下候着,二位少爷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待松石的脚步声渐远,沈莬方颤抖着将穆彦珩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栗:“你想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穆彦珩任他抱着,眼神空洞得如若一尊死气沉沉的人偶。 “我说过……要送你回荆州。” 穆彦珩闻言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浸满了嘲讽,又像是真的不解:“沈莬……我真是看不懂你。” “事到如今,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穆彦珩将他推开,脸上再无半点笑意,“说吧,这次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拿去之后……”穆彦珩疲倦地合上眼,再不愿多看沈莬一眼,“别再来纠缠了。” 面前这人久久不语。一片死寂中,他只听得一阵衣料窸窣之声,随后,那人托起他的手腕,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入他手中。 穆彦珩睁眼,看着静静置于自己掌心的月白色锦囊,犹疑片刻,指尖下意识一捻,触到其中一件圆滑坚硬的物事。 是玉……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沈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玉佩还了回来…… 那颗尚未死透的心,当即“咯噔”一声,彻底坠入无尽深渊。 他红着眼看沈莬,想质问对方:既是不想要,丢掉便是,又何必特意还来,恶心自己? 转念一想,这人大抵是觉得——唯有亲自物归原主,方能彻底斩断自己的最后一丝妄念。 呵……沈莬还真是了解自己。 好……好得很,那自己成全他便是! 穆彦珩猛然起身,高举起那枚锦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掼了出去—— 沈莬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心跳几乎随着锦囊被抛出的弧线骤然停止。一时间脸上血色尽褪,想也不想便朝着锦囊飞身扑去。 他于半空中惊险万分地将锦囊捞入掌中,却已然收不住冲势。虽在落地前堪堪拧身护住了要害,左肩仍重重撞上一旁嶙峋的青石,发出一声令人齿冷的闷响。 穆彦珩被沈莬的举动惊到,见他扶着左肩艰难起身,心口复痛了起来,面上却故作冷漠道:“本世子不要的东西,你还去捡什么?” 说罢,也不敢看沈莬的反应,朝着官道的方向匆匆行去。 独留沈莬一人,在原地攥紧了锦囊。
第81章 一晃十日过去,沈莬再未现身。 穆彦珩不知他是真的走了,还是仍在坚守送自己回荆州的承诺。 这日,车队行至襄阳码头。根据来时的经验,穆彦珩知道,他们的归途已然过半。 娘亲恐他劳累,特许车队在襄阳休整一日,再继续上路。 午憩时,穆彦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沈莬又一次去到临江阁,楮先生问他:“怎么不见上次与你同来的那位小公子?” 沈莬语气平静:“他要回家成亲,应是不会再来了。” 楮先生拍了拍案上两摞足有一臂高的书册,颇为惋惜:“可惜我特意为他搜罗的话本,不若……你代为转交给他?” 沈莬连一丝犹豫也无,直接拒绝:“想来他今后为人夫、为人父,也不会再有闲暇看这些。”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他大概,也不想再见到我。” 穆彦珩在梦中无声呐喊:混蛋!我的话本! 画面一转,沈莬竟又出现在一个幽暗的山洞里,手里还拎着那两摞话本。 穆彦珩见状,心头一松:算他识相!最好速速将话本给本世子送来! 可沈莬听不见他的催促,洞外忽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将洞口浇淋得如同水帘洞一般。 眼前的景象让穆彦珩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心脏也无端狂跳起来。 沈莬正坐在一方青石上休憩,下一刻,洞口水帘上突闪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穆彦珩暗叫一声“不好!” 那黑衣刺客已手持短刀,悄无声息地潜入洞中,直逼沈莬近前。 尽管穆彦珩已意识到这是梦境,却仍抑制不住地为沈莬担忧害怕,他拼了命地大喊:“有刺客!快逃!” 沈莬似听见了他的呼喊,倏然抬头,朝着刺客袭来的方向举起书摞格挡,“铿”地一声硬生生挡开直劈而下的利刃! 沈莬借机退开数步,随即从怀中迅速取出一物—— 穆彦珩定睛一看,竟是那把柘木弹弓! 好!那刺客只擅长近身缠斗,用弹弓定能将他击退! 根据现实经验,就在穆彦珩以为沈莬必胜无疑时,只听“咔”地一声脆响——那把柘木弹弓,竟在沈莬手里毫无征兆地凭空断成两半! 也正是在沈莬错愕之际,刺客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不——!” 穆彦珩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眼睁睁看着刺客的刀锋一次又一次落下,直至沈莬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再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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