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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悚然的是,刺客在杀死沈莬后,竟猛然转身,直直朝自己冲了过来! 怎么会,这不是梦吗?刺客为什么能知道自己的存在?! 穆彦珩拼命挣扎,想从这可怕的梦魇中醒来,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如何也睁不开。 而梦中那名刺客已逼至眼前,对着他缓缓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令他毛骨悚然到极点的面孔—— 娘! “啊——!” “少爷!少爷您醒醒!做噩梦了吗?”松石听得穆彦珩在梦中惨叫,忙扶住他肩头,轻轻摇晃。 借助外力,穆彦珩终是清醒过来,他的额前脊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久久未回过神来。 “少爷?”松石用帕子将他额上的冷汗擦净,小心问道:“可是做噩梦了?小的这就给您把安神香点上,再沏壶温茶来压一压?” “我娘呢?”穆彦珩一把抓住松石的手臂,声音犹带着未散的惊惶。 “啊?夫人……这时候,应是也在房里午憩吧?” “快!快去看一眼!”穆彦珩推他。 松石被他这般模样弄得心头惴惴,虽不明所以,还是应声匆匆去了。 待到房中只余穆彦珩一人,他朝着空气轻声试探:“沈莬……” 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沈莬,你在吗?出来。”他仍不死心。 房中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混蛋!”穆彦珩将床边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在瓷器碎裂声中,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是说要送我回荆州吗,骗子,骗子……” 哭了一阵,他忽然止住声,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屋内环视了一圈——没有。 难道在房顶上?那混蛋不是最擅长做“梁上君子”吗? 好,你不肯出来是吧…… 穆彦珩胡乱擦了把脸,趿上鞋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又轻轻唤了一声:“沈莬。” 回应他的,只有三月里半凉不暖的微风。 穆彦珩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仰头望去,视线被宽大的屋檐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低头朝下看——下榻的客栈坐落于襄阳城最繁华的街市,楼下人流如织,车马喧嚷,好不热闹。 穆彦珩目测了一下从窗口到地面的距离,目光落在正下方一个堆满棉袄的货摊上。 他一咬牙,哆嗦着将一条腿架上了窗棂。 ……应当摔不死吧? 他一边不住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双手攀紧窗框用力借势,想将另一条腿也跨上去。 脚尖方要离地,一条铁臂自身后凭空出现,用几乎能将他内脏一并压出的巨力,箍住腰身将他猛地拖回屋内。 穆彦珩忍着痛楚被那人狠扔到床上,心中默念:终于肯出来了。 “穆彦珩!” 沈莬面色铁青地将他死死按住,若非那双紧扣他肩头的手尚在微微发抖,倒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穆彦珩就着仰躺的姿势,将沈莬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声道:“放开。” 沈莬被他异常平静的神色慑住,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一经解放,穆彦珩立即跪坐起来,双手不由分说地探向沈莬胸前,不住摸索起来。 沈莬身形一僵:? 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穆彦珩遂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攥着他两侧衣襟,猛地向外一扯—— 平坦胸口上,除却那道半指长的旧疤,倒是并无新伤。 沈莬:…… 穆彦珩悬着的心终是落回了肚里,复追问了一句:“‘满楼’的人可再来找过你?” 沈莬默然拉好衣衫,轻轻摇头。 确认完自己想确认的,也知沈莬会信守承诺送自己回荆州,穆彦珩当即翻身朝里,不客气道:“滚吧。” 沈莬方才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他强硬地将穆彦珩扳正,逼视着他的双眼:“穆彦珩!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管得也太宽了,本世子如何处置自己的性命,与你何干?”穆彦珩掀起眼皮看他,反过来兴师问罪,“方才好好叫你,你不是不肯现身吗?” 沈莬闻言一滞,半晌轻叹一声,似拿他毫无办法:“……好,下次你唤我,我一定出来。” 他抬手抚上穆彦珩发红的眼角,语气又软了几分:“万不可再如此……” 穆彦珩将他的手打开,眼尾愈发红得厉害:“你放着好好的驸马不做,又来同我做什么戏?” 他不住哽咽,泣不成声:“既是装得这般爱我,又为何要去招惹孟令仪?” 穆彦珩恼怒地用袖子狠擦眼角,恨极了自己这般不争气——哭哭哭!成天就会哭! 沈莬神色痛苦地攥住他自虐的双手,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没有,我从未主动招惹过她!赐婚一事,我更是毫不知情……” “我不信!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穆彦珩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声渐渐失控,“你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皇命不可违,他二人既已接下圣旨,便是覆水难收。 “我不会娶她。”沈莬任他踢打发泄,只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 穆彦珩的挣扎、哭声,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莬,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莬耐心擦拭着他仿佛永远流不尽的眼泪,轻声重复:“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不会娶她。” “不……不行!”穆彦珩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你这就回去求舅舅收回成命!” 他自欺欺人般地摇着头,不住推搡催促沈莬:“快去!你现在就去!” “彦珩!”沈莬攥着他的肩头,逼他正视自己的话,“我不会去的。” 兜兜转转,竟还是要去前线……那你千辛万苦考取武状元的意义何在?! 穆彦珩想问沈莬,却喉头哽塞,难以发声。 “我不准你去……”他最终软弱地抱住沈莬,将脸紧贴在他胸前,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宁愿你娶孟令仪,也好过……” 沈莬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顶,两人时隔许久又这般相依如命地抱着,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怅然:“别担心,我不会死。” “何时……启程?” 沈莬不语。 “回答我!” “待你平安回到荆州……”
第82章 随着抵达荆州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穆彦珩心中的不安也如藤蔓般疯长。 每日夜里从噩梦中惊醒,便只能盯着床顶,无眠至天明。 他真是恨极了沈莬,恨他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再有一日便要进入荆州地界,沈莬是一到荆州便走,还是会送他回府? 那日之后,他一直赌气不肯唤沈莬,那人会不会就这样不告而别? 这一别…… 沈莬这个狡猾的混蛋! 他倒是借着戍边之名,一时逃了婚约。那自己呢? 他若是战死沙场也便罢了,若是活着回来见自己……来看自己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吗? 这混蛋,定是早就算计好了,想叫自己一辈子忘不了他! 思及此,穆彦珩颇为恼恨地捶了一记床板。正欲唤那混蛋出来,打骂一顿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一抬眼,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床前,悄默声的如同鬼魅一般。 “啊——”穆彦珩被他吓得惊叫出声。 叫声刚溢出唇边,便叫沈莬一把捂住。 穆彦珩浑身一僵,急忙看向睡在床脚地铺上的松石——见他呼吸匀长,睡得正酣,这才松了口气。 沈莬正欲松手,穆彦珩却一把攥住他的小臂,顺势在他手心发狠似的咬了一口。 见沈莬吃痛蹙眉,穆彦珩方觉心头畅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 “殿下牙口这般利,若能多用在吃饭上便好了。”沈莬轻轻捏住他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叫他松了口。 穆彦珩开口还是那句:“你来做什么?” 沈莬来做什么,两人自是心知肚明——只一个难以启口,另一个逃避现实。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对峙。 良久,穆彦珩忽将脑袋埋进锦被,闷声问他:“你要走了吗?” 他期待沈莬说“不”,更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这骗子的又一个谎言。 可沈莬依旧只挑他不愿听的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穆彦珩依旧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沈莬不知他是否在哭。 待他终于仰起脸时,借着昏黄的烛光,沈莬只依稀能看清他眼下那颗暗红小痣——朦胧旖旎,犹如血泪。 “你爱我吗?”穆彦珩这般问他。 “嗯。”沈莬轻轻点头。 “你骗我。”一线晶莹的水光自那颗小痣上划过。 沈莬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若他只能带给穆彦珩痛苦,不如就当个可恨的骗子。 于是,他说:“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一字一顿,声声如刀,直剜进穆彦珩心头。 令他复想起京城世子府中,那张画像背后的诀别之言:此一别,各自珍重。 记忆中那团裹挟着无尽怨怒与苦楚的鬼火,再一次燎遍全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他扶着床沿低笑了两声,轻声唤沈莬“过来”。待那人俯身靠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恨声质问: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对我说这话?!” 就像每一次,都是沈莬先一步转身,将自己抛弃了一般! 他凭什么?! 沈莬看清了他泪痕交错的脸庞,亦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痛楚。 可除了这四字,他还能对穆彦珩说什么? 他此时的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 穆彦珩攥紧他的衣领狠狠一推,再顾不得会不会惊醒松石,冲着沈莬声嘶力竭:“滚——!” 沈莬如石柱般僵立了片刻,手抬起落下,落下再抬起,却最终没敢落在穆彦珩眼下。 他连声“我走了”也不敢说,只悄无声息地,融进身后的黑暗里。 穆彦珩伏在枕头上,周遭一片死寂。 他知道,沈莬走了。 他的心也随着那人的离开一并被抽空了,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骗子……我恨你!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浑身脱力,疲软地瘫在枕间。 侧旁冷不丁递来一张帕子。 他当是松石被自己哭醒了,别过脸去不理。 那人的手竟追了过来,自说自话往他脸上擦。 穆彦珩愤然起身,正欲训斥松石胆大包天,却在看清眼前这张比衣裳还黑的脸时,瞬间哑了火。 “……你回来做什么?!” “你哭得太大声了。” “……”好他娘的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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