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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来,说怕他在家看书看坏了眼睛,他拗不过,便跟着来了。街上人多,沈婴宁兴致却高,挑了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提在手里。走到河边,看见许多人在放河灯,她又说也要放几盏,为北疆,为父亲和大哥祈福。 沈平远刚要从钱袋里掏钱,就听见沈婴宁咦了一声,紧接着脚一跺,把手里的花灯往他怀里一塞:“二哥你看好!”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条滑溜的鱼,扒开前面的人群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二字。 “抓贼!” 沈平远连她的背影都没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灯钱,一手抱着几盏灯,招呼上仆役就朝着沈婴宁消失的方向追。可节日的街上人挨着人,摩肩接踵,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跟丢了。沈平远站在人潮里,心里开始发急。 他定了定神,把怀里的灯交给一个仆役拿着,快速对跟着的几个仆役吩咐:“这样找不行。你,往东,沿着主街找,留意卖武艺杂耍、或是人扎堆起哄的地方,婴宁爱看热闹。” “你,往西,河道两岸、桥头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贼,可能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摊子、首饰摊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别的吸引。” “找到人,无论追没追上贼,立刻带回府,若她不肯,就说我急病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在侯府后门汇合。” 三个仆役应了声,各自挤进人潮。沈平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叫阿顺的年轻仆役。两人又沿着几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一阵,依旧不见人影。 越找,沈平远心越沉。婴宁是有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若是贼人不止一个,或有同伙接应,使些阴损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还没迈步,旁边一条漆黑的后巷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接着,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瞎了?手脚不能轻点!这玩意儿落了潮,待会儿点不燃,坏了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别连累我!” 沈平远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阿顺的胳膊,将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竹筐和杂物的阴影里。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摆到哪里去?这么多。” 先前那人似乎检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声音依旧压着,却透出些烦躁:“问这么多做什么?哪里人多,就摆到哪里去。上头吩咐了,要热闹。” “可……”第二个声音犹豫着,“人多的地方,万一伤着不该伤的人。” “不该伤的?”第一个声音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过问的。再说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节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谁查得过来?不重要。” 第二个声音似乎被说服了,低声附和:“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毕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与民同乐的。” “知道就好。手脚麻利些,还有好几处要送。赶紧的,搬完这箱。” 接着,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搬运声,和两人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阴影里,沈平远一动不动。阿顺紧张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平远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搭在竹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与民同乐……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今夜几位王爷奉命陪同使团观灯,人流最密集的几处区域,预备燃放烟花或灯彩的鹿河,还有刚才那落了潮、点不燃的物件。 不是寻常盗匪,也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这是要在千灯节制造混乱,大规模的混乱。目标很可能是那几位与民同乐的王爷,或者使团,或者两者皆是。 沈平远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阿顺的手臂,示意他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退出来,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远离了刚才那条后巷。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沈平远停下。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长街方向,那里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察觉。 “阿顺。”沈平远开口。 “二公子?”顺子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开主街。回去后,做三件事。”沈平远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里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节王公子,或者孙北骥孙公子,告诉他们——千灯节,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药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儿戏。” 阿顺用力点头:“是,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查火药,防潮不佳的。二公子亲眼所见。” “其二,若他们已出门或一时找不到,立刻去见父亲,同样的话禀报父亲。请父亲务必设法将消息递进宫,或直接告知今夜负责京都治安的衙门主官,但需提醒,消息来源需模糊,只说有线报,切勿打草惊蛇。” “是,先找照海哥或王公子孙公子,找不到就禀报侯爷。” “其三,派两个腿脚利索、面孔生的家丁,一个去京兆尹府附近盯着,看有无异动,另一个去巡防营常驻的衙署外看看。只远远看着,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突然大量集结、频繁传令,记下时辰,回来报我。不要靠近,更不要打听。” 阿顺再次点头:“明白,派人盯京兆尹和巡防营,只看不动。” 沈平远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名帖和一小块碎银,塞给阿顺:“名帖必要时可用。银钱备用。快去吧,路上小心。” 阿顺接过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朝着侯府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平远独自站在原地,巷子外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妹还没找到,这边又撞上这么一桩可能要命的事。他不能亲自去寻小妹了,阿顺脚程快,消息送回去,大哥或父亲那边反应会更迅速。他现在需要做另一件事,尽力确定那些东西可能被放置的范围,或者,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迈步,重新汇入明亮喧闹的人潮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悬挂的灯彩、临时搭起的灯棚,以及任何可能容纳重物的角落。 得尽快,在那些落了潮的东西被点燃之前。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98章 渡鸦 永墉城的雪,到了千灯节这一夜,竟意外地停了。 天空是沉厚的墨色,混着蓝,不见星月,却也不觉压抑。风也歇了大半,只偶尔从深巷檐角掠过,带起些许未及扫净的雪沫,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街道早已被清理出来,青石板上还泛着雪水浸润后的湿痕。但这点湿冷,丝毫未能阻遏人潮。长街两侧,店铺檐下,乃至临时支起的竹木架子上,都挂满了灯。 那不是宫宴时常见的、描金绘彩、形态繁复的宫灯。千灯节的灯,式样大多简朴,却有着宫灯难及的生气。竹篾为骨,素纸或细绢为面,模样各异。 灯面上或写着祈福的吉语,或绘着寓意吉祥的瓜果花卉,笔触未必精妙,色彩也算不上多么绚烂,但一盏盏、一串串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便将整条街巷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熔金的光河。 人声、笑声,在光影流淌的街巷间弥漫、蒸腾。这是属于京都百姓的、扎实的、喧腾的暖意,与宫中那些熏着名贵香料、用银丝炭烘出来的暖,截然不同。 千灯节的由来,说法颇多。最广为流传的,是说百年前,大胤开国未久,北疆遭遇罕见的白灾,冻饿而死者众。当时有位高僧云游至京,言道需以千家灯火,上达天听,祈求冬去春来,生机复燃。 朝廷便颁下旨意,令百姓于冬至后第三个月圆之夜,家家户户悬挂明灯。说来也奇,那一年北疆的严寒,竟真的提早了些时日消退。此后,这习俗便一年年传了下来,渐成了冬末京都最盛大的节庆之一。它的寓意也简单,以人间灯火,驱散漫长冬夜的阴寒与死寂,祈愿来年安康顺遂,生生不息。 因着皇帝有旨,让几位王爷好好陪使团领略永墉风物,李昶四人早早便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去了使团下榻的驿馆。 接到人,自然先是在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走了一遭。靺鞨部的公主对什么都新奇,看见卖面人的要停下,看见吹糖人的也要凑过去。东夷那位公主倒是静气些,只隔着帷帽,安静地看灯、看人,偶尔与身旁的丰臣透一郎低语几句。 李瑾走在最前,兴致来了,不时为两位公主分说几句,姿态从容,仿佛真是个好客的主人。李珏温文,陪着说话,也周到。李琏则有些瑟缩,话不多,只默默跟着。 李昶落在最后些。他披着厚实的素色氅衣,领口一圈风毛衬得脸越发白皙。他不多言,只静静随着人流移动,目光掠过满街灯火与一张张欢欣的面孔。礼部官员和使团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这位雁王殿下寡言的性子,并未特意打扰。 走了一段,前方河岸处早有安排。两艘宽敞的画舫泊在码头,船上也点缀着各色灯笼,映得船舷一片通明。众人分作两拨上了船。李昶、李珏与东夷使团上了前船,李瑾、李琏则陪着靺鞨部使团上了后船。 画舫缓缓离岸,驶入河道中央。船舱内暖炉烧得正旺,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好的酒。丝竹声轻轻响起,不吵,恰好能盖过水声。源赖生与礼部官员寒暄客套,丰臣透一郎偶尔插话,目光却不时扫过舱外。那位东夷公主端坐着,帷帽未摘,只静静聆听。 李昶在舱内坐了一会儿,觉得炭气有些闷,加之那若有似无的丝竹和客套言辞也让人疲惫,便轻声告罪,起身走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河水特有的、清冽湿润的气息,令人为之一振。 画舫已行至河面开阔处。从这里望去,景象又与岸上不同。 近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无数盏河灯。那是百姓们亲手放了祈愿的,小巧的莲花灯、船灯,托着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墨黑的水面上缓缓荡漾,聚散离合,如满天星,坠入河中,随着水波明明灭灭。 中景,是两岸连绵不绝的灯市。那条光河此刻在脚下蜿蜒,更显璀璨辉煌,人声喧嚷被水波和距离滤去大半,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托着那片光影。 抬头,便是远景的天空。 数盏孔明灯正从永墉的各个角落升起。先是小小的一点橘红,颤巍巍地挣脱屋檐树梢的牵绊,然后越升越高,越来越稳,光晕也渐渐晕开,变得柔和。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汇成一片稀疏而明亮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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