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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盏灯下,都系着心愿,关于收成,关于安康,关于远方的亲人,关于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 水面灯影摇曳,岸边光华流淌,天际暖星浮沉。 天地人,光与影,静与动,在此刻融为一景。 李昶拢了拢氅衣,仰头静静望着。 有些失语。 心里头那点因应酬而起的烦闷,被这景象抚平了些,却又浮起别样的情绪,是怅然。 十五那年的千灯节,他也是看灯的。那时随棹表哥还在京里,让舅舅请了旨,硬是把他带了出来,两人挤在熙攘的人潮里。沈照野给他买过一盏兔子灯,手艺粗糙,耳朵还一高一低,他提了一路。沈照野怕他被人挤着,一直护在他身侧,一边嫌弃人多,一边又忍不住指着各处新奇灯火给他看。 最后他们寻了处临河的茶楼,坐在二楼窗边,看着河灯与孔明灯渐渐多起来,李昶还偷喝了店家温给沈照野的屠苏酒,辣得发酸,被他一通嘲笑。 那时只觉得热闹,有趣,手心被灯笼杆硌得有点疼,但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站在华美的画舫船头,身份尊贵,陪着的也是贵客,所见灯火更盛,景象更阔。可却只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也不知随棹表哥现下在作什么?木兰营那边,也该歇了吧?营地里能看到这些灯吗?怕是只有冷冰冰的哨灯和巡逻的火把。他会不会也想起去岁今日?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着甲板,很稳。 李昶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侧略后方停下。 “六弟好兴致,独自在此赏景。”李珏的声音响起。 李昶这才缓缓侧过身。 李珏手里提着两盏小小的莲花河灯,灯骨是新的,绢面干净,尚未点燃。他今日也未穿亲王常服,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立在船头灯笼的光晕里,身姿挺拔,面上是和煦的笑。 “四哥。”李昶微微颔首。 李珏将其中一盏河灯递过来:“方才靠岸补给时,顺手买的。既到了河边,不妨也放一盏,应个景。” 李昶看着那盏做工明显比水面上那些精致许多的莲花灯,顿了顿,伸手接过:“多谢四哥。” 指尖触到微凉的竹骨。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并肩立于船头,望着眼前流动的光景。画舫行得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水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喧闹。 “这景致,年年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李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升起的孔明灯上,“一样的灯,一样的人,一样的祈愿,热闹是他们的。” 李昶看着手中未点的河灯,轻声道:“能年年如此,便是太平。” “是啊,太平。”李珏似是笑了笑,很淡,“百姓求的,无非是这份太平,能让这灯一年年亮下去。”他道,“说起来,六弟此次西南之行,倒是帮朝廷,也帮百姓,护住了一方的太平。茶河城的事,做得干净。”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李昶答得稳妥,“况且,若非张丘砚自作孽,也未必有此一劫。” “自作孽……”李珏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是如此。这世上,许多劫数,确是自己招来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不过,能把这自作孽看得分明,抓得住,也不容易。六弟眼力,一向是好的。” 李昶垂下眼,看着漆黑的水面:“眼力再好,不如运气好。恰巧撞上了而已。” “运气?”李珏道,“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最是公平,它只会落在准备好了的人头上。六弟,你说是么?” 李昶道:“三哥说的是。只是有时,准备好了,也未必等得到运气。更多时候,是不得不往前走,顾不得许多。” 李珏的目光又投向更远的夜空,那里孔明灯已稀疏,融入深暗的天幕,只剩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往前走,是不错,只是这路,走着走着,容易忘了初衷。譬如这千灯节,本是为祈愿生机,驱逐寒厄。可如今……”他指了指画舫内隐约的丝竹与人影,“倒成了应酬交际的场合。你我在此,说是赏灯,实则是当差。” 他说得直白,李昶却未感到意外。 “在其位,谋其政。”李昶道,“既是差事,做好便是。至于初衷,百姓们还记得,便够了。”他抬了抬手中河灯,“这灯,他们是为自己放的。” 李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六弟似乎很能体察这些。” “谈不上体察。”李昶摇头,“只是觉得,百姓们活得简单,所求也简单,反而踏实。” 李珏若有所是:“是啊,人生不求大功德,简单最难得。像你我,便简单不了。”他顿了顿,又笑了,“方才源赖生还问起你,说你沉稳少言,气度不凡。公主,还有那位丰臣副使,倒是也多看了你几眼。” 李昶神色不变:“使团客套罢了,四哥风采,才更令人瞩目。” “我?”李珏笑了笑,“我不过是按着吩咐,做好这个陪客,倒是你,六弟。父皇此番安排,用意颇深。你如今开府建牙,年纪虽轻,却已屡次担起重任。往后,这样的差事,只怕会越来越多。” 李昶抬起眼,迎上李珏的目光。船头灯笼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清深处情绪:“父皇安排,自有道理。做儿臣的,尽力而为,不辜负父皇期望便是。” “好一个尽力而为,不辜负。”李珏点头,“六弟总是这般清醒。不过有时,太过清醒,看得太透,反而辛苦。譬如你知道这是差事,知道这些热闹与你我无关,知道那些笑脸背后可能是算计,可即便知道了,却又不得不站在这里,笑着,看着,陪着。不觉得累么?” 李昶静静听着,转了转手里的河灯。 “四哥不也一样么?”他反问,声音很轻。 李珏闻言,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是啊,都一样。”他叹道,“所以有时候,我倒是羡慕那些真能醉在酒里、迷在灯里的人。糊涂些,未必是坏事。” “四哥说笑了。”李昶微微摇头,“你我都不是能糊涂的人。” 舱内传来一阵稍大的说笑声,似是源赖生说了什么趣事。丝竹声也换了个调子,更轻快了些。 两人之间的闲谈,便在这突如其来的丝竹声中,很自然地停了。 李珏将手中那盏河灯随意放在脚边,似乎失了放灯的兴致。他理了理被风吹动的氅衣袖口:“出来久了,该回去了,免得让客人觉得我们怠慢。” “四哥先请。”李昶侧身让了半步。 李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舱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船头的李昶,以及他手中那盏未点的灯。 “六弟,灯别忘了放。”他说,脸上笑着,“好歹是个念想。” 说完,他便掀开厚厚的毡帘,进了船舱。温暖的光线和隐约的乐声、人声流淌出来一瞬,又被帘子隔绝。 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李昶一人,和满河、满岸、满天的灯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精致的莲花灯,又看了看李珏留在脚边的那盏。 最终,他弯下腰,将两盏灯并排放在一起,就搁在船头的阴影里,没有点燃,也没有放入水中。 就让它们留在这儿吧。 他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天空中最后几盏慢慢上升的孔明灯,然后也转身,走向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亮。 李昶掀开厚毡帘回到舱内,暖意和着淡淡的酒气、果香扑面而来,将方才河风带来的清冽瞬间驱散。 主位的案几后,源赖生正与那位始终戴着帷帽的东夷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停下话语,微笑着颔首致意。丰臣透一郎则抱臂靠在窗边,目光投向舱外夜景,神色疏淡,听见动静,也只是眼皮抬了抬。 李珏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见李昶回来,指了指自己案前新换上的一碟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六弟回来了?外头风凉,快坐。尝尝这个,刚送来的,暖胃正好。” 李昶道了谢,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小内侍立刻奉上热巾让他净手,又换了一盏新温的茶。 “雁王殿下似乎不喜饮酒?”源赖生捋了捋胡子,“方才见殿下案前酒盏,动得不多。” 李昶接过热茶,捧在手中:“赖生大人见笑了。我自幼肠胃弱,太医叮嘱少沾酒水,以免引发旧疾。只能以茶代酒,略尽心意,还望勿怪。” “原来如此,是老夫冒昧了。”源赖生恍然点头,“殿下年纪轻轻,还需好生保养才是。我东夷也有些调理脾胃的方子,若殿下不弃,回头可让人抄录一份送来。” “多谢赖生大人美意。”李昶微微欠身。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东夷公主,隔着轻纱,轻声开口,说的是颇为流利的大胤官话:“我曾听闻,大胤医术博大精深,尤善固本培元。殿下既有良医调理,想必不久便可康健。” 李昶颔首:“借公主吉言。” 源赖生转了话题:“方才见雁王殿下于船头眺望良久,是在赏景?不过这般盛景,在我们东夷,确是不多见的。京都繁华,令人叹服。” 李昶道:“源大人过誉。千灯节是百姓的节庆,胜在心意质朴,热闹天成。比不得贵国雅乐精妙,别具风韵。” 源赖生呵呵一笑:“殿下谦逊了。民力汇聚,方能成此气象,亦是国力昌盛之兆。”他又道,“方才与赵大人闲聊,说起几日后木兰围场的操演。听闻此次由贵国北安军少帅全权操持,想必又是一番精彩。” 提到沈照野,舱内几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了些,丰臣透一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昶脸上。 李珏接话道:“沈少帅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于军务上更是用心。此次陛下委以重任,定不会让人失望。” 源赖生点头:“沈少帅威名,我等在东夷亦有耳闻。去岁北疆喀山峡一战,以步制骑,以少胜多,堪称经典。不知此次操演,是否也会重现那般精妙战术?” 他问得直接,却也合情合理。使团来观礼,自然关心能看到什么。 李昶道:“操演具体章程,乃军中机要,未得陛下明示,外臣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沈少帅既受命于此,想来必会竭尽所能,展我军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诸位远道而来的期待。” 丰臣透一郎忽然开口:“沈少帅自然是用心的。只是不知,此次操演,除了展大胤军威,是否也有敲山震虎之意?”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祈年殿的事,贵国面上总需有些表示。” 这话就有些尖锐了,近乎挑事,赵主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温声道:“丰臣副使说笑了。操演乃历年惯例,旨在切磋砥砺,固我边防。与旁事并无关联。至于祈年殿,陛下已明发谕旨,严惩涉事官员,以儆效尤。此事,已然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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