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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晔贵妃稳坐泰山。他并不是不想给太皇太后请安,只是这一跪便宜了别人——昙妃就站在太皇太后身边。 昙妃先发制人,沉着道:“贵妃忘了礼数吗?” 晔贵妃反问:“你忘了礼数吗?” 昙妃微微屈膝:“贵妃金安。” 晔贵妃哼了一声,站起身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极端正的大礼,太皇太后挑不出毛病来,让他们全都平身,然后说:“老远就听见这里有乐声,你们在干嘛?” 暄妃作为玉蝶宫之主小心回道:“马上就中秋了,我们几人小聚一番,一时过于欢闹惊扰到您,请您恕罪。” 太皇太后眼神一扫,摆手让舞伎们退下,朗声道:“皇帝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你们在这里却歌舞升平。” 暄妃忙道:“我们也只是小酌几杯,没有不敬的意思。真的就只是适逢佳节,想庆祝一下,更是为了祝愿皇上早日康复。” 太皇太后打量他一番,视线停留在长衫开衩处一截裸露的小腿上,冷笑:“罢了,一个只会扭屁股的伶人,还能指望懂什么君臣之道?” 暄妃早就知道太皇太后看不起他的出身,因此这段日子深居简出,极力避免与其正面接触,可没想到还是被逮住,尤其还是在他自己地盘上。此时被当众嘲讽,他这个宴会主人的脸上热辣辣的,只想找个面具扣上,再也不见人。 太皇太后又看向余贵侍,近前几步:“抬起头。” 余贵侍慢慢抬头,眼睛却始终下垂,双腿发软。 “是个美人,就是有一股子骚味儿。” 余贵侍羞得无地自容,眼泪直打转。 太皇太后看了眼旁边的薛嫔,轻蔑道:“你怎么也跟着在这里胡闹?我还以为你比他们都懂事呢,原来也是装模作样罢了。” 薛嫔战战兢兢,直说恕罪。又结结巴巴地说有盆珍贵的蝴蝶兰开花了,要送到庄逸宫去。太皇太后不置可否,踱着步走了。 边上的李嫔面色苍白,等着被说教训斥,哪知太皇太后只是哼了一声便隔过他去直接对晔贵妃道:“几日不见你又活分了,整日往银汉宫跑,不知又使了什么法子狐媚皇帝。” 晔贵妃不慌不忙道:“这可不赖我,皇上精力旺盛,我又怎能抗旨不遵?” 太皇太后表情阴沉,嘴角耷拉着:“狡辩!” “不是狡辩,是真的,皇上病了许久,这精气太足总得找地方发泄,当然我也知道雨露均沾的道理,下次再去银汉宫时我会向皇上建议再招其他人侍寝,不如就……”晔贵妃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昙妃,欢快道,“让映嫔去吧。” 太皇太后灰色的眼珠发出些光芒,紧绷的面容逐渐放松下来,两片薄唇微微上弯:“还算知道道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收拾收拾散了吧。”接着,如同来时那般毫无征兆地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 昙妃也要走,却被晔贵妃叫住:“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干,专门盯着我们找茬儿。” “这你就冤枉我了,我原本在庄逸宫玩寻香,后来陪太皇太后在花园散步,是你们的琴声太悠扬吸引了我们。”昙妃一脸无辜。 晔贵妃生疑:“是吗?就你们两人玩?” “还有映嫔和雪选侍。” 晔贵妃气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昙妃走出几步停下,回身望着殿外高悬的灯笼,对晔贵妃道:“小心你这灯点得太亮,闪瞎了眼。” 殿中安静下来,气氛凝重。 薛嫔吓怕了,不敢再逗留,带着余贵侍匆匆离去。李嫔逃过一劫,也急忙回到自己殿中熄灯睡觉。 暄妃看着一桌子吃食拂袖坐下,气道:“玉蝶宫和御花园隔着八丈远,怎么能听见,分明是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有点风吹草动就过来找事儿。” 晔贵妃道:“肯定是颜梦华出的馊主意,这狗杂种天天不干别的,专找人麻烦。” “我们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碍着谁了,他至于把大佛请来吗?” “不把老东西请来,他又怎么镇得住场,他还真有自知之明。”晔贵妃啐了一口,“狐假虎威!” 暄妃坐到晔贵妃边上,小声道:“你为什么要把映嫔推出去,那位也是不省心的,看着清高,实际上指不定玩什么花样。” “我这也是没办法,老东西喜欢映嫔,想让他得宠,所以我顺着他意思来,他就不好揪住我们的错处不放了。”晔贵妃说完又笑道,“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那之二呢?” 晔贵妃面露喜色:“颜梦华现在就是根针,谁得宠就扎谁,我把映嫔推到皇上跟前,就是要转移他的注意,省得他只盯着我们看。而且……他跟老东西走得近无非也是想借力,映嫔是老家伙面前的红人,他既要仰仗人家又要防着映嫔真得宠,该如何应对够他头疼一阵子的了。” “你这步棋真高,他不是没事可做吗,那就给他找点事做。”暄妃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间怒火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亲昵地挽住晔贵妃的胳膊,又道,“晴贵侍恐怕不是病死这么简单吧?” 晔贵妃一转眼:“问这些干嘛,人都死了,还管怎么死的吗?” 暄妃不再细问,说道:“那皇上……” 晔贵妃拍拍他的手:“皇上比以前好多了,但确实还没痊愈。你放心吧,等他完全康复,不会把你忘了的。” “何以见得?”暄妃哀怨道,“这大半年来都没见皇上找过我。” “具体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但……”晔贵妃记起瑶帝温柔的眼眸,说道,“我能肯定,他不会再独宠昙妃了。” “为什么?” “还记得前一段时间的谣言吗?” 暄妃当然记得,整个宫廷都为那场闹剧瞠目。 晔贵妃冷笑:“我已经想明白了,也许浮生丹里真的没毒,但颜梦华一定还做了别的手脚,否则以皇上一碗水端平的性格,断不会独宠他到那种程度。” “你的意思是……” “无论他如何做,手段肯定得下在皇上身上,现在他被杂务缠身,不能时刻呆在银汉宫,久而久之,皇上自然就会灵台清明。” 暄妃有些惆怅,就算灵台清明又如何,人心就那么大,分来分去,分到自己这里时恐怕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第103章 21 指尖丹蔻 夜半,落棠宫中的旼妃刚刚睡下就听昙妃来访。 他打着哈欠看着一脸阴沉的昙妃,说道:“这是谁惹到你了,大半夜的来我这里……”后面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喉咙。 “你这是怎么了?”旼妃推开他,忙看向门窗,见它们都关得严丝合缝才放心下来,“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半夜三更不睡觉。” “睡不着,气得慌。”昙妃一屁股坐在床上,径自脱下衣服,钻进薄被里,就这么平躺着。 旼妃气笑了:“你睡不着就跑我这来吗,不怕传出风言风语去?你现在树大招风,任何事都能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昙妃眼睛一瞪,眉目幽怨,半是埋怨半是撒娇:“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旼妃坐在床边,抚摸他的脸庞,柔声道:“那你说说看,谁欺负你了?” “都赖江仲莲那个混账东西!” “他又怎么你了?” “他提议让映嫔去侍寝。” 旼妃失笑:“这有什么好气的,你今早还说要雨露均沾,怎么现在又吃醋了,再说就算映嫔去了皇上也未必喜欢呀。” “道理我都懂,但映嫔俊俏,涉猎广泛,难保皇上不会日久生情。” 旼妃低声嗤笑:“怕什么,你不是有法子拴住皇上的心吗?” “你什么意思?” “浮生丹呀,你敢说你的专宠和浮生丹没一点关系?” 昙妃翻身侧躺,头枕胳膊,叹口气:“炼制浮生丹的药材没齐,做不了。” “所以你是默认了?”旼妃感到意外,不由得多看了昙妃几眼。 “说这些没意义,我的法子多着呢,你别乱猜。进献浮生丹之前,皇上就已经被我拴住了,他的心空了,只有我能填。”昙妃嘴角浮现出神秘的微笑, “你还做什么了?”旼妃感到害怕,握住他的手,快速道,“别再生事了,你要是用了什么就赶紧停下。” “没什么。”昙妃慵懒地朝旼妃勾勾手指,“我想你了……” “你还是回去吧,夜宿别宫是禁忌,万一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可不好办。” “不怕,我能对付。”昙妃微吐舌尖,唇齿处的一点嫩红像毒蛇信子,嘶嘶地品尝着空气中越发浓重的情欲。他拉住旼妃的袖子,丝滑的睡衣就这样从肩上滑落,“进来吧,夜里凉……” 旼妃的理智在抵抗,可身子却一点点趴下去。 很快,屋中只有粗浅交织出的呼吸声。 *** 第二日,晔贵妃说到做到,亲自去了一趟毓臻宫。 映嫔刚起床不久,正在院子里活动腿脚,见晔贵妃来了十分惊讶,他们平时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正要行礼拜见,晔贵妃虚扶一把将他托起,愉快道:“免了这些没用的礼数吧,你身体才刚好,别再折腾。” 他笑着问:“贵妃今日驾临,有什么事吗?” 晔贵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着一株高大的柿子树问:“这是你弄来的?” 柿子树枝繁叶茂,上面结满青色果实,映嫔抬头望去,答道:“以前我家院子里种过几棵,来宫中之后便让人也移栽了一株。上个月刚栽下,没想到这个月就结上果儿了。” 晔贵妃走到树下,那里放着一架古琴,随意弹拨几下,琴音铮铮,即便他不懂音律也能觉出这是把好琴。“可否为我弹奏一曲?” 映嫔端坐,弹拨了一首小调,乐曲宛转,如泣如诉。“这是前朝一位皇室乐师谱的,流传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贵妃觉得如何?” 晔贵妃拍手,说得真心实意:“弹得真好,入我心境,差点要感动得落泪。”他拂去眼角的湿润,款步走到映嫔身侧,“不过,这样高雅的曲子皇上恐怕欣赏不来。” “皇上?”映嫔本打算再弹一首炫技,手已摆好姿势,正要拨弦,乍听到这两字生生停了动作,手慢慢沉下来,搭在琴上。 晔贵妃笑着说:“是呀,你别看皇上是真龙天子,其实品味和其他人一样,都喜欢带荤腥的。比如前两年特别流行的《俏郎君》和《红套裤》,皇上可喜欢听人弹唱了,那唱词……啧啧,别提多羞了。” 映嫔没听说过这两首曲子,下意识道:“这是何人所做呢。” “不知道谁做的,最开始是在暗馆子里传唱,后来大一些的青楼也唱,也不只是谁透露给了教坊司的,那帮人就学来给皇上唱。听说第一个在皇上面前唱曲儿的当场就承幸了。”晔贵妃一边说一边记起那承幸的宫人,当他拿着伪造的诏书站在那人面前时,那娇媚的脸庞布满泪水,即便被迫喝下鸩酒,仍然哼着溃败的小调儿,直至没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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