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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薛嫔深谙宫廷生存法则,并没有声张,而是选择无视,又将东西依原样放了回去,直到现在…… 白茸望着手中的木盒,已经预料到那里面空空如也,有人先一步拿走了东西,因为动作太急,连土都没顾得上砸实。 他用帕子将木盒包好塞进袖兜,若无其事在屋中转了一圈,出了殿门。 院中,章尚宫正和夏太妃说话。 “我的近侍雪青你应该熟悉吧,进宫也很多年了,这几天跟我闲聊时提到,他的薪俸已经三年没涨。我寻思这怎么可能呢,按说以他的资历怎么着也能拿到七八两银子才对,结果一问才知道只有六两,还是三年前涨的。” 章尚宫揣着手,拿不准这番话的意思,回道:“按照惯例,宫人薪俸是由品级和年资构成,按照雪青的情况,一个月六两三钱,已是最上限。” “我知道你们有封顶一说,但我听说许、王两位太嫔身边的近侍一个月能拿到近八两银子。” 章尚宫道:“他们是……” “不管是谁都不应该那这么多吧。”夏太妃强行打断,“他们算老几啊,也敢踩我头上?” “那依您的意思是……” “只要求公平些。”夏太妃面无表情。 “可他的级别就该拿这么多,要是多给了,就要写明缘由,否则……” “章尚宫何须为难?”白茸听了这么多,已然了解夏太妃的诉求,走下台阶,说道,“雪青曾照顾过我很长一段时间,认真细致尽心尽力,这样的人合该嘉奖才对。” 章尚宫心道,要嘉奖也该是你出钱,与尚宫局何干呢?又想到两位太嫔宫中之事都是经过太皇太后首肯的,算特例,如今夏太妃拿来比较很没道理,实属找茬。 然而这些话,他到底是没敢明说,假笑了两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件事也不是奴才一人说了算的,那得上报。” “报给谁啊,昙贵妃吗?”白茸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了一声,“你不提我还忘了,就是你在庄逸宫乱嚼舌头,让太皇太后签了懿旨夺我的权。” 章尚宫尴尬道:“当时奴才以为您……” “以为我快死了?”白茸哼道,“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你这么上赶子去讨好昙贵妃,就不怕忤逆圣意吗,毕竟皇上可没下旨让我交权。你这么做,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心中太皇太后比皇上更具威仪?” 章尚宫暗自咽口吐沫,镇定道:“这种话可不敢开玩笑,奴才从未这样想过,奴才一心为主办事,其他皆如过眼云烟。” “我想也是,所以等皇上问起来,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不过相应的……” 章尚宫接口:“从这月起,雪青的月钱从六两三钱涨至九两五钱,和行香子同级,只比银朱大总管的略少些。您看如何?” 夏太妃满意了,开口道:“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平白费那么多口舌。” 白茸道:“对了,刚才昙贵妃来到正殿后都干什么了?” 章尚宫答道:“昙贵妃招来扶光说事情,然后您就来了。” “说什么?” “薛嫔是自尽,扶光虽免于殉主却要重新分配去处,昙贵妃想让他到思明宫。” “就这些?” 章尚宫称是,补充道:“奴才一直跟在身边,看得清清楚楚。” 白茸默默叹息,一挥手让章尚宫离开,对夏太妃耳语:“薛嫔丢了东西,我要找的被人先一步拿走。” 夏太妃同样耳语:“进出大殿的就那么几个人,可以先羁押起来,慢慢细审。” 白茸道:“这样会暴露我们的计划,还是先回去吧。” 他们朝院门走去,路过配殿时,白茸忽感一股异样爬上后背,好似有人在暗中观察蛰伏,像静待猎物的高手那样监视他。他打了个激灵,使劲儿甩甩头,那种感觉又消失了,只余一群跪伏在地等待安置的宫人们,偶尔发出压抑的咳声。 他们回到毓臻宫,扶光已在正殿等候。 白茸一屁股坐下,懒得废话,开门见山道:“薛嫔怎么死的?我不相信他是自缢。” 扶光跪下,回道:“的确是自缢,他今天起得特别早,梳妆好后就进了后殿,把人都打发走了,奴才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晌午时才觉出不对劲,结果一进去就发现……” “他下毒谋害我,你应该知道吧。” 扶光急急膝行至白茸跟前,磕了一个头:“奴才劝过,可他不听,跟着了魔似的,根本劝不住。” 夏太妃道:“昔妃死在冷宫,这事儿当时并没有传开,薛嫔是怎么知道的?” “昙贵妃曾说过。” 白茸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信?他都不想想因果吗?” 扶光抬头望着白茸,恍惚道:“就因为他想了前因后果,所以才信啊。昔妃曾在游园会上害过您,这件事薛嫔后来自己猜到了。他觉得,您是在报复那件事。” 白茸听后无话可说,沉默片刻,才道:“说说第一次下毒的事。” “那年除夕夜,昔妃被拖走后,薛嫔一直魂不守舍,当晚他就跟奴才说,要报复昙贵妃。奴才觉得那是痴人说梦,尘微宫向来在所有宫室中垫底,怎么可能干得过思明宫,劝了好久才劝住。结果后半夜尚宫局来人,声称请各宫的大宫人吃酒,奴才就去了。去之前,薛嫔许是听到些什么,让奴才套一套秋水的话。奴才也不知套什么,只能逮住个机会,问了问,哪知那秋水竟真的知道些事,把昙贵妃和阿微的联络方式说了。此后,薛嫔就假扮昙贵妃给他下达指令。后来便有了无常宫的下毒。” 扶光一口气说下来,体力似乎耗尽,身子越压越低,过了好久,才继续道:“后来薛嫔知道自己杀错了人,特别惶恐,此后便收手了,直到……”他没说下去,小心翼翼看了眼上位。 白茸明白了,接口道:“直到他发现我还活着,重回宫廷。” 扶光点点头:“他心里的结又系上了。他曾跟奴才说,他一看见您就想……杀了您。” 最后三字轻飘飘的,却令白茸打了个寒颤,他从未想过,那个永远淡然素雅的人的内心深处是如此复杂且狠毒。他以为,他们永远都是可以坐在一起赏花品茶,一如那年春天,他们在御花园里欣赏牡丹,又像是那年冬天围坐着共饮仙子泪。 曾经鲜活的人啊,在仇恨中化为碎片,接二连三都走了。 他心底有些惆怅。 略等了等,见扶光没有要说的了,才问道:“有盆龙游梅,里面藏了东西,你知道吗?” 扶光低着脑袋,摇头。 他拿出薄木匣,丢到地上:“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否则别说守墓了,我让你直接躺墓里。” 扶光一哆嗦,先是叽叽歪歪了一阵,随后又像是生无可恋似的叹口气,哀道:“是有这么个东西,薛嫔说是祸害,不能留,可就在真要烧掉时,又说是个好东西,得留着,说不定能用到。” “那东西呢,现在在哪儿?” 扶光全身一震,连忙打开匣子,盯着里面,啊了一声:“这怎么可能?奴才亲眼看见那封信被放在匣子里,薛嫔亲自埋的土。” “平时谁会接触这盆花?” “薛嫔很仔细,几乎不让别人碰,也就奴才能搭把手,还有就是余贵侍,偶尔给它擦擦叶子。” 突然之间,白茸心底一惊,心道怎么把这个人忘了。他看了眼夏太妃,后者对扶光道:“尘微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看见余贵侍?” 扶光回忆道:“当时院中乱极了,余贵侍只在殿外逗留一小会儿就走了,想来是太害怕。” 夏太妃又问道:“薛嫔的遗书里写到用来当做毒药的滴水观音是太皇太后给的,有这回事吗?” 扶光目光惊诧,双肩微耸,似乎很紧张:“这些都是薛嫔自己在弄,具体如何,奴才并不知晓。” “你是他的近侍,天天待在一起,岂会不知?”白茸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人也变得异常凌厉。 夏太妃却一摆手,说道:“罢了,不知便不知。我只告诉你一点,若想平安活到去给薛嫔守墓,就守口如瓶,谁来问都是这句‘不知’,明白吗?” 扶光叩首:“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守口如瓶。” 白茸让人把扶光带下去安置,转身问夏太妃:“为什么不追究了,你看他那神色慌张的样子,一定知道什么。” 夏太妃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皇上快回来了,此事交给皇上去查岂不更好。” “他能查什么,还不是敷衍了事,揣着明白装糊涂。”白茸语气不耐,已经看透瑶帝“无为而治”的本性。 “那可不一定。太皇太后指使当朝嫔妃下毒暗杀他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觉得谁最不好受?” “自然是……方家。”白茸想过味儿来,要是这么来看,扶光的那句不知情倒真是恰到好处。 “说不定太皇太后会因为此事再次出宫避嫌。”夏太妃玩弄衣角,憧憬着那太皇太后灰头土脸出宫的样子,不知不觉发出一声蔑笑。 白茸也想到了,乐出来:“那敢情好啊,让他最好死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所以,现在咱们要统一口径,幕后主使就是庄逸宫,老不死的不是总喜欢让别人自证清白吗,也该轮到他证明一下了。”
第209章 11 博弈(上) 当天傍晚,薛嫔自缢的消息传遍宫廷各个角落。隔天,遗书的内容也不胫而走。人们一边感叹世事无常,一边震惊于事件的严重性,并且在叹息之余意识到一件事——默默无闻的薛嫔终于得偿所愿地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并以自我毁灭的惨烈方式揭开大戏的终幕。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抻长脖子等着看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是素有盛宠的毓臻宫之主还是连皇帝都要忍让三分的门阀之首?不少人都看好后者,毕竟太皇太后积威甚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撼动的。 然而,就在薛嫔死后的第二日午间,那位世人口中所说的不可撼动的老人却罕有地在寝室发起脾气,将手边的玉如意砸向窗户,在光亮的玻璃窗格上留下几道闪烁碎痕。 “薛嫔怎么能这么对我?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平日里愿意提携他,是他三生有幸,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编排出无中生有的东西诬陷我,简直可恨至极。”他拄着拐杖,不停地来回走,每走一步拐杖就会触地发出一声闷响,好像在给那段抑扬顿挫的控诉做伴奏。 “他自己活腻味了,想死就死去,为什么还要拉上我?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越说越激动,愤怒已经攻破理智,游走于身体每一寸皮肤骨血中,以至于吐出的字都带着颤音和恨意,如同困境中的野兽,被设下的圈套弄得暴躁烦闷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借助于嘶吼发泄绝望的心情。“我真是瞎了眼,昏了头,早知道他有那害人的心思,说什么也不能把我的花拿给他养,现在我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他停下喘息,更后悔要是早知道薛嫔有毒杀的胆魄,就该暗地里推一把,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事情都摆到台面上,陷入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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