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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何必置气,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装得大度。您看皇贵妃,暗地里气得要死,可明面上做得那是滴水不漏,什么好东西都往尘微宫里送,还专门拨出人去,在那看护着,所有入口的食物都有专人试毒品尝,并且已经开始罗列皇嗣出生后所需要的东西,准备采买。” 白茸说过气话,逐渐冷静下来,心中想了无数法子,要把那该死的小崽子弄掉,可想来想去,都绕不开昀皇贵妃,现在有他监管,要想做点什么必定得通过他才行。 他看了眼窗外,掐算着还未到就寝的时间,随意穿了外套,去往碧泉宫。 彼时昀皇贵妃刚刚沐浴完,正给脸颊上的青痕上药,一听见通报,立即变了脸色,对传话宫人怒道:“你没脑子吗,还不把他赶出去!” 话音未落,白茸已经闯进来,走进西暖阁,发出一声讥诮:“火气这么大,小心便秘拉不出屎。” 西暖阁是昀皇贵妃的寝室,一向是非请勿入的所在,白茸就这么推门而入,多少显得有些不礼貌,再加上说的话糙得不行,让昀皇贵妃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缓过来,伸手一指:“给我滚出去!”面部表情扭曲狰狞,长发披散蓬松,活像一头青面獠牙的狮子,要吃人。 然而白茸却不管这些,自然而然地坐到软榻上,满不在乎道:“不会还记恨上了吧,你也忒小气了,不过两三拳而已,都没见半点儿血星,真不至于。想当初我差点被你打死,也没见到你就让你滚蛋啊。” 昀皇贵妃自知理亏,恶狠狠剜了白茸一眼,并不做声,手指在桌上敲敲打打。 白茸见他已咽下苦果,心情好了几分,语气更明快了:“我来就是想问问尘微宫的事。” 昀皇贵妃眼角一跳,冲章丹一努嘴,后者马上把屋中随侍的宫人驱走,站到门外把守。 房间只余他们二人。 白茸道:“看你对尘微宫如此关怀,莫非真想让那兔崽子生下来?” 昀皇贵妃眼睛一斜,冷冷道:“别把你那套污言秽语用到宫里,暚妃怀的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子,可不是什么野种。那孩子若算兔崽子,那皇上算什么?” 白茸轻笑两声,不急不缓道:“自然是老兔子,到处发情。” 昀皇贵妃语塞,随即想起筑华楼中的几声媚叫,忽然觉得这比喻甚是恰当,说道:“妙哉妙哉,这话也只有你敢说出口。”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终于缓和。 笑过后,昀皇贵妃脸色又阴下来,眉峰拧出一江春水,说道:“此事不好办。皇上的态度很明确,孩子是要留的,咱们若做手脚,一旦被发现,恐怕不好收场。想当初,颜氏中毒未遂,皇上就异常愤怒,来到碧泉宫把我臭骂了一顿,险些给我禁足。那颜蛮子只是个外人,他尚且如此回护,如今他儿子要是被谋害,他不定怎么发疯。若再查到咱们头上,你我都得被夷三族。” 白茸也清楚其中利害,愁道:“就没有办法让他自然而然地落胎吗?我以前在家时,总能听到有人小产。人们都说,形成肉胎之前,孕珠是很容易剥落的。” 昀皇贵妃道:“那是在民间,吃得不好,又要劳作,有时一个闪腰就能把孕珠弄掉。可在宫里,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现在暚妃是四面八方有人伺候,就连如厕都恨不得有两个人扶着胳膊,你觉得能出什么意外?” “那就任由那孩子生下来吗?” “当然,现在我全权负责此事,暚妃出任何问题都要唯我是问。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保着他。你要想做什么,就等孩子生下来吧。将来孩子学走学跑的时候,难免磕着碰着,再不济也有花生呢。” 白茸却想,真到生下来,莫说是他看到活生生的孩童还有没有决心下手,就算是能狠下心来,怕是也为时已晚,墨修齐早成皇后了。 他细细端详昀皇贵妃,见对方面容安详平静,风轻云淡,猛然意识到,昀皇贵妃也不是非要兑现当时的承诺才能达到其目的。只要皇后无子,而昀皇贵妃的孩子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就可以了。至于皇后的人选,并不是非他不可。 他被自己脑中的闪念惊到,再无待下去的兴致,说了几句闲话,匆匆离开。 其后几日,瑶帝虽然也来到毓臻宫与他温存,却不再提尘微宫的事,这让白茸更加不安,总觉得瑶帝变心了,不再爱他,而是更爱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人们疼爱呵护自己的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可他就是不喜欢瑶帝这种态度,好像暚妃承孕与他没关系似的——当然按理说,也确实没关系。 一日,他说起刘太医一直不曾来看诊,瑶帝一拍脑门才想起此事,说忘记了,马上要把人招来。他赌气拒绝,并且宣称要把刘太医留给需要的人。瑶帝那日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装傻充愣,竟没有察觉到委屈的语气,反而称赞他体贴懂事,之后只顾搂着人一边吮吸一边播种,再不提此事,这让白茸格外愤怒,忍到极致才没有把瑶帝踢下床。 在那天之后,他越发讨厌瑶帝,觉得瑶帝背叛了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情。 他自知这是一种危险的情绪,急需找人说说话,开解一下,可放眼望去,除了玄青和阿凌能做听众之外,竟无一人可供他放心交流。他想找昕嫔聊聊,但一想到那位也是瑶帝席上常客,如若当面诉苦,未免授人以柄,也就作罢了。 他也曾让阿凌以出宫办事的借口去圣龙观传话,问问全真子的意思,再弄几张诅咒的符。几日后,阿凌带回一封密信。信中,全真子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反复说到巫蛊之术不可信也不能用,又安慰他有紫气环绕,神君保佑,不必忧虑,暂且安心,云云。他看完后,把信揉成一团,用火烧成灰,对玄青抱怨:“什么紫气环绕,我看是晦气还差不多。” 玄青道:“奴才觉得全真子道长说得没错,害人子孙,是要受天谴的。” 白茸冷冷瞥过一眼,没说话,暗想要是那刺客没有死就好了,这样就能问一问灵海洲的巫术。 整整二月份,他都陷在这种无处诉说的情绪中,每每听到尘微宫的动向,这种抑郁就多一分,只靠处理六局事务来分散注意力,稍稍宣泄一下压抑的心情。 三月,天气回暖,铺天盖地的绿色将宫城淹没。 一日清晨,白茸顺小路上到望宸山顶,活动筋骨,欣赏宸宇宫内的桃花。那桃花开得正盛,从浅粉到深红,染遍整座宫殿。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些繁茂的桃花枝就在手边,可真要伸手去抓才发觉离得很远,远到乱花迷了眼却不自知。 他悻悻而走。 下山后,他临时起意去尚宫局抽查一下办事效率。不想刚走到尚宫局院外,就听见院内有训斥声。他停在墙根处听了一阵,原来是章尚宫在处置逃跑未遂的宫人,似乎是要绑到慎刑司杖责,然后发放到郊外一处名叫康家湾的草场养马。 尚京附近有三处草场,康家湾草场是条件最不好的一个,吃穿都很差,更没有休假和月俸,一般只有犯了错的宫人才会发配到那里,俨然就是另一处浣衣局。只是有一点比浣衣局好些,到了一定年龄可以外放出去,说它是个劳动监狱倒更合适一些。 白茸走到门口张望,发现跪在地上的宫人听到判决后安安静静,并不争辩,从侧颜看甚至还有一抹喜色,遂起了好奇心,走进院中。 院内除了章尚宫外还有其他围观的宫人,看到白茸后全部齐刷刷跪下,嘴里喊着“贵妃金安”,声音洪亮整齐,十分有气势。 他叫人们起身,询问章尚宫具体事由,听完后诧异道:“你的意思是他之所以逃跑是因为把狗弄丢了,不敢回去复命?” 章尚宫颔首:“正是如此。” 白茸问道:“你刚才说他领的是绣坊杂役的差事,这差事具体干什么的?” “负责绣坊后院的洒扫清洁,物资搬运整理之类。” “那就奇了,遛狗既然不是他分内之事,为何因此畏罪潜逃?”白茸垂眸望着地上的宫人,说道,“你老实告诉我,帮谁遛狗,是主子的还是上峰的?” 宫人答道:“是绣坊李管事养的狗。奴才昨儿个带它到西角门转了一圈,期间肚子疼,就把它拴在宫匽外面,等出来时就发现不见了。奴才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怕是它从哪个洞里钻出去跑了。奴才害怕被李管事打,所以就想着混出宫去,不曾料到被守门的拦住查腰牌,没走成……”说着,身子又缩了缩,哀求道,“奴才知错了,认打认罚。” 章尚宫心知白茸这些天过得不顺,憋着火气没处撒,害怕借此事重罚杖毙,赶紧赔笑脸道:“这东西长了个猪脑,不知轻重,不把宫训当回事儿,奴才已罚他二十板子,然后去草场做工赎罪,好好给个教训,相信他以后再遇到事,势必会想清楚后果……” 白茸打断道:“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此事你可问过李管事?” 章尚宫答道:“问过了,他说狗确实找不到了,还说从昨天早上就没看到过三钱儿。” 白茸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的“三钱儿”就是那个逃跑未遂的宫人。他让那人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愧疚和甘愿受罚的顺从。 一切似乎都没有问题,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是李管事让你做的?”他问。 三钱儿缩着脖子点头。 “按照规定,宫人是不能养这些阿猫阿狗的,不过近些年规矩松了,若养了也就养了,无人纠察。只是这东西自己养也就罢了,怎么还指使别人伺候上?李管事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他对章尚宫道:“把李管事叫来,我有话问。” 章尚宫还未说话,那三钱儿忽然磕头,急道:“奴才认罪,就不劳烦李管事过来了,若来了必定要生吃了奴才呢。” 白茸道:“你怕什么,有我在,他还敢造次?” 不多时,李管事到了,一进院还来不及行礼,就抓住三钱儿的衣领子骂道:“你这遭瘟的猪头,把我家巧儿弄哪儿去了,没了巧了,让我怎么活啊!烂屁眼儿的臭东西,早该打死!”一边骂一边打,最后呜呜哭上。 章尚宫实在看不下去,把他拽到一旁,劝了几句,他这才止住眼泪对白茸下拜行礼,好似才看见似的。 白茸笑呵呵道:“李管事对自家狗子真是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丢了儿子。” 李管事抹把眼泪,声音哽咽:“奴才家里都死光了,没个亲人,就只有巧儿作伴,虽说是个畜生,可也能听奴才叨叨几句,不至于太孤单。在奴才眼中,那就是亲儿子呀。” 白茸道:“既然是儿子,怎么不亲自养还让别人去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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