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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道:“咱们老爹是啥意思?” 白莼答道:“他的意思跟你差不多,息事宁人呗。” 白茸笑了:“他可算明白一回,没跟着你胡闹。你现在回去,把钟氏放出来,若他就此跟你好好过日子,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也不要让杨公子知道这件事,他还未承孕就要成为孩子嗣父,已经是咱们理亏,若这个孩子还不是你的,那他这嗣父当的才要被人笑话。” 白莼苦恼道:“可现在事情已经传开,杨公子到最后肯定会知道。” “你回去之后赶紧到各大药铺去抓些将养身体的补药,不要怕费钱,药钱越多越好。买药时还要散播消息,就说钟氏因为摔了一跤导致早产,现下身体不好,需要好好补一补。传播越广越好,这样一来,别人看到你无微不至地呵护,自然不会再信流言。与之相反的是,如果你对外流露出半点儿对钟氏的厌恶,就会更加坐实人们的猜想。大家会觉得一定是钟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你才恼羞成怒。至于那孩子,既然在你伯爵府出生,又得皇上祝福赏赐,那就是你亲儿子,不是也是,你懂了吗?” 白莼点点头。他见白茸眉宇始终不展,心不在焉,问道:“你也遇到事儿了?” 白茸把尘微宫有孕的事说了,之后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一双眼定在白莼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 白莼虽不知其中牵扯的朝堂之事有多严重,却也凭直觉认为白茸处境危险,觉得事情棘手。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淡淡的花香漫过心海,瞬间福至心灵,小声道:“我知道一种药,可以不用吃进去,只闻一闻,就能打胎。” 白茸眸子一闪,轻轻吐出三字:“什么药?” “毗香红花散。” “我没听说过。” “是近两年从外邦传来的,只对孕珠有效果,一旦形成肉胎就无用了。” 白茸盯着他:“可我送不进去啊。” 白莼看看四周,嘿嘿笑道:“你配个香囊之类的,在他身前逗留些时间,那药见效快得很。不过……” “不过什么?” “因为是舶来品,一般弄不来……” 白茸道:“需要多少钱我给你,只多不少。”微微一笑,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轻了。 那日之后,白茸轻松许多,看东西也顺眼了,提起尘微宫时也不似先前那样咬牙切齿,仿佛静待一折戏的结尾,因为已经知晓结局,从而在观看时更淡然更平和。 三月十六日,白莼托人带来些宫外的风味小吃。在食盒的最底层,有个精巧的小纸袋,外面写有“椒盐粉”的字样,看起来是个调料包。白茸打开,里面是些红色粉末,与所谓的椒盐相去甚远。他凑近闻了闻,有股隐香,置于香气四溢的宫殿之内,几乎察觉不到。他心下欢喜,这东西简直太合心意了。他将药粉收好,让阿凌去找个香囊来,然后带着玄青一身轻松地去往皎月宫探望赵选侍。 他之前去过两次,但每次都是雪贵侍代为接待。雪贵侍曾告诉他,赵选侍情况时好时坏,总是一个人发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太医也没法子,只说是惊惧过度,让静养。 这日是他第三次来。 他站在皎月宫门口,向传话的宫人打个“安静”的手势,仔细听院里的动静。过了一阵,听到一串笑声,像是赵选侍发出,遂放心下来。 他迈步进院,却见雪贵侍就站在窗户底下,一脸忧愁。 “这是……”话没说完,雪贵侍便急走过来,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又发癔症了,断断续续笑了一上午。” 白茸探出半截身子,从窗缝往里瞧,只见赵选侍披散着头发,倚在小榻上,手中拿着本书,痴痴笑。 书的名字叫《溪山客》。 白茸听说过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很荒诞的故事——一位富豪强纳了一位公子做小侍,而那公子早有情人,为了能和情人相会,小侍不惜将自己的情人推荐来,此后三人同吃同住,好不快活。因为故事中那小侍和其情人均来自溪山县,故得此名。 他看着被风吹开的书页,白纸黑字犹如利箭扑面而来,电光石火间,笼罩在柳、赵二人身上的那层纱忽然飘走了。他终于看清楚,终于想明白。 窗内,赵选侍似乎是累了,倒在榻上睡去,发丝覆盖住尚稚嫩的脸庞,指端捏着书的扉页—— 浮华一梦,尽欢矣! 他默默移开眼,怕是赵选侍此生都要陷入这溪山幻梦之中,再出不来。 “让他睡吧。”雪贵侍轻轻说,“多休息,对他有好处。”说罢,请白茸到自己房间坐一坐。 雪贵侍住的虽是皎月宫的配殿,规模却比一般配殿要大,制式快赶上宸宇宫的配殿了。据说是很多年前住在皎月宫的一位宠妃趁皇帝外出围猎时,擅自扩建的。皇帝回来后斥责了这一僭越行为,但鉴于工程已经进行到一半,遂只能完工,最后不了了之。 白茸听说过这则传闻,却是第一次拜访这里,坐定后不禁打量起来。 屋子的确比毓臻宫的东西两座配殿都要宽敞。一般配殿只有五间屋,而这里有七间。 屋内装潢高雅,陈设精致,墙上挂着不少名人字画,很有书卷气。从他坐的位置向右看,由近及远有两道粉色纱帘,一侧拉起一侧垂下,地上铺着延伸到尽头的酒红色地毯,将更私密的小会客厅和寝室连在一处;往左瞧,一扇雕花月洞门将房间再次隔开。最深处,灯光昏黄,隐约可见书柜案台之物以及另一扇侧开的小门,应是更为私密的休憩室。 白茸收回视线,赞道:“你这门洞真漂亮,雕花跟真的一样,倒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式样。” 雪贵侍亲手泡了一壶茶,分别给彼此斟上,说道:“这是我家乡的习惯,喜欢把月洞做成花藤或花枝的样子,看着有些情趣。这一扇是皇上让人买的成品,运到宫里,才装上没多久。” 提起瑶帝,白茸忽然道:“皇上来过吗?” 雪贵侍眉目半敛,摇摇头,语气清幽:“出事之后,除了您和吴选侍,无人来过。” 白茸听着心酸,不觉落下叹息。 别人不来也就罢了,瑶帝竟也不曾露面,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虽然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可他依旧觉得瑶帝做得很差劲。想起往日瑶帝提及赵选侍时的温柔,再看看如今的冷落,他真不知所爱的人到底是多情还是薄情。 他又问:“你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吗?” 闻言,雪贵侍正端起茶壶倒茶的手忽然顿住,白皙的腕子出现一丝晃动,茶水险些洒出来。他一压手腕放下茶壶,再次奉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凝视白茸,眼底一片幽深:“深宫寂寞,谁能说得清呢。我只听说最开始是柳选侍先承了君恩,而后又向皇上推荐了赵选侍。”见白茸一直没动,又续道,“贵妃一定要查明吗?” “并没有,我只是……”白茸接过茶杯,茶香并没有让混乱的脑子清醒过来,反而让他更觉得身处雾中,陷入迷惘。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只得重重叹口气,“我要是早点看出来他们是这种关系,会把他们安排在更僻静的院落,从此吃穿不愁、远离是非,守护着彼此过一生。” “您……”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觉得我协理内宫,应当对这些事深恶痛绝才是?”白茸自嘲地笑笑,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道,“你想错了。说句很自私的话,无论是宫人之间,还是嫔妃之间,抑或是主子和奴才之间,这些情感对我而言并非罪过,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雪贵侍想,也许他也应该找个人来爱,这样比起现在的单相思可能更有意义。不过他向来淡然处事,顺其自然,面对这番言论除了惊讶也只剩下些唏嘘感叹。 倒是白茸,说完后才觉得这些话对另一个嫔妃讲出实在尴尬,表情有点不自然,只能一个劲儿地喝茶。 雪贵侍说道:“贵妃不必忧虑,无论什么您都可以跟我讲。我也跟您说句实话吧,我对皇上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宠我爱我,我固然高兴,可他要是把我忘了,晾在一边,我也没有十分难过。在我看来,一个人的快乐不该拴在别人身上。宫里繁华似锦,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什么都好,有无宠爱,真的没那么重要。至少,我已经知足了。” 这回,轮到白茸惊讶了,他还是头一次见活得这么潇洒的人。 “你这是什么茶?怎么有股苦味?”他问。 “随心茶。”雪贵侍答道,“算是我家乡的一种特产,用初春时的苦菊嫩芽做的。我时常喝,苦的东西喝多了,再吃其他的东西,不甜也是甜。” 白茸却想,能吃甜为何要吃苦?自己吃的苦够多了,合该苦尽甘来。 他离开时,拜托雪贵侍多多看顾赵选侍,同时表示赵选侍的药材供应一律走毓臻宫的账。雪贵侍送他到院门口,倚着门细细打量,忽道:“难怪皇上喜欢您,在宫里,捧高踩低是常事,只有您,只看交情不看出身,无论何时,都愿帮助别人,是真正的好人。” 白茸莞尔,坐上步辇,说道:“我们都是皇上的人,没有尊卑之分,只有情谊。” 直到步辇走远,白茸脸上恬淡的笑容才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暗的森然。他为自己说的那些话感到羞愧。 他早就不是好人了,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他有些好笑地想,其实雪贵侍也看出这点,害怕被针对,所以才急于表示出与世无争的念头,否则何至于对他说出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已近晌午,阳光刺眼。白茸感觉有些热,吩咐快些回去。 行至毓臻宫外的宫道,玄青一眼认出宫门口停着的软轿,立即吩咐慢行,对白茸道:“是庄逸宫的。” 白茸也瞅见了,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似乎在等候,便知太皇太后已经在毓臻宫内。几乎瞬间,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握紧扶手,身体紧绷着,说道:“调头,去银汉宫。” 就在步辇即将转弯之际,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人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把拦住步辇,喊道:“主子莫走,阿凌哥哥在院里挨打呢。” 白茸认出那小宫人是茶水间伺候的,名唤阿鹭,是个极伶俐的孩子,忙叫人停下来走下步辇,急道:“出什么事了,太皇太后为何来了?” 阿鹭一张小脸惨白,语速极快:“奴才刚才溜出去玩了一阵,本想绕到角门回去,可刚把角门打开一条缝就见太皇太后坐在院中,把所有人都叫了出来,说是要搜查。阿凌哥哥拦着不让搜,太皇太后就让人抬了长凳,把他按在上面打棍子,可吓人了。” 玄青把阿鹭揽在怀里抱紧,似是安慰,又对白茸道:“咱们宫里可没有刑杖,太皇太后是带着家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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