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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问道:“做过标记吗?” “不曾,所有蜡烛只有规格之分,较粗的圆蜡是吊灯所用,较细的直蜡用作普通烛台,此外并无任何标号标识。” 白茸重新看向太皇太后,说道:“敢问太医院是在所有香蜡中都检测出了药粉吗?如果不是,那么就奇怪了,为何只是送检的能查出东西?如果是我提前掺进去的,那如何保证暚妃能一定选中那根有毒的香蜡?你一向精明,又是在这宫里一路摸爬滚打过的,难道真想不出?再者说,你在我宫里大肆搜查,到底搜查出了什么?太皇太后所谓的证据,也不过是个被人动了手脚的蜡烛罢了,谁能证明一切是我指使?谁能证明那根蜡烛是出自毓臻宫,毕竟蜡烛长得都一样。” 一番话说下来极为流利,吐字也很清晰,太皇太后对所提及的问题皆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好个伶牙俐齿,我竟奈何你不得。” 白茸站起身,朗声道:“今日,太皇太后若是能在我宫里找到半分毗香红花,我就认罪。若找不出……”话音稍顿,一甩长袖,直指大门,“就请离开。” 太皇太后哼道:“你胆子又变大了,居然敢轰我?” 白茸眼一斜,笑道:“难不成你还想住这?我要是你,就赶紧查查那些总在尘微宫待着的人,他们未必都是心思纯良之辈,” 太皇太后由于没有拿捏住白茸,十分气恼,脸色并没有比刚才缓和多少,想继续审问却再无说辞,同时也深知白茸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冲行香子道:“咱们走,回尘微宫。” 白茸连恭送的话也不说,就这么冷眼看着一大帮子人全走干净了。 他对玄青道:“恐怕皇上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在这件事上,皇上兴许比太皇太后还要难对付。” 玄青望着凌乱的大殿,心中焦急:“这也太寸了,咱们还没动手呢,暚妃怎么就……” 白茸在殿中踱步,脚下净是些碎瓷碎渣,可想庄逸宫的人在搜查时是多么野蛮。他听着滋滋啦啦的声音,语气沉重:“世间事,就是这么凑巧。”心里却在想一个问题——白莼是从哪儿得知毗香红花这条消息的? 是谁告诉他的? 以白莼的身份和最近所发生的事,他应该不会接触堕胎药,更遑论这种隐秘的舶来品。 这个问题他早就该想到,只是当时他被喜悦冲昏了头,忘了问。现在想想,很可能就是在其中的某一环上出了问题。换句话说,这个局早在白莼进宫前就已经设好,对方擎等着他们往里钻。 就在此时,阿鹭慌慌张张跑进来,喊道:“主子主子,皇上来了,御辇已经从路口拐上来,马上就到。” 白茸心中一沉,知晓瑶帝现在正承受丧子之痛,没心情听他辩解,恐怕待会儿难以收场。他抓住阿鹭肩膀,说道:“你赶紧从角门出去,去深鸣宫见昕嫔,就说毓臻宫的库房里没有白术了,管他借一些。若他愿意借,你就在那住几天,若他不愿意,你赶紧回来。” 阿鹭应下,一溜烟儿跑走了。 玄青道:“屋里屋外这么乱,也没来得及收拾。” 白茸却道:“不用收拾,连同外面的东西也不用管。”说罢,松了松松衣领,又解开一颗扣子,把鬓发弄乱,然后走进寝室。 玄青跟在他身后,问道:“您不去接驾吗?” 白茸头也不回:“他会来见我的。” “可……”话未说完,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唱喝:“皇帝驾到。”声音浑厚绵长,颇具威严。 玄青望着白茸,语气透着惊异:“真不出去吗?” “放心吧,我不去接驾自有我的道理,你无须担心。”白茸说完,顺着墙根坐到地毯上,双腿一蜷缩成一团,然后对玄青道:“现在,咱们等一等。” “等什么?” “等皇上叫我呀。” 正说着,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随之一并响起的还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白茸斜瞟一眼,小声道:“看,这不就来了。”说罢,手臂环住双膝,头枕在膝盖上,对玄青使眼色。 此时玄青也明白过来,心下立时有了计较,拉开门迎了上去。 “陛下!”他没走几步,就碰上焦急的瑶帝,大着胆子把人叫住,然后跪下道,“贵妃接驾不及,还请陛下恕罪。” 瑶帝让他起身,问道:“贵妃呢,他怎么样?门口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儿?” 玄青道:“贵妃受了些惊吓,现在……”故意留出些时间让瑶帝自己琢磨后半句话。 可瑶帝现在哪有心思琢磨。他一看见院中那带血的木杖,心就揪起来,一路呼唤爱人的名字飞奔进殿,生怕再看见血淋淋的一幕。他绕过玄青,直接走进屋中。 入眼便是白茸惊恐的面庞。 “陛下是来杀我的吗?”白茸身子向边上挪,似乎在躲避。 “朕怎么会杀你?”瑶帝吃了一惊。诚然他本来是带着怒火来毓臻宫的,发誓要好好审讯一番,可在看见外面的刑具后,那火气莫名少了一半,如今再见白茸形貌凄楚,又联想到太皇太后的强硬做派,心中已起了恻隐之情,说出的话远没有脑中排演得那般冷酷。他蹲下身,想拉白茸起来,不料白茸身子绵软,稍稍一碰便倒在怀里。 瑶帝扶住他,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白茸仰起头,声音细如蚊蝇:“我听说暚妃的事了,太皇太后说是我干的,还把我这里全翻遍了……” 瑶帝不等话说完,接口道:“是你干的吗?”语气依旧温柔,面容依旧平静,可白茸听来却是带刺。 “陛下!”白茸轻声呼唤着,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这句问话伤到。不过一转念,也就释然了,要是没有这出意外,他本也是要做这件事的。 瑶帝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在等待一个回答。 白茸亦起身,反问:“您不相信我吗?” 瑶帝喉头滚动,刻意隐藏下去的愤怒又浮出来:“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叫朕怎么相信?” 白茸道:“什么叫所有证据?只因为我送给暚妃的香蜡上沾有堕胎药,就能认定是我干的?我自认不太聪明,可以没傻到在送给别人的东西上下毒,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对于这个问题,瑶帝倒真想过,可是除了白茸,似乎别人也没有动机。他沉声道:“你跟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不是不想让暚妃产子?” 白茸想否认,可一张嘴却改了主意,破罐破摔道:“对,我就是不想让他生。这有错吗?您去问问其他人,看看有谁真心欢迎?可是,我怎么想的跟我怎么干的是两码事,您不能因为我有个念头就治我的罪,即便您是皇上也不能这么霸道!” 瑶帝望着他,瞳眸深不可测:“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生呢,朕以为你从白莼的事上已经想通了。他的侧室所生之子算作杨逭愁的孩子,同样将来你为皇后,其他人的孩子都要认你做嗣父,你并没有损失什么。” 白茸绝望地喊道:“他有了孕,我还能当皇后吗?您拿我和杨逭愁比,您是自比白莼吗?白莼就是娶个乞丐也没人管,您比得过吗?” 瑶帝忽然红了眼,伸手一指,大声道:“所以你就以送香蜡的名义下了药!” 白茸听了要晕过去,敢情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又回到原点。不过,他也算是看出来瑶帝的逻辑,因为他比别人有动机,所以最有嫌疑。他坐到一个雕花绣墩上,吞咽下苦涩,疲惫道:“我再重申一遍,我没有给墨修齐下药。至于毗香红花是怎么跑到香蜡上去的,我跟您一样不清楚。” “为何要送香蜡?”瑶帝忽问,“朕没说让毓臻宫送,只说从库里拨。” 此刻,白茸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抽自己俩耳光。要是当时能听玄青的劝,不赌气就好了。“我就是气不过,您说过香蜡只让我用,现在却加了尘微宫。” 瑶帝感觉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小气,就不能体谅一下朕的心情?” 白茸冷笑:“那您在碧泉宫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考虑到我的心情了吗?考虑到季如湄的心情了吗?在得知有人私自服用嗣药之后,您是怎么做的?既没有惩处尘微宫,也没有出于公平而让其他人也承孕。您忙不迭地承认了孩子的身份,虽然表面上装得愤怒,可实际上不知道要怎么偷着乐。真是虚伪!” 瑶帝凝视前方,好像第一次认识白茸,带着奇特的嗓音,缓缓道:“朕和你一样并不期待墨修齐能够率先产子,就像你说的,他因为承孕,其优势会进一步突出。可是事已至此,你让朕如何做?难道真要把他拖到外面灌下药去,把未成形的孩子弄掉?你怎么能这么狠毒让朕去杀掉自己的孩子?” “对,您说什么都有理,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这样说可以了吗?”白茸越是愤怒就越是平静,双手平放在桌上,十指相交,好像在给自己注入勇气。他调整呼吸,一字一句道,“就是不知道柳选侍在听到您身不由己的苦衷之后,会不会从棺材里坐起来。” 瑶帝神色一凛,眼睛瞪得出奇的大,眼珠子要掉出来。愤怒把他的脸拉长了,好像一张马面,同时又在那张马面上刷了层釉彩,显得格外亮红。“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白茸轻笑:“陛下总是把别人当傻子,很多时候,人们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就像您在……”他很想问问瑶帝在庄逸宫和太皇太后达成了哪些共识,刚一开口却想到瑶帝事后准会迁怒银朱和木槿,忍了很久到底没有说出来,而是说道,“罢了,无所谓了,有些事咱们心照不宣。反正这件事不是我做的,至于谁干的,以陛下的聪明才智定会查出。不过,我倒是有几个人选,您可以重点看看。第一是昱贵嫔冯颐,他也是世家之子,跟墨修齐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待遇,现下看着别人承孕能不眼红?第二是冯漾,他这个人,吃人饭不干人事,天天掺和在各种事情之中,唯恐天下不乱,要说这里面没他的事,鬼都不信。当然,也不排除他们俩联手,毕竟人家是兄弟,都姓冯。而且,他们天天杵在尘微宫围着暚妃转,比我更有机会下手。第三,墨修齐自己。这种自己动手嫁祸他人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接着,摆出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和先前那可怜惊恐的模样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暚妃?!”瑶帝被刀锋似的字句戳得血液倒流,不敢相信这样恶毒的揣测会是白茸所说,这让他再一次觉得坐在面前的是个陌生人。片刻的错愕之后,他继续道,“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啊,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墨修齐那样温润如玉的名门之后,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白茸讥笑:“我仅仅只是说了一个猜想,陛下就开始护着了,您可真贴心。我在宴会上被方首辅说教时,您怎么屁都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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