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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华艳情史

时间:2026-03-31 09:00:02  状态:完结  作者:仙人掌上的仙人

  “要什么?”白茸呵地冷笑一声,“这么快就又要给我安个罪名吗?”忽地伸手一指大门,扬声道,“你可以带人去刑部复命,我管不着也不拦着。同样,我去银汉宫找皇上说理,你也管不着更拦不住。我倒要看看,是我藏匿人证的罪责大,还是你调戏殴击贵妃的罪责大,咱们就赌一赌谁的脑袋先搬家。”

  卢大人语塞,圆阔的脸盘逐渐拧成一条苦瓜,曾经神气的胡子也了无生气地趴下来,好像冬天里半死不活的枯草。他的视线扫过宫殿外围那黑黢黢的轮廓,又望着院门沉思许久,最后脚下一顿,无可奈何地恨恨地剜了白茸一眼。接着,他转身快走几步,把押着小柳儿的小吏一把推开,骂道:“你这蠢货瞎了眼,这哪儿是永宁宫的小柳儿,分明是毓臻宫的……”

  “阿鹭。”白茸在他身后提醒,“我宫里确实有个少年人,和那个小柳儿年岁相当,俱是细胳膊细腿的,看走了眼也情有可原。卢大人莫生气,相信他们也不是故意搞错,只是破案心切,一时糊涂。”

  卢大人扭脸呵呵笑道:“贵妃大人有大量,还请多多包涵今日的误会。”说着,行了一个自打进院就该实行的叩拜大礼。

  “那小柳儿的事……”

  卢大人爬起来,又一欠身,恭敬道:“经查证,小柳儿不在毓臻宫,刚才是我们眼拙认错了人,惊扰到贵妃,真是对不住了。”说罢,带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茸让阿凌拿出一些银子交御林军中的领头之人,说道:“刚才谢谢诸位兄弟帮助,否则我这毓臻宫真要被欺负了。”

  为首的一人也不推辞,说道:“贵妃不必言谢,咱们都是为皇上分忧,自当同仇敌忾。”

  提起瑶帝,白茸近前一步,把人请到一侧,低声问道:“前朝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段时间皇上事忙,不经常往内宫来。”

  那人同样低声道:“朝堂上又吵起来了,方首辅纠结了很多人逼着皇上处决夏太妃,皇上一直压着不表态。今儿个早上,大臣们集体罢朝,除了少数几人到场以外,其他全部称病。”

  竟要处死夏太妃?

  白茸初听时惊出一身冷汗,脑袋里突然空荡荡。在他的设想里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废黜,因为夏太妃是先帝嫔妃,云华还没有处死先帝嫔妃的先例。可如今,那帮人竟逼迫瑶帝违反祖制。想到此,他不禁感到好笑,所谓祖制也不过是那帮人的玩物罢了,于他们有利时就奉为圣物,不可一丝一毫地怠慢违背,于他们不利时就一脚踢开,没人真拿祖制当回事儿。

  “这次也跟乾坤门那次一样吗?”他有些喘不过气,说道,“他们怎么不长记性呢,不怕旧事重演?”

  “人家就是因为长了记性才一个个居家养病,皇上就算要打人也不能跑人家里打去。咱们皇上拉不下这个脸。”

  白茸又问:“那夏太妃如何了?”

  “内廷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贵妃若想知道可以往永宁宫走一趟,大门还是可以进入的。”

  御林军的人离开了。

  浓重的云层遮住月光,白茸站在且明且暗的院中,彷徨无措。

  事关生死,他还应该顺其自然吗?

  他回头看了眼惊魂未定的少年,那孩子又瘦又小,灯火将脸庞映得蜡黄,面上还有未风干的泪痕,似是被吓哭了。

  他走到小柳儿面前,说道:“你知道要是去了刑部,会是什么下场吗?”

  小柳儿起先摇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复又点头,糯糯道:“会杀了奴才。”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是要你去作证的,又不是去审你?”

  小柳儿蹙着眉,答道:“奴才知情不报,许是要被处死的吧。”

  白茸笑了两声:“你也不算笨嘛,所以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对吧?”

  小柳儿跪下磕头,表示感激。

  白茸让他起来,说道:“我不需要你感激,只需要你作证,就说毒杀案是柳絮一手造成,与夏太妃无关。”

  小柳儿摇头:“可那就是夏太妃的意思啊,他把奴才调往司苑司,强迫奴才在喂给黑熊的食料中掺杂药粉,致使黑熊对特殊气味敏感发疯,攻击众人。可那次他没能除掉太皇太后,还险些杀了奴才。后来是柳絮求情,答应帮他给太皇太后下毒,他才留下奴才一命。这些事,都是夏太妃主使,奴才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白茸盯着他,面上的和善早已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冷:“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方才真该央求卢大人把你带走。”

  小柳儿见四下的人渐渐围拢来,吓得声音发颤:“您想干什么?”

  白茸幽幽道:“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恙。”

  小柳儿咬着唇不说话。

  白茸脸上的划伤隐隐作痛,加速心底的不耐,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落到刑部手里你兴许会死,但落到我这里,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略等了一阵,见小柳儿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发抖,吩咐左右把人关进东配殿,然后对阿凌道:“去把陆言之叫来,让他带上家伙,别惊动旁人。”

  毓臻宫的东配殿无人居住,里面存放季节性家具,例如凉床、冰鉴、火炉等等,方便季节轮换时取用。

  小柳儿被押到空置的角落,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望着不远处的家具痴痴发呆。

  那些东西让他想起了安庆宫。

  襄太妃也有个巨大的冰鉴,比眼前这个还要大上一圈,内里是黄铜,外表镀金,雕刻许多飞禽走兽。一到夏天,那里面就堆满冰块,发出阵阵寒气,而他则经常坐在边上,一边纳凉一边听襄太妃讲过去的事。

  每到那时,安庆宫的大宫人柳霜就会在一旁为襄太妃按揉肩膀,时不时附和几句,勾得主人一直讲下去。而柳絮则会端来新做的葡萄冰酿,分给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一起吃东西,一听故事,襄太妃说过,进了安庆宫就是一家人。

  那时,他们齐齐整整的,多好啊。

  可现在呢,只剩下他和柳絮。

  也许他们也会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或是大后天。总之,他们都活不成,全被夏太妃的仇恨拖累死。

  这太不公平了!

  他还在想以前的事,可眼前已降下一袭华贵明亮的衣摆。白色的绲边发出阵阵光泽,那是丝线充分浸泡在金粉中之后才会呈现出的独特效果。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漆黑的眸子。

  视线交汇,无奈和绝望交叉成线,勒住彼此的呼吸。

  白茸看了一阵,弯腰扣住小柳儿的肩膀,刻意放柔语气:“我不会让你出去对峙,你应该识字的,对吧?写个供状就好,说清楚这些都是柳絮一人所为。写完了我就送你出宫回家,你想要多少银钱都可以,还可以去我库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好吗?”说到最后,语气中竟透着一丝哀求。

  小柳儿抬头道:“我要是写了,柳絮哥哥就死定了。”

  “无论你写不写,柳絮都必死无疑!可你写了,夏太妃就能活,永宁宫里的人就不会受到牵连。若他被判有罪,身边的雪青作为近侍也会视为知情不报。”白茸怜爱地摸了摸小柳儿的头,说道,“你只知道他们都会死,却不知死与死是不一样的。夏太妃最差的结局不过是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绫,皆是瞬间毙命,不但留了体面还毫无痛苦。可你们这些宫人却不会这么幸运,柳絮会因为直接参与毒杀而被凌迟,雪青也会因为包庇罪而被处死,同样也会是凌迟,一刀一刀割下肉来,每次只割寸余,三天三夜都毙不了命。”

  小柳儿听得眼发直,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身子一个劲儿地抖。

  白茸又道:“你曾自述在永宁宫时雪青对你多有照顾,你真的忍心见他落得这么惨淡可怕的下场?”

  小柳儿眼中蓄满泪水,红着眼窝摆摆头。

  白茸不知这究竟代表的是不愿写供状还是不愿雪青落难,一时没了主意,正要继续询问时,陆言之来了。此刻,他又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冷冰冰道:“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让陆总管跟你详谈吧。”说罢,对陆言之小声嘱咐了几句。

  陆言之一边听一边点头,上前对小柳儿摆出一副和善模样,笑眯眯道:“大多了?”

  小柳儿不敢看他,一双眼盯着不远处的一个黑色卧柜,小声道:“十五了。”

  陆言之从袍袖里掏出个小钳子,放在地上,说道:“贵妃的事你要不再考虑一下,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说着,用钳子敲了敲地面,一双眼只往那干净纤细的手指上瞧。

  小柳儿被那铛铛的声音吓哭了,默默流眼泪。

  白茸不想看下去,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叫声钻入心窝,刺得他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很快,又传来一声惨叫,持续时间很短,音量刚挑高便没了声息,仿佛一根炮仗刚点着窜上天就熄了火,坠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呜咽和含糊的话语,他仔细听,却什么都听不出来,那些字和词好像粘稠成一锅糨糊,每个音都挨在一起,无法分辨彼此。恐怕,就连那声音的主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精神似乎也被这种粘稠的声音给糊住,陷入深深的罪恶感中。他害怕再听到那样的惨叫,重新推开门。

  屋内一股铁锈味儿。

  他强迫自己不看那血淋淋的手指和钳子,一双冷冰冰的眼只盯着泪流满面的少年,带着不可思议和些许愤怒,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倔呢,你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小柳儿从剧痛中缓过来,勉强撑起身子,说道:“因为夏太妃该死!他杀了襄太妃,我们主子那么好的人,却被他害了,难道他不该死吗?奴才家里穷,那点儿薪俸根本不够补贴家用,这些年全靠主子接济才能活下去。襄太妃一死,家里也就不行了。就在年前,有人带来消息,奴才的爹和两个弟弟相继病死,只剩下嗣父,连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可怜他孤苦伶仃一个人,没了生计,最后只能找棵树吊死,一了百了。您说要送奴才回家,奴才早没家了,安庆宫就是家,可它被夏太妃给拆了!更何况,他还要杀奴才,敢问贵妃,您会救一个想杀您的人吗?在您眼中,夏太妃或许是好人,可在奴才眼中,他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奴才原以为您跟他是不一样的,所以借着看护病患的理由跑出来,就为了能得到您的庇护,哪知道您跟他是一类人,只会为自己谋取利益,丝毫不会为别人想一想。大家都说您仁慈,说您善良,可是……”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端不断往下流,流过手腕,浸透衣袖。

  此时,纤细的少年像换了一个人,源自伤口的痛苦和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激发出为数不多的勇气,他望着白茸,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这就是您的善良吗?逼迫别人去做伪证,去给另一个杀人凶手脱罪?!”说完,像是抽干所有力气,软绵绵倒下去,喃喃道,“他们都说您以前和我们一样,都是宫人奴才,所以最体谅宫人的难处,可是他们说错了,您现在当了主子,变成了上等人,也会欺负下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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