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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听得一席话,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无意去追究那些话到底是对是错,仅仅是听到那些指责就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别过脸去,无言以对,沉默地注视着临近一面窗户,空洞的目光落在窗棱上,视线不断游移,仿佛在找一个焦点。 又或许在找一个支点,可以支撑他继续下去。 他找了好久,可那光秃秃的窗棱上一粒灰尘也没有。 “罢了,别弄了。”最后他转过头来,有气无力。 陆言之抬头望着他,说道:“真要放弃吗,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就在刚才,柳絮已经被刑部的人提走了。如果他在刑部招供,咱们唯一的胜算就是这份口供。只要他肯出面对质,柳絮的证词就有瑕疵,这样一来,夏太妃的罪责就是存疑。这些天皇上一直顶着压力,拒绝表态,就是在等一个转机,而今您要把转机扔了?” 白茸默然,内心激荡起无限哀怨,悔不当初。他对小柳儿说道:“襄太妃于你有恩情,所以你想替他报仇,这我理解。可同时你也要清楚,夏太妃于我也是恩人,我现在也要救他,你也要理解。咱们两个谁都没错,只是利益冲突罢了。不同之处在于,这场利益冲突是不平等的,你赢不了我。” 小柳儿像是没听见这些,垂头抽泣:“柳絮哥哥去了刑部吗?” 白茸道:“你要配合我的话,我就想办法保住柳絮,让他活下来。毕竟,他杀了太皇太后也算是为后宫除了一害。” 小柳儿惨笑:“您觉得我年岁小,就好骗吗?您要有本事压过刑部,就不至于自己划伤脸吓唬卢大人了。您在后宫,刑部在朝堂上,您就算再尊贵也只是个嗣人,又怎么能比得过外面的人?” 白茸面容趋于冰冷,沉声道:“连你也看不起嗣人?”瞬间,脑中闪过很久以前他和玄青在织耕苑外听到墙那边的宫人们的对话。 他至今都记得那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在这片大陆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会对嗣人产生出天然的蔑视,而无论嗣人的地位有多高贵,都会被人在背地里看不起,这似乎已经是云华的惯例了。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也只有在谈论嗣人这个话题时才能找到些优越感,为悲惨的生活注入希望之光,自我安慰似的认为生活也没那么差。因为至少还没沦落成为嗣人,不用委身于人,更不用被嗣药改造身体,凭空开出一条嗣道,然后大着肚子等着被血污染,在污物环绕中独闯鬼门关。 这些人一方面需要嗣人怀个崽儿,一方面又看不起嗣人,真是好笑啊。 以前白茸没想过这些,在曾经的设想中,他会带着微薄的积蓄出宫,和阿瀛搭伙做个小买卖,然后各自娶亲生子。对,他要娶,他可不想在一次次生产中消耗掉生命。 生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他嗣父说的,那时他嗣父刚刚产下最小的弟弟,因为出血过多而濒死,躺在床上告诫他们哥俩,千万别给人当嗣人。后来他嗣父侥幸活过来,再没怀过孩子——白茸觉得肯定还怀过,但被弄掉了,因为他嗣父实在承受不住下一次生产。 然而现在,他却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走上这条路。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是嗣人所以无论你地位多么低下,在灵魂上都比我纯洁高贵?”白茸吐出一句,倏然转过身,“我之所以把你留在毓臻宫,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来,你态度坚决,拒不配合,那我也不再逼迫。其实想一想,我也实在不用逼迫你做什么,所谓证词我自己写一份,按上你的手印一样能拿出去唬一唬他们。”稍稍侧身,垂眸看了眼正跪坐地上待命的陆言之,冷冷道,“小柳儿既然那么想报恩,就送他去襄太妃那里吧。”随即走到窗边。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铁锈味儿更浓了。 他慢慢回过头,陆言之正用帕子擦拭一根极细的尖锥。在他旁边,小柳儿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极力看清什么东西,颈窝处弥漫着一团红晕,缓缓扩大浮漫于肌肤和衣衫之上,宛若晚霞红云。
第318章 11 夜访 地上血迹蜿蜒,白茸看看自己的手,恍若布满鲜红。他下意识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心知这绝对不是它们最后一次染血。 而未来也正如他所料,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将不止一次地扼杀敌人,铲除异己。只是在此时此刻,他无暇畅想未来,所面对的依然是个难解之局。 他和陆言之对视一眼,二人皆无话可说。 大约过了一刻钟,门突然打开。 来人是昀皇贵妃,甫一看见屋内情形,惊得一声叫,紧接着立即反手合上门,走到跟前仔细看了看,问道:“怎么回事儿,竟然死了?” 白茸沉声反问:“你怎么来了?” 陆言之站起身,代为答道:“兹事体大,皇贵妃统领内宫,于情于理应当知晓此事,所以奴才派人禀报了。” 白茸心里有气,语气生硬:“宫里忠心为主的倒挺多嘛,刚死一个,这儿又来一个。” 昀皇贵妃听出不满和讥诮,开口道:“陆总管为皇上尽忠,我亦效忠于皇上,你少阴阳怪气。” 白茸冷脸道:“阴阳怪气的是你吧,说得好像我不为皇上着想似的,我比你们所有人都盼着皇上好呢。”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昀皇贵妃伸手一指地上,面容极尽扭曲,“一面盼着皇上好一面杀了唯一能扭转局势的人?” “他拒绝作证,难道我还要留着他再让刑部的人找一次?”白茸无可奈何道,“我给过他机会,他自己抓不住,就别怪我心狠。刑部介入,这事儿就脱离我们掌控了,他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只能永远不用,否则落到刑部手中,证词被他们夸大,皇上的纵容之罪就被定下了。到时候又要怎样洗清呢,还要用无限防卫去解释吗?” “你既然有小柳儿的下落,就该马上报于我。几次审讯下来,柳絮言谈中很心疼小柳儿,我上下寻找多次,皆无结果,还以为线索中断。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想我介入,也该把他押到柳絮身边,稍加逼迫,柳絮必会改口。”昀皇贵妃盯着他,“你前些天到底在干什么,在等什么?是什么让你突然变得敷衍起来?” 白茸报之以沉默,同时掏出帕子捂住口鼻。 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尸臭,熏得人头疼。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打开房门走到院中,吩咐阿凌:“今天下午有个南七所的人病死了,尸体就停在西南角门的空屋里,入夜有人拉走去埋,现在把人运过去应该能赶得上。” 阿凌应下,另招来几人细细嘱咐去了。 小柳儿一死,陆言之也没了用处,自行回了慎刑司。 院中,昀皇贵妃来到白茸身后,哑着嗓子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这段时间你到底在想什么,以至于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别告诉我你一直关注南七所的病患。” 白茸答道:“前些天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没出去走动,这你是知道的。” “恐怕你是心里不舒服吧。”昀皇贵妃转到白茸身前,看看左右,将嗓音融入那夜色中,晦暗得不像话,“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和皇上亲近,一定能感觉到的,对吧。所以你想借着机会把人除掉。你不让我杀柳絮,根本不是想让他翻供,而是因为柳絮的口供能把人拉到泥潭里,再也翻不了身。” 白茸语气平静:“你想错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想让柳絮翻供。我想让他只承认毒杀太皇太后,这样一来,那些人便不会再揪住皇上灌药弑祖这件事不放,污点就能彻底被洗清。” “那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呢?” 白茸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却发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有了此念头。许是在凝翠堂听见那声怪笑之后,又或是亲眼看到那两人搂搂抱抱之时,甚至时间更久,早在他无意中听见他们的调笑,那根刺就一直扎在肉里,时不时疼一下。 见他沉默,昀皇贵妃道:“让我来说一说,你听听对不对吧。在你最初的设想里,夏太妃被废黜,居于冷宫,而你再充当好心人雪中送炭,既安慰了皇上,又偿还了夏太妃救你的恩情,最重要的是他们永远都无法再有任何暧昧。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说到此,仔细打量眼前的人,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继续道,“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在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时候,冯方两家的人已经下决心要置夏太妃于死地,并且数次逼迫皇上下旨。可笑啊,连他们都知道夏太妃是皇上软肋,企图通过此事来给皇上重创,而你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皇上陷入两难。白茸啊白茸,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如今你失算了,眼见夏太妃活不成了,你才又着急起来,真是够虚伪。” 白茸静静听着,脑中盘旋的依旧是小柳儿无神的双眼。慢慢地,那双空洞染血的眼睛从脑子里飞出来,落到树叶间、落到摇椅上、落到宫灯上……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每一个黑色的瞳仁里皆散发着怨恨,诉说冤屈—— 你真虚伪,嘴上说救我,却派人折磨我,杀我…… 那是来自无数双眼睛中的一道细弱的声音,小柳儿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摒除声音与杂念,再睁眼时望着面前之人,饶有趣味道:“看来你也知道他们的龌龊了。可你在谈论时却心平气和,没有一点儿羞耻,你就不为那两个人干出的事感到恶心?” “宫里比这恶心的事多了去了,有廉耻心的人早被羞死。”月色下,昀皇贵妃瞧了瞧自己模糊的影子,淡淡道,“皇上对夏太妃的爱更多的是出自一种依恋,在贤妃死后,夏太妃接替了他,充当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这么多年以来皇上一直把他当做避难所,很多话只有在夏太妃面前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在那里,他不是皇帝,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你出现之后才渐渐消失。你觉得是夏太妃干预你的生活吗,并不是,是你闯入了他的生活,打破了他和皇上之间微妙复杂的情感平衡。说实话,他跟永宁宫之间的事我根本不在乎,他们之间有情,却无色。”说罢,发出几声轻笑,“我之前还想你和皇上到底闹什么别扭,至于这么长时间不见面,原来就是为此事啊。要真是这样,那就是你不对了。说到底,皇上和夏太妃本无亲缘,偶尔玩玩也不算什么。” 白茸像听到天书一般,恍然如梦,同时又觉荒谬,仿佛他才是无理取闹的人,带着厌恶说道:“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真是毫无廉耻心。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情感,他们名义上可是嗣父子关系,这是乱伦!” “那又如何,亲父子还有互奸的,何况他们这种情况。”昀皇贵妃说得不耐烦了,哼道,“收起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嘴脸,没事儿多读读书,少瞎琢磨。你要但凡看看《四方志》就会发现,这在别国是常有的事。在北域诸国中流行收继婚,别说是父亲的庶妃,就是祖父的庶妃也能嫁给孙子继续生孩子。如今皇上不过是言语调情,你就受不了了,真是少见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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