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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拿来通读一遍,惊得叫起来:“这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行香子表情严肃:“确有其事。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其他人没有经手过,若不是你强迫,我这辈子都不会提。庄逸宫虽闭锁,想来东西应该还在库房,可以找到。这样一来,人证物证便都有了,柳絮的话不攻自破。” 白茸面上大喜,说道:“我会把它亲自呈交给皇上,你在这等着,若需要你时,你再出去当面陈情。”说完,急匆匆走了。 行香子见那名单还放于桌上,不禁拿起来细看,只一眼便头顶冒火。那哪里是名单,根本就是后几日的食单,那个所谓的点殊,圈在了“脆皮烤乳猪”五字上。 他气得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其实一开始他也想过白茸在诓他,可生死之事实在赌不起,就怕来个万一害了他人性命,最后只得妥协。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强求了,只是思绪又沉浸到那个宿命之夜。他很清楚,柳絮根本没下毒,瑶帝那碗药也不可能把人弄死,冯漾在最后关头伏在床边时也只是动动嘴皮。到底真相为何,恐怕只有举头三尺的神明才能知道了。 白茸在银汉宫没有找到瑶帝,木槿告诉他,瑶帝去了天仪殿,说话时的表情透着十足的焦虑和不安,语音变了调。他追问出了什么事,可木槿也说不上来,只道这不是瑶帝自己要去的,而是突然接到报奏,称方首辅带领不少大臣已到天仪殿,朝见皇帝。瑶帝原本不打算去,可思来想去又改了主意。 白茸听了甚是惶恐,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好征兆。 他出了银汉宫,直接往外宫城跑去。 此时,天已大亮,艳阳高悬,热风扑在脸上,烹煎肺腑。 高大的内宫城墙近在咫尺,朱红大门的尽头是无垠的蓝。 他曾数次通过那扇朱红大门,每一次无不意气风发,可唯独这一回,如风如火的脚步在迈进那门中阴影时慢了下来。在两旁守城的御林军的注目下,带着些许迟疑和怯懦,缓缓走着,放慢呼吸,放缓思绪。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发觉不对劲。 那些人竟没拦他。 他走出门洞,广阔天地,苍苍茫茫。湛蓝的天空下,汉白玉石砖亮得晃眼。 只有两排金甲卫士远远地站着,不知在守候什么。 四下寂静,甚至能听见走路时碾过尘埃的声音。 同时又很吵闹,那是一种悬浮于空气中的震颤,心跳慢慢与之合拍,律动在同一节奏上。白茸对这躁动莫名反感,几乎要抓破衣服,在胸膛上挠两下,让那过快的心速慢下来。 他朝天仪殿的方向望去,迎面走来一位白面微须的官员。他一眼认出来是周燕霖,旼妃的父亲。 “您不应该来这里,赶紧回去吧。”周燕霖不由分说,抓住他的胳膊就要带他往回走。他挣脱开,说道:“到底发生什么事,皇上已经许久未上朝,方首辅把皇上叫到天仪殿到底要干什么?” 周燕霖还要上前,手刚一伸出就被打掉,沉着脸拂了几下袖子之后,哑声道:“没有什么,只是政务。您是贵妃,是后廷之人,出现在这里只会让皇上难堪。” “你骗不了我。”他指着空荡荡的广场,急道,“那些人都哪去了,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就好像是……”突然停住,想起往日读到过的史书,当年珑帝被逼宫时,曾奔走于天仪殿外大呼救命,却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想逼宫造反吗?”他清浅的呼吸几乎停滞下来,那几个字仿佛长了刺,扎得头皮发麻。 周燕霖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皇上只是在跟他们商讨。” “商讨什么?” “夏太妃的事。” 瞬间,白茸明白过来,望着天仪殿颤声道:“他们用夏太妃做要挟,如果不杀了他,就逼宫?”说完,复又一震,“他们哪儿来的底气可以威胁皇上,他们手里没人!” 周燕霖仍是气定神闲,深蓝色的窄袖官服将他的身姿衬得十分挺拔:“他们确实没有人,所以我才说事情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双方目前还能讨价还价。” “不用讨价还价,我有证据证明柳絮在胡说八道,夏太妃完全是无辜的。”白茸神色焦急,语速极快,“你带我上殿,当面陈述,定叫那方胜春无言以对。”说着,就要往前走。 周燕霖在他身后说道:“然后呢,贵妃打算如何?” 白茸转过身,目光惊诧:“你什么意思?” “您还看不懂吗?方胜春死了儿子,这笔账必须讨回去,得有人给他儿子偿命。皇上舍不得动您,就势必得让别人顶命。”周燕霖上前几步,远眺乾坤门,“您以为那件事结束了吗?您以为一顿板子就能把别人吓跑?不,您想错了,那只能激发对方的斗志,您看似赢了,可实际却给自己树立更多的敌人。现在,就是那些人在反扑。今日必须得有人出面彻底解决这件事,让此事永远尘封,不再提及。否则,他们会无休止地闹下去,直到历史再次重演。” “你要让皇上杀了夏太妃吗?”白茸目光惊悚,不可思议道,“在已经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之后,还要这么做?”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起那个曾经通过尚宫局欲交给旼妃的空食盒,忽然又理解了周燕霖的做法。那人一贯冷酷,连亲生骨肉的性命都能牺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周燕霖续道:“您现在去天仪殿太危险,有太多人想置您于死地。” “那就跟我一起进来。”白茸道,“你可不想我死,对吧?毕竟皇上给了你们重新押宝的机会,可不能再浪费了。”说罢,再不废话,无视身后的呼喊,三两步跑远了。 他本以为在天仪殿前还会被拦住,孰料殿外唯二的宫人只是直愣愣瞧着他,仿佛见了鬼。待进到殿内,最先看到的就是高高在上的瑶帝。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正式朝会上的瑶帝,与想象中威严神武很不一样,那是一种有气无力的倦怠,虽然龙袍帝冕样样俱全,却散发一种怯懦。他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发现瑶帝竟然撇过脸去。 就在他仰望帝座的时候,两旁的人也在看他,没人说话,可目光中蕴含的怨恨却是震耳欲聋。 殿中,跪着一人,恰似昨夜那道纤细倔强的背影。只是那头发挽得漂亮,戴着金冠,插着金色雀尾钗,下垂的金链子微微摇晃着,显示出主人身体上的颤动。 他快走几步,而后又不知不觉放慢脚步,被不祥的预感一点点推到人前。 “太妃……”声音随目光转动而停顿,定格在胸口一片鲜红上。 “太妃!”他又叫了一声,身子几乎坠下来,瘫在地上,伸出双手却不敢碰一片衣角,就那么颤抖着,好像风中的枯叶。 夏太妃勉强抬起头,嘴角一抹红,为苍白的面容平添几分绝色。他动动嘴唇,吐出更多的血。 白茸看着那插入胸膛的匕首,泪水涌出,哭喊道:“您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为什么!” 夏太妃摇摇头,抬起手指拂过泪痕,虚弱道:“没关系,此事到此为止了。”目光飘散至立于斜前方的方首辅脸上,说道,“我再明确说一遍,是我指使柳絮下毒谋害太皇太后,与他人无关,今日我自裁谢罪,他日你不可再以此为要挟。否则,我定化作厉鬼,让你家破人亡!”说罢,抹了一把嘴边的鲜血,又对白茸断断续续道:“你不用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了。”他紧紧抓住白茸的手,用尽此生最后的气力,说道,“一直走下去,莫回头!” 白茸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诡计,他本不该死,不需要死,他什么都没做。可是看着那眸中明亮的光,又不忍说出,只是紧紧扣住那手,不顾一切地挽留正在消散的生命。夏太妃咳嗽着吐出更多的血,倒在他怀里,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在月白色的锦缎上绽开大片的花,鲜艳如牡丹,一如永宁宫前那浓烈似火的花团。 他低下头。泪眼中,夏太妃笑了笑,轻轻道:“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应该是我说对不起,要是我早点想办法就好了。”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想了……结束了……” 白茸抱着冰玉似的人,泪水落到那渐白渐冰的脸上,混着鲜血,蜿蜒到地面,与黑色的地砖融为一体。他颤抖着,把那双似乎仍旧充满神采却再也无法流露出笑意的眼眸合上。 他紧紧拥住夏太妃,视线模糊地看着旁观的人群。他们是那样冷漠,那样憎恶,他们看他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同情和玩味,这让他不可忍受。他仰起头,试图吞咽下泪水,不想那泪水已决堤。他望着那高高的近乎扭曲的画梁,爆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凄厉的悲鸣回荡在天仪殿上空,仿佛要将飘离的灵魂找回来。 大臣们都被这景象看得呆住,还从没有人在殿上如此失态。 有人对瑶帝道:“贵妃擅闯天仪殿,且在殿上哭喊大叫,实在有失体统,还请陛下降旨处罚。”话音未落,已有多人附议。 “贵妃此举视为干政,不应再度姑息,应该立即废黜。” “贵妃为罪人鸣冤,应视为同谋。” “贵妃无视祖宗礼法……” “贵妃……” 无数句“贵妃”好像暴风雨淋下来,每个雨点都打在白茸头上,誓要将他淹死。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白茸的罪过,要让瑶帝治白茸的罪,或打或贬或先打后贬,更有甚者提出直接绞杀。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意见空前一致,再没这么团结过。 皇座上,瑶帝一动不动地俯看眼前的动乱,双眼定在那一生一死之处,心慌如麻。 他就像老僧入定,木讷地听着耳边的聒噪。那些乌鸦们哇哇乱叫着,仿佛不按他们的要求去做,帝国就要灭亡,族群就要灭种。仿佛他们才是帝国的主人,只有他们才是真正为国分忧解难的栋梁。 可要按瑶帝的想法,最该打的就是眼前这群人,最该杀的也是这些人。 他听够了殿上此起彼伏的指责和训斥,动了动僵直的身体,从龙椅上站起身。 如同一个信号,急不可耐的人们突然安静下来,仰望着他,等待指令。他们的眼中透着疯狂的光,好像一群秃鹰,眼巴巴等着下一具尸体出现,然后一窝蜂拥上去分食干净。 这还是人吗? 就在刚才,他失去了亲人,而现在他们又要逼迫他惩处甚至杀死他的爱人,而罪名仅仅是悲伤。 他们是野兽啊,正虎视眈眈盯着他这个有名无实的万兽之王,无不想取而代之。 他慢慢走下来,帝冕晃动,步履蹒跚。 地上,夏太妃的遗体已经被抬走,只有白茸还在哭泣,那身染血的纤影在黑色的地砖上显得格外破碎。他弯下腰,把人扶起来搂进怀里,对一直抿着嘴唇不发一语的方首辅说道:“爱卿今日向朕讨要说法,如今朕给出了说法,你可还满意?若满意,便退朝吧。”语气冷漠得好像殿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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