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首辅依旧保持沉默,一旁的佟飔廷却已鞠躬下拜,往后退去。有他带领,陆续有人退出殿外,紧接着那些激进分子们也犹豫地走了出去。最后方首辅也走了,路过瑶帝身侧时,目光直射怀中之人。 白茸感受到那道怨恨,忽然道:“我真的很后悔……” 方首辅站住,直直盯着他。 白茸嘴角一勾:“后悔没有打死你其他几个儿子,更后悔没有打死你!” 方首辅哈哈大笑,扬声道:“我也后悔,没有把这么大罪名安到你头上,否则你会不会也像夏太妃一样自裁谢罪呢。你一向标榜对皇上是真爱,怎么危急关头不出来顶罪,帮皇上渡过难关。比起夏采金,我更想让你的血洒在这里。”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瑶帝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殿门终于合上,空气中弥漫着腥甜腐烂的气味。 瑶帝此时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哀嚎,泪水流过面庞。他抱着白茸哭着、叫着,发出不知其意的词语和句子,濒临崩溃。他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嗣父死的那个晚上。那时,他伏在谨妃膝头哭泣,渴求爱怜。时过境迁,当年的谨妃变成了夏太妃,而今夏太妃也已离开,身边只有白茸一人。 “我不想让他死……我不知道……他自己突然闯进来……还带着刀……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瑶帝边哭边说,语无伦次,好似疯魔了一般抓住白茸的肩膀,全身颤抖着,帝冕前下垂的毓珠被甩得哗哗响。“天啊,他当着我的面,就那样死了……他……他……我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敢为他说一句话……” 白茸忍住啜泣,哀声道:“求您别说了,太妃用自己的命救了您,他不希望您这样。”掏出手帕给瑶帝擦拭泪水,可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只是把手帕浸湿了。他没有别的办法安慰,将瑶帝拥进怀里,一遍遍抚摸着后背,“都过去了,最可怕的一幕已经过去了,您现在安全了,没人能威胁您。” 可瑶帝感觉不到安全,那可怕一幕仍旧盘旋在脑海,并且正向下沉淀,植入脑髓,此生此世忘不掉。 “太可怕了……”他喃喃说,一想到夏太妃拔刀刺入胸膛时展露出来的释然和目光中的坚定,心就痛得要晕过去,两条腿软下来倒在地上。 白茸随他倒下,却仍旧把人按在怀中。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地上坐了很久,轻轻摇晃着,成为彼此的摇篮,互相舔舐着心中的痛楚。 良久,瑶帝汪着泪眼,说道:“他死了……以后再没人……” “陛下!”白茸打断,没有继续听下去,强忍悲伤说道,“您还有我,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成为新的避难所,唯一的避难所。 瑶帝没有说话,哭得像个泪人。 白茸抱紧他,说道:“逝者已矣,陛下要想的是以后该怎么办。今日,方、冯两家能以此要挟逼宫,那么明日呢,会不会直接拿着刀剑冲进来?陛下要想一想后面该怎么做,您是皇帝,您不能这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手里揉着手帕,为那帮人的嘴脸作呕。 瑶帝擒住他的手,抽出手帕展开,颤声道:“这是我给你的帕子吗,我记得你说过它已经被烧了。” “我又重新做了一条。我没法忘记以前的事,好事、坏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是跟陛下一起的都忘不掉。”白茸含泪说到此处,稍一停顿,话锋一转,伸手指向大殿深处,语气强烈,“但是,我不想今日的事再发生到我们的孩子身上,我不想我受过的屈辱再在他身上重演,更不想他有朝一日也坐在高高的皇座上,看着至亲至爱的人被别人逼死。所以,我请求陛下,把尚族彻底剿灭!” “剿灭?”瑶帝微不可闻地重复一声,“你疯了吗,他们有那么多人……” “不,我没疯,您一定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唯有这样,才能保住云华,否则这个国家迟早会被他们撕扯成碎片!”白茸双目通红,流露出暴虐残忍的快意。须臾,见瑶帝表情木然,似是神游天外,狠狠摇了他几下,喊道,“如果不这样,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把我逼上绝路,到那时您也要看我举刀自尽吗?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是不是也会像今日这般……”后面的话几欲说出,却又被一股更加强大的意志压迫在心口,有些事他不愿点破,亦不敢点破——面对夏太妃的自裁,瑶帝究竟是不敢说一句话还是不想说一句话?周燕霖又为何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天仪殿外,堵住他的去路,是谁给他的胆子说那些话? 瑶帝的目光聚焦到皇座之上。在那个座位上,他的父亲、云华的宣宗皇帝也曾产生过那样大胆的想法,只是那念头终究止步于白日梦,连选择心爱之人当皇后的勇气都没有。更甚至于,那心爱之人在今日也死在了阶下。如今,他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超越自己的父亲,超越云华的先祖们,让四姓永远消失? 他想说他不行,他害怕,可看见白茸眼中的疯狂和坚定之后,在被强烈的气息感染之后,怯懦逐渐褪去,体内有股力量蠢蠢欲动。 他点点头,带着惊疑,呼出那股力量:“会的,一定会的。”然后,看着空寂的大殿,双眼既无神空洞又异常深邃,仿佛吸纳进万物,带着究极狂乱和无畏的决然,突然大喊:“朕会把他们都杀光,一个不留!”
第320章 13 我即谕旨 微光晨曦,毓臻宫与泛着白雾的天空融为一体,在上下一片的素色中,唯有那棵槐树上仍垂着红绸。风一吹,飘扬翻飞如焰火。 那是白茸执意留下来的,代替夏太妃对这荒唐人世做最后的嘲讽。 夏太妃没有任何葬礼,就那样简单粗暴地裹进草席中拉出帝宫,埋在了乱坟岗。 白茸知道后派人去找,想把尸身偷偷运回来重新入棺收埋,等待机会葬入先帝妃陵。可派去的人回来复命,声称夏太妃的尸骨根本没有埋,就那么丢在荒林中,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散了架。 他听了难受,心上被剜了窟窿,深知这准是方家人做下的,连最后的尊严都要剥夺,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原打算把这令人发指的恶行禀报瑶帝,可又觉得说了也只是徒增瑶帝的悲愤,那个人现在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哀痛了,于是便打消念头。 其实,就这样消散于自然天地间未必不是件好事,夏太妃到死都是真性情,定不会在乎身后虚荣。 他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同样,他也没有把行香子写的东西呈给瑶帝看。事已至此,瑶帝若是知道夏太妃死得冤,怕是非得哭晕过去,愤怒之下不知会怎么发疯。 如今夏太妃已经没了,瑶帝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命就真到头了。不过,他是不会姑息这件事的,势必弄个水落石出才行。无论是对夏太妃还是对自己,又或是对小柳儿或柳絮,都必须有个交代! 几日后,他把行香子写的供词最后看一遍,然后放在锦盒中收好,来到毓臻宫后的排屋,看望玄青。 自从夏太妃死后,他就不敢面对他,只让阿凌转达噩耗。那天夜里,呜呜的哭声时隐时现,飘荡在毓臻宫上空,如酸楚的雨浸透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直到天明方才止歇。 上至排屋二楼,已听不见外面的杂音。 他刻意放轻脚步,站到门前踌躇不决,不知见面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是问伤好没好,还是一起缅怀夏太妃? 他犹豫很久,才鼓足勇气推开门。 屋里很静,也不知点了何种香料,气味芬芳扑鼻,他皱了皱鼻子。 房间的主人似乎还在睡着,宁静的气息让乱糟糟的心安定下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正欲离开却瞥见里屋地上扔着四五件衣服,显然不是一个人的。 他向里面探头,赫然见那床上躺着两人,均没有盖被子,只在赤裸的腰腹上搭一条豆绿色的薄单子。 其中一人无疑是玄青。 而另一人,柳枝似的细身条,头发乱糟糟铺在身下,从薄单子下伸出的双腿以古怪的姿势扭着,正犹自酣睡。 他眯眼细瞧一阵,认出是雪青。 这一幕着实让他震惊,几乎要叫出来。 他忽而想起以前拜访永宁宫时,偶尔瞥见两人无声的手势,他和夏太妃皆说不清那是手指游戏还是手语,而今却猛然清晰起来,那就是一种手语,用手势传达爱意。 接着,又忆起玄青和雪青在他面前为数不多的交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公事公办的姿态和语调,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们之间有暧昧。 隐藏得可真够深啊,竟骗过了所有人,连夏太妃都瞒过了。然而瞬息之后,他联想到夏太妃死前要求把雪青调往毓臻宫的举动,忽而意识到也许夏太妃也察觉到什么,愿意成全他们。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不想手臂碰到身边的珠帘。 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吵得他心焦,慌忙抓住晃动的珠帘,好容易稳住,再一看床上吓了一跳。 玄青那双眼瞪得贼大,眼珠子仿佛要掉出来。 边上的雪青则咕哝一声,也慢慢睁眼。 惺忪迷离的双眸在看到他后,瞬时放大数倍,雪青叫了一声,一下子坐了起来,由于动作过大,身上的薄单子从腰上滑落,堆在臀周。 很明显,那条单子之下,再没什么织物覆身。 就在白茸和雪青大眼瞪小眼之时,玄青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说道:“这几日心情不好,雪青陪奴才喝了几杯,昨夜喝多了,就直接睡了……” 白茸看了看他们,差点笑出来。 他倒是相信“直接睡了”这句话,毕竟玄青腰伤未愈,应该还做不得什么大动作。但若说他们之间关系清清白白,那是说什么也不信的。就算两人都喝醉,挤在一张床上凑合一晚,也不至于都脱光了。 雪青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慌神,说道:“贵妃恕罪,我们……” “有什么罪呢?”白茸忽而笑了笑,笑容中透着些许忧伤和寂寥,“两情相悦的罪吗?”弯腰拾起地上的衣服,放到床上,转过身望着窗外摇曳的树枝,说道,“在这座帝宫,有情人成眷属比登天还难。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该成为罪过,更不该为此而处罚。” 身后传来穿衣服的声音。 他又道:“雪青的籍册已经落在毓臻宫了,以后也是毓臻宫的一等宫人了,和玄青一起管着毓臻宫吧。”说完转过身,见两人穿戴好,微微一笑,又对雪青道,“本来还想给你安排个房间,现在看来倒省了,加床被子就行。” 雪青这些天心一直悬着,害怕白茸给他安排到别处,又担心他和玄青的关系被发现,落个双双赴死的下场。而今白茸一番话,彻底让他放心下来,连忙跪下叩谢,发誓一辈子效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519 520 521 522 523 5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