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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时候能招惹呢?”白茸无奈,“难道要等他来杀我之时才做反击?” “为今之计,只有……”夏太妃将声音压得极低,呢喃之声恍若夜虫。说完,双手忽一砸门,大声道,“走吧,别再来了,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转变之大,白茸一时有些受不了,他的手指顺着门缝往下滑,几乎要割开封条:“太妃……就没有再与我说的?”他真的想冲破那薄薄的门板,面对面问一问。 “没有。”良久,是一声叹息。 白茸走下台阶,回望大殿,里面的灯火比刚才更暗了,映照在窗户上如幽冥鬼火。他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的。我现在启程去雀云庵,让行香子出面作证,无论事成与否,请您等我。”
第319章 12 向前走,莫回头 雀云庵位于尚京北郊,出城大约二十多里。 半夜城门关闭,禁止出入,但白茸持有贵妃印,又因靖华真君的身份以及乾坤门事件的余威,守城的参将不敢阻拦,客客气气开门放行,甚至还贴心地祝他礼佛愉快。 白茸坐于车内,听到那句话差点没笑出来,若非不得已,谁会半夜出城礼佛。不过,那参将也算机灵,这借口虽然蹩脚但也能自圆其说,勉强满足人们的好奇心。 出城后,马车飞驰,他几乎要颠起来,不得不和阿凌互相抓着,才不至于撞到车顶。 在车轮碾压路面所发出的轰隆声中,阿凌的声音也随之晃动:“主子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没有十足把握,姑且见机行事。”白茸记起阿凌的履历,出言问道,“你以前跟行香子共事,有什么建议吗?” 阿凌仔细回想,慢吞吞道:“行香子此人念旧且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又因经历得多了,会权衡会计算。所以,主子只要稍加胁迫,应是不难说服。” 白茸思量片刻,心下渐渐有了计较。 他们继续在官道上疾驰,行至雀云庵门口时,已是三更天。 随行的人叫开大门,说明来意,开门的僧人起初一脸怒容,待看清贵妃印时那满脸的不耐烦顷刻之间化作假笑,忙不迭请众人进禅房休息,然后小跑着去找住持,同时派人去喊行香子。 庵里来了贵客,年迈的住持诚惶诚恐,亲自挑着灯笼把白茸从禅房请到更为雅致的私人礼拜堂,絮絮叨叨说了些忠君事主的话,最后请白茸转达向瑶帝的敬意和问候。白茸此前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此时才注意到,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僧曾不止一次接待过当年的贤妃和幼年时的瑶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恍然明白,怪不得瑶帝对昙旼二人去往雀云庵没有异议,原来庵中住持早就是瑶帝的人。至于他当时的提议,只能说是歪打正着了。 这也就解释了瑶帝为何对全真子渴望当国师一事持反感态度了。撇开国政考量不谈,比起道法,瑶帝可能更容易接受佛法教诲。 紧接着,白茸想到那场神婚,瑶帝为了陪他演一出戏,不惜自己做尸位,扮演昊天上帝,只为提高他的身价。当时他只觉得荒诞,而现在则是真正的感动。 不过,他无意探究瑶帝潜意识里到底信仰什么,默然等待着下一场更为艰辛的谈话。 行香子匆匆赶来时,白茸正独自一人跪坐在礼拜堂正中的蒲团上,在其面前佛龛内是一尊一人高的精美佛像。 “这尊是大势至菩萨,据说其真身为紫金色,现世时光辉照遍十方净土。有缘人只要看到他身上一个毛孔里所放出的光,就能得见十方妙法光明,得大智慧。”行香子站在白茸身后,一面反手合上门一面看着佛像出神。 白茸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做了个手势,请行香子坐到另一个蒲团上,说道:“我不认识他,你说了我也不懂,不用跟我普及。” 行香子却道:“我也不懂,这些是老祖宗告诉我的。”望着白茸,又道,“贵妃如今气势如虹,合该恭喜。” 白茸分不清这句话是褒是贬,淡淡道:“看你气色也不错,想来这里的生活很养人。” 行香子半夜被叫起来,衣服虽穿得仔细,可头发却挽得粗糙,被小和尚领着一路快行,发髻已是松散得随时要掉下来。他伸手将发簪拔下重新挽了几圈,固定住头发,坐正身体,说道:“贵妃是为夏太妃的事来的吧,要说什么就请说吧,但我是不会出面为这件事做任何解释的。” 白茸失笑:“我还没开口,你就堵住话头,让我剩下的话怎么说呢?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猜到我来意的?” 行香子反问:“这很难猜吗?现在朝野上下皆有议论,尤其是方首辅把夏太妃告到衙署这件事,千古未闻神乎其神,谁人不知呢。更何况,雀云庵并非皇家专属寺院,王公贵族和平民百姓均可前来,我的消息来源可比贵妃的还要多呢。” 他说话时带有往日不曾见到的神采,一派自信持重。白茸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行香子,不是别人的附属品,而是一个自由的灵魂。 行香子见他沉默,继续道:“贵妃应是想让我来出面作证吧,去代替你们反驳柳絮所谓的寝衣浸毒,只要我出面证明太皇太后从始至终没有中毒,夏太妃就安全了。可这样一来又出现新问题,太皇太后的死又变成了皇上的弑祖行为。就算方首辅不再以此做文章,那些史官们也不会放过他,肯定会在其中添加诸多笔墨渲染,让这件事成为云华历史最不可隐藏的秘闻。” “真难得,你竟也会替皇上着想。”白茸对这番言论不以为然,语气冷漠,“只是这些事不该你操心。实话告诉你,今日来此,我不是要跟你商量什么,而是直接把你带走,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会让你说出我想听到的话。至于那帮史官,谁要不会说话,我就让谁闭嘴,永远别说。” 行香子豁然起身:“你可以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会救夏太妃。”气质凛然,大有慷慨赴死的劲头。 白茸亦起身,抚平衣角,语气仍旧平和:“就在两个时辰前,我已经下令杀了一个像你这样忠心为主的,所以别以为我不敢。” “我当然知道你敢,早在你把冯漾吊起来折磨时,我就已经看出来了。但我不是冯漾,可不会因为被扎了几个窟窿就改口示弱。” “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无论你改不改口,都会全须全尾地去,全须全尾地回。而我要做的,仅仅是把庄逸宫那场未完成的殉葬继续下去,你既然那么为主子着想,一定不忍心他在地下无人照料。我会把那些该死而未死的人一个个找出来带到庄逸宫,让你看着他们上路,相信他们肯定会把你的忠心告诉太皇太后的。” 行香子脸色大变,再不复方才的决然,难以置信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就能。”白茸冲外面喊了一句,立时进来两人,二话不说直接架住行香子的胳膊强行带出门。行香子急得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朗朗乾坤之下竟然绑架良民!” 白茸听了发笑:“什么朗朗乾坤,你睁眼瞅瞅,这是半夜。你别着急,我也不是不通人情,没说让你现在给答复,只是回城的路途不近,须得现在出发,你就在路上好好考虑吧。”说完,又贴心地吩咐旁人拿条毯子来,塞到行香子手里,让他困了可以盖上睡一觉。 行香子抱着毯子被推进马车,看着随后上来的阿凌和白茸,又惊又怒,莫说是睡觉,简直要骂街。 路上,白茸靠在阿凌身上闭眼假寐,不一会儿倒真睡过去。阿凌拿过被行香子放在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又稍稍挪了姿势,让白茸靠得更舒服些,正要闭眼眯觉时,只听行香子道:“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果然,离了庄逸宫,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阿凌道:“我不敢说庄逸宫不好,但也必须承认,在贵妃手下做事心情要舒畅得多。相信其他人也一样吧,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太皇太后是你的旧主,现在他被夏太妃谋害,而贵妃想为其脱罪,你有什么想法?” 阿凌歪头:“我没想法。主子们的事,我一个奴才又左右不了。我这个人脑子笨,不懂忠义廉耻,只知道谁是我主子,我伺候谁。今日之事,如果我还在庄逸宫当差,势必会和你一样,让夏太妃血债血偿。可是我现在是毓臻宫的人,我主子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除此之外,不做评论。” 行香子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挺会说,在庄逸宫时记得你不这样,跟了白茸便能说会道了。别忘了,夏太妃可还打过你呢,他要是不打你,你现在还是庄逸宫的人。” “然后呢?”阿凌面无表情道,冷冷吐出一句,“被殉葬吗?” 行香子无话可说,思绪又回转至白茸放出的威胁上,渐渐沉默下来,盯着车顶下方垂吊的一颗夜明珠发呆。 那团小小的洁白光晕是漆黑的夜中唯一的亮色。 马车通过内宫城门时,已近黎明,天空露出一抹鱼白,半轮红日散发出淡淡的光,正一点点跳出远方的薄雾,冉冉升起。 白茸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带着行香子先回到毓臻宫,拿出纸笔摆在其面前,说道:“要是想好了就先写下供词,然后画押。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写吧。” 行香子站在殿中,看看左右虎视眈眈的宫人,颇为无奈:“你这是让我作伪证,想当初,你也是伪证的受害者啊。当年你在庄逸宫被污蔑与人有染,不正是由于某些人的信口雌黄。” 提到阿瀛,白茸心弦一颤,可再一细想,竟记不起阿瀛的模样,只有个模糊的剪影。那些平静岁月终是抵不过这一路的艰辛,被路上的荆棘划得鲜血淋漓,到最后那么鲜活的人也只剩一片血洼了。他原以为,会记阿瀛一辈子的,没想到早在他有意识之前,就已忘记。 而这些,也仅仅是脑中一瞬间的闪念,闪过去了,心绪便再无波动。他拿起桌上一张纸晃了一下,说道:“这是章尚宫给的名单,记录了庄逸宫本该殉主的二十余人的名字。从现在开始,我挨个用朱笔点殊,圈到的人就去庄逸宫走一趟。你越早写完,死的人越少。如果你执意不写,也没关系,等我都勾选完,你就去庄逸宫做个道别,然后我会把你送回雀云庵,你就继续过你的安生日子。”说完,拿起红笔在纸上来回扫,然后在某个地方画了一笔。 那一笔浸透纸张,在背面透出个圆圈似的轮廓,好像索命套子,悬在半空。行香子看了肝胆俱颤,万万没想到白茸竟真的要杀人。眼见那朱红再次落下,他慌道:“别别别,贵妃手下留情,我这就写,你等我。”话音未落,已然坐到桌旁提笔写起来。他进宫前读过两年书,入宫后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多年的耳濡目染让他的笔墨颇有文采,很快便写出一篇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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