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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洲满是为难,坐在床边,握住谢清澜的手,眉头紧锁: “清澜,你身上余毒未清,我担心路上……” “我想回去。”谢清澜微微用力,指尖扣住他的手,眸子里盛满了抗拒。 “这里太闷了,到处都是眼睛……我想回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看着他这般神情,洛云洲如何能拒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们回家。” 他立刻着手安排,命人将马车内铺满厚厚的狐裘,垫了整整五层棉褥。又亲自求了父皇,让太医院院首一路随行,以防万一。 回府那日,天色阴沉。 洛云洲将谢清澜用雪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眸,小心地打横抱起,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登上马车,洛云洲没有将他放在软褥上,而是直接将他抱坐在腿上,双臂紧紧圈住,用自己的身体来为他减震。 “靠着我,不舒服就闭眼睡一会儿,很快就到了。”洛云洲在他耳边低语,手臂收得更紧。 谢清澜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温顺地埋在他胸前,心中一片安宁。 马车缓缓启动,尚算平稳,洛云洲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怀中之人的状态。 可帝都的街道再平整,也难免有坑洼沟坎,行至闹市拐角时,车轮碾过一处石坎,车身重重一颠! 左胸那处刚刚结痂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被狠狠扯断,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僵硬,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是不是颠到了?哪里疼?” 洛云洲立刻察觉,低头便要查看。 谢清澜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咽回肚里,将脸深埋进他的颈窝,轻轻摇头,细若蚊蚋: “没……没事……就是有点晃……” 他不敢说实话,更不敢让洛云洲看见。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慢慢渗出,浸透一层又一层纱布。他只能拼命蜷缩身体,借助洛云洲身体的遮挡,把所有痛楚硬生生扛下来。 洛云洲信了他的话,只当他是受了惊吓,连忙柔声安抚,同时厉声朝外喝道:“再稳一点!慢慢走!不许有一点颠簸!” 车夫吓得连连应是,马车行进得愈发缓慢。 咸腥的潮湿感在胸口蔓延扩大,谢清澜的脸色越来越白。 终于,马车缓缓停在王府门前。 洛云洲松了口气,抱着谢清澜准备下车,可就在他调整姿势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清澜的胸口—— 那雪白的狐裘内侧,一片刺目的猩红,正缓缓晕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妖异而惊心。 “清澜——!!” 他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再顾不得其他,抱着怀中人,疯了一般冲下马车,朝着君澜苑狂奔。 “张太医!快来看看!张太医!!” 下人们纷纷避让,整个王府长廊,都回荡着他绝望的呼喊。 一路冲回寝殿,洛云洲颤抖着将谢清澜放在榻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仍在扩大的血色,脸色比谢清澜还要惨白。 张太医不敢耽搁,立刻解开谢清澜胸前的绷带。当看到那纱布下,伤口边缘只是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正缓缓渗着血珠时,老太医长长松了口气,连忙安抚: “殿下莫慌!只是伤口边缘稍有裂开,并无大碍。待老臣重新上药包扎便可。” 可洛云洲完全听不进去。他跪在床边,眼睛死死锁在那渗血的伤口上,喃喃自语: “怎么会裂开……是不是路上……是不是我抱着你的时候碰到了伤口,还是……”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答应带你回来……我不该……” 他越说越痛,一拳狠狠砸在床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红肿发青,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被无尽的后怕包裹。 谢清澜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他这般自责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他反握住洛云洲的手,唇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 “云洲……不怪你……是我要回来的……能回来……真好……” 回到属于他们的天地,即便付出些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第45章 晨昏咯血 张太医身为太医院院首,无法长久滞留于六皇子府,陈太医在宫中也有责任在身。 然而谢清澜体内余毒未清,心脉损伤尤需精心调理,一刻也离不得人。 临回宫复命前,张太医看着洛云洲眉宇间的忧色,沉吟片刻道: “殿下,老臣职责在身,不得不返。但六王君之疾,确需有人时时看顾。老臣愿举荐一人,或可解殿下之忧。” 洛云洲立刻追问:“何人?” “老臣的小师弟,陆淮生。”张太医捋须道。 “他是我师傅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天资卓绝,医术一道上,许多见解连老臣都自愧不如。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几分无奈。 “此子性情疏狂,不喜拘束,师傅逝世前让他来京寻我,他却宁愿在民间做个逍遥散医,也不愿入仕为官。如今在民间倒也得了个‘小神医’的诨号。” 洛云洲闻言,大喜过望。 能得张太医如此推崇,其师弟医术定然不凡。他郑重向张太医施了一礼: “多谢张院首!此恩本王铭记于心。” 张太医连忙躬身:“殿下折煞老臣了。只望陆师弟那古怪性子,莫要冲撞了殿下与王君才好。” 很快,这位传说中的“小神医”便被请到了王府。 陆淮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半旧青衫,面容清秀,举止洒脱,全无对皇室的敬畏局促,行礼过后便走到床前为谢清澜诊脉。 洛云洲虽讶异,却见他气度沉稳,心中信了几分。 陆淮生三指搭上腕脉,凝神片刻,又掀开谢清澜眼睑,查看舌苔和胸口的伤处,方才开口: “毒性阴寒,已蚀心脉。师兄以温补护住了心脉根本,但余毒如油入面,缠绵难去。需以霸道的方子,辅以金针,方能拔除。” 他的治法与太医院全然不同,用药辛辣刚猛,施针手法奇诡,每每行针,谢清澜都需忍受一番刮骨剜心的痛楚。 洛云洲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数次想要叫停,却被陆淮生冷眼拦下,直言此时姑息,便是前功尽弃。 所幸疗效显著。 不过数日,谢清澜的伤口便不再渗血,痂皮渐渐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体内的余毒也被拔除大半,气色较之在宫中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拔毒过程本就损耗极大,余毒久浸心肺,即便被逼出,损伤也非一朝一夕能愈合。 最折磨人的便是晨起咳血。 每日一醒,谢清澜喉间便腥甜翻涌,总要撕心裂肺地咳上许久,才能稍稍平息。 他本就虚耗至极,总要等洛云洲上朝之后才悠悠醒转。故而,这每日清晨最惨烈的一幕,洛云洲竟是从未知晓。 谢清澜深知洛云洲为自己已是心力交瘁,若再见到自己咳血不止,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 他心中不忍,便私下恳求苏姑姑与陆淮生:“求二位,晨起咳血之事,万望……莫要告知殿下。” 苏姑姑看着他强装无事的模样,心疼得直掉泪,连连点头应下。 陆淮生微微蹙眉,他行医向来不喜隐瞒病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此乃排毒必经之过程,待余毒清尽,症状自会减轻。” “能瞒一时……便是一时吧。”谢清澜虚弱地靠回枕上。 自此之后,谢清澜便处处小心。 洛云洲在时,谢清澜总是强打精神,若感到喉头腥甜,便悄悄将血咽回腹中,或是借着漱口,用茶水混着吐入盂中,再以锦帕擦净嘴角,从不让他看出异样。 这日,朝中无事,洛云洲提早散朝。他心中记挂着谢清澜,脚步轻快地踏入君澜苑,想着今日能多陪他晒晒太阳。 然而,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剧烈的呕吐声…… 洛云洲的心猛地一沉,踉跄着冲进内室—— 谢清澜趴在床沿,单薄的身子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颤抖,正对着榻边的铜盆,大口呕出暗红淤血,血珠溅在床褥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他脸色青白,唇边、下颌乃至前襟,满是怵目的血迹。 苏姑姑红着眼眶轻拍他的背,陆淮生立在一旁眉头紧锁,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这一幕,与宫宴那日谢清澜中刀倒在他怀中的画面重叠,灭顶的恐惧将洛云洲淹没,他僵在门口,四肢冰凉。 “咳咳咳……呕……嗬嗬……” 谢清澜又呛咳了几声,呕出腔子里剩余的残血,晨起的这阵发作才算熬过去。 然而,方才动作太大,下身又是一股温热的濡湿。他眼神黯淡,心中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谢清澜抬眼撞见了门口面无人色的洛云洲。 他心中一痛,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云洲……” 这一声呼唤,终于将洛云洲从噩梦中惊醒。他无视床褥上的血迹,一把将谢清澜搂进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中。 “这种情况……多久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心痛,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委屈。 谢清澜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他微微仰起头,伸出那只未染血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紧绷的脸颊,试图抚平他的惊惧。 “就是……怕吓着你……才不敢说……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到了……” 他绀紫的唇瓣还残留着血渍,语气里满是歉意。明明不想让云洲担心,却总是事与愿违。 “答应我……以后任何事……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失去你……求你……” 洛云洲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滚烫的泪水落下,滴在谢清澜的锁骨里,灼得他心口发疼。 他哭了! 谢清澜浑身一怔。他吃力地抬手,一遍遍抚摸着洛云洲的发顶,像安抚受惊的孩童,声音哽咽: “对不起……云洲……对不起……以后……再也不瞒你了……” 一旁的陆淮生看着这对生死相依的恋人,心中大为震撼。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世间悲欢离合,本以为皇家中尽是利用与算计,从无真心,此刻才知,是自己错了。 他轻咳一声,打破屋内悲恸的氛围,语气难得温和: “殿下不必过于忧惧,王君如今咳血,看似凶险,实则是体内余毒被药力逼出之象,乃是好事。依我估算,最多五日,余毒便可尽数拔除,咳血之症自会消退,后续我再调整方药,温养心肺,顺带……调理肾气亏虚导致的水府不固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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