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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起来。”他说,“看看能不能动。” 萧珏这才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爬下来。 万幸。 坠落时那些树枝缓冲了速度,他们身上虽然全是皮外伤,但没有伤筋动骨。萧珏的腿有些扭伤,影七的背被横梁砸的那一下还有些疼,除此之外,都还好。 萧珏撑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上下都在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可他试着站起来,居然能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影七,“能动吗?” 影七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腿,“能。” 萧珏伸出手,影七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浑身是伤,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里还夹着树叶和草屑。 狼狈极了,可他们还活着。 萧珏忽然又笑了,“我们居然没死。” 影七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光,“嗯。” 萧珏伸手,把他头发里的一片叶子拿掉。影七任他动作,没有躲。 “走,”萧珏说,“找路出去。” 他们沿着崖底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 影七走在前面,替萧珏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萧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还是那么直,还是那么稳。 萧珏忽然说:“阿七。” 影七回头看他。 “没事,”萧珏笑了一下,“就想喊你一声。”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手往后伸了伸,握住了萧珏的手,萧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山林里走着。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人声。 影七的脚步顿住,把萧珏护在身后。 那些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世子——!” “影七——!” 是王府的人。 萧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拨开面前的灌木,看见了一队人。是王府的侍卫,领头的是阿昭。 阿昭看见他们,眼睛都瞪大了。 “世子!影七!你们——你们还活着!” 他冲过来,看看萧珏,又看看影七,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王爷派我们来找你们,找了一夜,我们都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活着。”他说,“带我们回去。” 阿昭用力点头。又看向影七,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走过去,一拳捶在影七肩上。 “你他娘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就知道你死不了。”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走吧,”他说,“马车在外面,赶紧回去,王爷等着呢。” ------ 一行人从崖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九王爷派来的人把他们带到了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那里是九王爷的私产,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萧珏和影七被安置在庄子里,有大夫来给他们处理伤口,有热水让他们沐浴,有干净的衣物换上。 萧珏洗去一身血污,换上干净的衣服,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九王爷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萧珏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萧珏从未见过的光。 是后怕,是庆幸,还有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 “父亲。”他开口。 九王爷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能站着,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萧珏肩上,“活着就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问宫里的事,想问皇帝,想问太子。 可九王爷先开口了:“先养伤。”他说,“别的事,等好了再说。” 萧珏点了点头,他知道九王爷的意思。有些事情,急不得。 九王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影七一眼。那目光在影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么直。 可他觉得,他好像比从前老了一些。
第68章 驾崩 永平三十四年秋。 皇帝被软禁的第七日。 这七日里,皇宫内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每日送进去的膳食、汤药,都要经过三道查验。皇帝靠在榻上,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睁眼,就那么躺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可那盏灯,还亮着。 头两天,太子还派人去崖底找萧珏的尸体。 他要亲眼看见那个野种的尸首,才能彻底安心。 可派出去的人一拨一拨回来,都说找不到。那悬崖太深了,底下是密林,是山谷,是蜿蜒的溪流。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太子坐在东宫,听着那些回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毛,那个人,会不会没死? 与此同时,九王府。 九王爷也带着人在崖底搜了三天三夜。 他亲自去的。 站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王爷,”身边的亲随小心翼翼地劝,“您歇一歇吧,已经三天了——” 九王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崖底。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悲痛,有绝望,有不肯相信的倔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第四日,九王府设了灵堂。 白幡挂起来了,白灯笼点起来了,整个王府一片缟素。 消息传遍京城——世子萧珏,殁了。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虚实的。九王爷一身素服,站在灵堂里,面容憔悴,眼眶红肿,一遍一遍地回礼。 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因为那不是演的,那些眼泪,是真的, 那个人,是他养了七年的孩子。 就算他知道他还活着,就算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局——可当他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块牌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子剜。 七年。 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帝王心术。 他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现在,他必须站在这里,假装他死了。 九王爷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快了,就快了。 ------ 太子听到九王府设灵堂的消息时,正在东宫饮茶。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整整三天。 从听见萧珏坠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憋着。他怕那个人没死,他怕那个人会回来,他怕一切还会有变数。 现在,灵堂都设了,那个野种,真的死了。 太子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终于,”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终于……”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 从那一刻起,他对皇帝的监管,放松了许多。 反正那个野种已经死了,父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那些围在寝殿外的人,撤了一半。那些每日三道查验的膳食,变成了两道。那些日夜盯着九王府的眼线,也撤回来不少。 太子觉得,大局已定了。 就在太子放松警惕的那一夜,九王爷悄悄进了皇帝的寝殿。 他从密道进去的。 那条密道是他和皇帝年少时一起挖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却不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条路。 皇帝靠在榻上,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九王爷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点点光。 “九弟……” 九王爷在榻前跪下,握住皇帝瘦骨嶙峋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他的心猛地一疼。 “皇兄,臣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九王爷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珏儿没死。” 皇帝的睫毛颤了颤。 “他坠崖后被人救起,现在藏在城外。伤得不重,养几日就好。”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 皇帝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却是这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笑。 “那就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 他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着。 九王爷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人,是他的皇兄,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此刻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软禁,连门都出不去。 他唯一惦记的,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九王爷握紧他的手。 “皇兄,你再撑些日子。等珏儿回来——” “九弟。”皇帝打断他。 九王爷停下,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里面还有一点光,一点属于帝王的光。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都知道。” 他看着九王爷,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弟弟。 “父皇当年把皇位传给朕的时候,”他慢慢说,“朕问过他,为什么选朕,不选你。” 九王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因为朕比你狠。”皇帝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苦笑。 “他说得对。你太重情了。重情的人,当不了皇帝。” 九王爷没有说话,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朕知道,你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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