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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阿青说。小孙抹了抹眼睛,把泪擦掉了。 沈迟把孩子还给阿青,把鸡蛋喂了。阿青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张嘴吃一口,嚼两下咽了,再张嘴。吃完两个鸡蛋,眼睛就闭上了。 沈迟把碗端出来。李爷爷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王伯公已经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谢云疏还在劈柴,劈了一地。沈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他劈柴。劈完一根,又拿一根,码好,劈。 “生了。”沈迟说。 “嗯。” “是个小汉子。” 谢云疏没说话,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 沈迟蹲了一会,补了一句。“孩子不好看。”谢云疏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刚出生的都这样。”谢云疏说完,继续劈柴。 沈迟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刚才阿青也说了同样的话,一字不差。他蹲在那里,看谢云疏把最后几根柴劈完,码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动。 桃花瓣从村口的桃树上飘过来,落在劈好的柴垛上,粉白色,陷在木茬子里。 沈迟把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不知道放哪里,就搁柴垛上了。 等它自己干,自己碎,被风吹走。 晚上,谢云疏留下做饭。小孙不会煮,不是不好吃,是不会,灶房里的东西他找都找不到。 沈迟说你们歇着,我们来弄。谢云疏已经在灶房里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跟在自己家一样。 月子房不能见风,窗户关死了,门也只开一条缝。 沈迟把饭菜端到门口,敲一下门就进去了。第一回是小孙送的午饭,第二回沈迟说我来吧。 进去的时候,阿青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上衣解开了一半。怀里那个小东西正拱着,嘴巴一瘪一瘪地吸。 沈迟愣住了,他知道孩子要吃奶,但亲眼看到,是头一回。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赶紧别过脸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手不知道往哪搁。 阿青看他那样笑了一声。笑得轻,没什么力气,但还是笑了。“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 沈迟没反驳。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子,雌雄同体,还有特殊的红痣。 在这个地方,这样的身子能生。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端着碗站在床边,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阿青也没再说什么,把孩子换了个边,让他吃另一边。 “饭搁这了,趁热吃。”沈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小了,还是不敢看。 阿青应了一声好。沈迟低着头出去了,门关好,站在院子里呼了口气。 谢云疏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沈迟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颠锅,火苗窜上来,油烟呛鼻子。沈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谢云疏没回头,听脚步声知道是他。“怎么了?” “没怎么。”沈迟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灶台上,蹲门口看天。天快黑了,巷子里那棵桃树的花瓣落了满地,粉白色的。沈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桃花。 他想起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心想生了孩子肚子会撑大,会很疼,阿青叫了一下午,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鼓起来,像阿青那样。 谢云疏把菜盛出来,端到灶台上。两个人蹲灶台边吃,筷子碰碗沿。 沈迟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看谢云疏,谢云疏在夹菜,看都没看他,沈迟低头继续扒饭。 灶膛里火快灭了,灰还红着,一闪一闪的。沈迟忽然开口。 “谢云疏。” “嗯。” “你喜欢小孩吗?” 谢云疏顿了一下。“不知道。” 沈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低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站起来去盛饭。 灶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坐下来继续吃。阿青说以后你生孩子也会这样的,沈迟把这句话按在心底,连带着那个想了很久的念头。 他和谢云疏。 孩子。
第39章 春生 冬去春来,自从阿青生了孩子,天气慢慢回暖。 院子里的桃树花谢了又冒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沈迟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想着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光秃秃的,现在都长出叶子了。 衣裳终于做好了。褐色的,阿青帮他挑的布,说这个颜色耐脏,谢云疏上山穿合适。 沈迟缝了拆、拆了缝,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总算看得过去了。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收得平整,袖口卷了两道边,腰身那里收了一点,不松不紧。 他把衣裳叠好,放在谢云疏枕头旁边,然后出了屋子,蹲在灶房门口假装择菜。 谢云疏从地里回来,洗手洗脸,进屋换衣裳。沈迟蹲在灶房门口,耳朵竖着,手里的菜叶子揪得只剩梗了也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出来了,穿着那件褐色的衣裳。沈迟抬起头,很合身。肩膀刚好,腰身那里收进去了,显得人更瘦更挺,袖子不长不短,领口服帖。 沈迟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欢喜。 “合身吗?”他问。 “合身。”谢云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迟。 沈迟笑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转着圈看了看前前后后。“我再给你做几身。” “好。不过先给你自己做。”谢云疏说。 沈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旧衣裳,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松了。他从来没想过给自己做。 “我不急。”他说。谢云疏没再说什么,进屋把衣裳换下来了,叠好,放回枕头旁边。 油菜开花了。地是李爷爷给的,不大,一小块。油菜苗也是李爷爷给的,沈迟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了水,没怎么管就活了。 春天一到,噌噌往上蹿,长到沈迟腰间了。顶端开出一丛丛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粉扑簌簌地落。 沈迟从油菜地旁边过路,花枝蹭到身上,头上沾了花瓣,黄黄的,小小的,他自己不知道。 谢云疏从对面走过来,伸手从他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动作很轻,手指从发丝间捏了一下,花瓣就下来了。 “头上有东西。”谢云疏说完就走了。 沈迟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快得他有点慌。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谢云疏碰过的地方还烫着。 不是烫,是麻。 是从头顶一路往下窜,窜到心口就散不开了。风吹过来,油菜花田像一片黄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翻。沈迟站在田埂上,耳朵红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那个地方被碰过之后,一直烧着。 阿青的孩子叫孙春生,因为是春天生的。孩子从最初皱巴巴的样子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眼睛黑亮黑亮,谁见了都说好看。 沈迟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去阿青家看小孩子。他蹲在床边喊一声“春生”,小娃娃嘴巴一咧,笑出两个酒窝。沈迟也跟着笑,心里软乎乎的。 小鸡叽叽喳喳地长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迟每天给它们撒谷米,撒在地上,两只鸡低着头啄,啄得很急,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兔子也长大了,肥嘟嘟的两团,之前不亲现在亲人了。 看见沈迟过来,就蹦蹦跳跳地凑到笼子边,用头去蹭他的手。 沈迟蹲下来摸摸它们的背,毛又密又软,手指陷进去,暖烘烘的。摸完了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白菜塞进去,小白叼住一头往回拽,小灰叼住另一头也往回拽,两个脑袋一甩一甩的,谁也不松嘴。 沈迟蹲在笼子边看它们抢,看了一会儿笑了。“你们两个。”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去灶房烧火。 晚上躺在床上,沈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油菜花,一会儿是谢云疏的手指,一会儿是那片花瓣。他翻了个身,面朝谢云疏那边。 黑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身,沈迟赶紧闭上眼睛,呼吸放匀,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谢云疏的呼吸又匀了。沈迟慢慢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以前谢云疏也帮他摘过东西,头发上的草屑、衣服上的线头,以前没觉得怎样。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的手指碰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心跳还是快,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自己卷成一团。 墙角的小鸡在睡梦里叽了一声,又安静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谢云疏已经起了。 灶台上温着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沈迟坐下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只空碗,谢云疏坐的位置,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喝。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心里头那个东西还在,没跑。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还在。
第40章 明白 这天下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桃树叶子上沙沙响。 村里人都没下地,缩在家里猫着。沈迟闲不住,拿了针线去了阿青家。 阿青坐在床上缝衣裳。小孙在旁边看着孩子,春生在旁边睡得很香,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抿一抿的。 小孙看见沈迟过来,亲了一口春生,主动离开,把空间留给阿青和沈迟 沈迟搬了凳子坐床沿边,也掏出针线来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青哥,春生长胖了。” “可不是,一天一个样。” 沈迟低下头走了几针,又停住了。他手里捏着针,半天没动。阿青看了他一眼,没催。外头的雨沙沙沙的,屋里安静得很。 “青哥。”沈迟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的喜欢……我好像明白了。” 阿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沈迟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在衣裳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不是那种喜欢,对李爷爷的喜欢,对你的喜欢,不是这样的。”说完顿了顿,又开口 “我以前……家里给做过一门亲事。”沈迟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那家条件好,把我接过去养着。他把我放在后院,不怎么让我见人。我以前觉得没什么,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他来看我,我就好好陪他,他不来,我也不想他。他受伤了,我担心,去给他找药。我以为那就是喜欢了。” 阿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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