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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露出擦破皮的皮肤。 脸也是花的,泥和眼泪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小迟?”阿青愣了一下,赶紧把他拉进来,“你怎么了?” 沈迟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门口,身上往下滴水。阿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孙!小孙!”小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沈迟那副样子也愣住了。 “快去烧热水,多烧点。”阿青压低声音说。小孙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跑。阿青又拉住他,声音更低了,“去找小谢说一声,人找到了,让他别担心了。”小孙答应了一声,披上蓑衣就出了门。 阿青把沈迟拉到灶房,让他坐下,找了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 帕子擦过额头,擦过脸颊,擦过鼻子,帕子上沾了泥和泪。沈迟的眼睛红红的,肿着,像两个核桃。 阿青看着他,心里酸得很,声音都有点哽了。 “你冷不冷?小孙烧热水去了,等会儿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今天晚上就在这睡。” 沈迟没回话。阿青找了件干净衣裳披在他身上,又去灶房看了看水。 水还没开,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大了,锅底滋滋响。 水烧好了,阿青把沈迟带到灶房后面的澡盆边。沈迟脱了湿衣裳,坐进澡盆里。水热,他缩了一下,慢慢才放松。 阿青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给他洗头。皂角的沫子在他头发上揉开,冲下来的水混着泥沙,灰黄灰黄的。 沈迟一直没说话。阿青也没催。灶房外面雨还在下,沙沙沙的。过了好一会儿,沈迟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 “阿青哥……他……他说只把我当弟弟。他根本不喜欢我。” 说完,他就哭出来了。不是默默流泪,是憋不住的那种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压都压不住。 阿青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把手里的皂角放下,轻轻抱住了沈迟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你去。是我看错了,让你寒了心。” 沈迟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阿青给他冲干净头发,拿干布巾擦干,又找了小孙的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衣裳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沈迟把袖子卷了两道。 “今天晚上跟我睡,还有春生弟弟。”阿青拉着他的手往卧房走。春生在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抿一抿的。 沈迟看着春生,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小孙哥呢?” “不用管他。”阿青说。 熄了灯。沈迟躺在阿青旁边,中间隔着春生。婴儿身上有股奶香味,甜甜的,暖烘烘的。 沈迟闻着那个味道,哭了半天的眼睛酸涩得很,终于撑不住了,沉沉睡过去。 阿青等沈迟睡着了,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今天下午小谢一个人淋着雨来敲门,问有没有见过沈迟。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脸色白得吓人,说小迟不见了,他和小孙找了半天,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村东头,连后山都去了。 天黑透了,小谢还不肯回来,说再找找。 阿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春生在他和沈迟中间,睡得呼呼的。沈迟的手搭在春生的小被子上,呼吸匀了。阿青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让人担心死了。” 另一边,小孙从家出来,先往谢云疏家跑了一趟。 门开着,人不在。他想了想,转头往村外走。走到村口,他扯着嗓子喊,“小谢!小谢!”雨声大,他的声音被冲散了大半。他又往前走,走到油菜花田那边,才看到一个人影。 谢云疏站在田埂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鞋子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听到喊声,转过身来。 小孙跑过去,喘着气说,“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累到了。” 谢云疏站在那里,雨水从他下巴往下滴。 他听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小谢,你没事吧?”小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了?小沈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欺负他了?小谢,这夫郎可不带欺负的。” 谢云疏没说话,迈步往回走。小孙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这夫郎啊,你得宠着,不能凶,不能骂,更不能动手。我跟你讲,阿青那脾气,我都不敢惹……”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谢云疏忽然开口。 小孙愣了一下。“今天就是有个误会。”谢云疏说完就不说了,没说是什么误会。 小孙也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里,一个浑身湿透,另一个披着蓑衣也好不到哪去。 谢云疏回到家,院子里黑着灯。灶房里的火早灭了,灶膛里还有余烬,红一阵黑一阵的。 他走进屋里,没点灯。沈迟换下来的湿衣裳还搭在椅背上,他看了几息,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面上,嗒,嗒,嗒,很慢。 他想起沈迟今天说的那句话,“谢云疏,我喜欢你。”声音不大,抖得厉害。那是他听过的最认真的声音。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除夕那天晚上,沈迟喝醉了。他那晚也喝了酒,不多,但足够让他在沈迟亲上来的时候愣住。嘴唇磕在一起,牙齿撞到嘴唇,破了,流了血。 他推开沈迟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后来沈迟问他嘴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弄的。 不是不小心,是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破了,还疼。 但那个触感他记了好久。 沈迟的嘴唇是软的,带着酒味,磕上来的时候很重,笨拙的,不知道轻重。他回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喜欢沈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也许是沈迟蹲在灶台前,端着一碗糊了的肉,红着眼眶说“肉糊了”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蹲在桃树下浇菜,仰起头来说“哦,好”的时候。 也许是沈迟把围巾递给他,低着头说“这样你就不冷了”的时候。 也许是除夕那天晚上,沈迟醉醺醺地亲上来,嘴唇磕在他嘴上,笨得要命,但他记了好久。 他喜欢他,但他不能告诉他。 这个世界是假的,人是假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不知道秘境什么时候崩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几十年后。但崩塌之后呢?他出去了,沈迟留在这里。不对,还是说沈迟也会消失,他出去了,沈迟就不存在了。 哪一种,他都受不了。 如果答应了,百年之后只剩他一个人,记得这些事,记得这个人。那太残忍了。他不敢开始,因为怕结束。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谢云疏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抹了一把脸,不光是雨水。 他站起来,把沈迟的湿衣裳拿起来搭到灶房的火边,又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加了根柴,火慢慢又着了。 灶房里渐渐暖起来,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第43章 在意 那天沈迟跑出去之后,谢云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没算时间,也许几息,也许更久。 地上那滩姜茶慢慢洇开了,洇到椅子腿旁边,洇到他鞋底。 碎碗片散了一地,他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沈迟捧这碗姜茶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指节泛白。 碗碎了,他攥过的那块碗沿也碎了。 谢云疏追出去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往村口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跑过油菜花田,那里的花枝断了,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过的样子。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前追,追到田埂尽头,脚印没了。 雨太大,冲散了。 他站在雨里,往东看,往西看,到处是雨,到处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一声“沈迟”。 雨把他的声音吞了,像石子扔进水里,噗通一下就没影了。 他又喊了一声,又一声。没人应。他选了个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不是这边。 往回跑,跑回田埂,又往另一个方向跑,也不对。 他站在雨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慌。 沈迟从油菜花田跑过去的时候,花枝打断了好些,花瓣落了满地,眼看着是朝着后山的方向去的。 他加快脚步追了一段,一边追一边喊。山路上没有脚印,雨水把什么都冲干净了。 他站在半山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攥了攥拳头。 沈迟怕冷,出来的时候没穿外衫,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会着凉的,他会生病的。 他那么弱,跑也跑不快,摔了跤也没力气爬起来。 谢云疏不敢往下想了。 他往后山跑。跑到半路又停下来,不是这边,那沈迟去了哪里。 他又往回跑,跑回村口,跑到李爷爷家门口,拍了拍门又没敲。 不在,沈迟不会来这里的。他来李爷爷家干什么。他转身又跑。跑过自家门口,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灶房的火灭了。 他又跑了。 雨越下越大,他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喘气。 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重得像裹了一层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天慢慢黑了。 他还在找,从村东头找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找到后山。 油菜花田那一大片花被他踩倒了一片,黄的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 他不敢停。他怕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彻底黑了。小孙在田埂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往后山走。 小孙跑过来喊他,“小谢,小沈找到了。在我家,我夫郎给他洗了热水澡,现在估计已经休息了。你也快回去歇着吧,今天也累到了。” 谢云疏听完那句话以后,站着没动。雨还在下,从他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田埂上。 心口那里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下来了,落得太重,砸得他生疼。 他把手撑在泥地里,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他低着头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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