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节目 齐珏将那碟令人难以下咽的绿豆糕推到书案的最边缘,免得看着碍眼。他正了正神色,将话题转回了刚才正在思考的正事上。 “陛下,除夕夜宴在即,臣有一事不明。”齐珏抬眸看向李玄烬,“入宫这么久,臣还从未去慈宁宫请过安。这太后娘娘,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极其避讳的东西?” 李玄烬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齐珏对面坐下。他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问太后的喜好做什么?”李玄烬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种大权在握的狂妄,“为了除夕宫宴上的献艺去讨好她?” “知己知彼,才能万无一失。”齐珏并没有否认,“丽昭仪说,每年的宫宴上,陛下和太后都会挑选一人晋升位分。臣既然打算争一争这个名额,自然不能在太后面前失了分寸。” 李玄烬听着齐珏如此坦荡地说出“争一争”这三个字,不仅没有觉得他是在觊觎权势,反而觉得十分顺耳。 “你不需要去费心思讨好她,更不需要去管她喜欢什么。” 李玄烬倾身上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锁住齐珏,“除夕夜宴上,你就算什么都不表演,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喝一晚上的茶,朕也一样会下旨晋你的位分。朕说要抬举你,这大周的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番话霸道至极,带着帝王独有的专横与偏爱。 齐珏的心里确实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回护而感到了一丝温热。但他很快就将这丝温热压了下去。他太清醒了,清醒到绝不会让自己沦为一个只靠着帝王垂怜生存的金丝雀。 “陛下的心意,臣明白。”齐珏直视着李玄烬的眼睛,语气温和却极其坚定,“但臣,不想只做一个躲在陛下身后,靠着陛下的强权才能立足的废人。” 齐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傲骨:“云贵妃当年何等风光?可一旦失去了陛下的庇护,不也瞬间跌入了泥潭?恩宠如流水,臣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系于陛下的一时兴起。如果臣在宫宴上毫无建树,却平白得了晋封,这后宫的明枪暗箭,前朝的流言蜚语,只会将臣当成一个只会以色侍人的魅惑之徒。”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明亮:“臣要这晋升的旨意,不仅是陛下赐的,更是臣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臣要让所有人,包括太后在内,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所以,这个节目,臣必须要好好准备,而且,必须要有臣自己的特色。” 李玄烬静静地看着齐珏。 看着这个青年身上重新燃起的那种不屈的斗志,看着他那双因为有了目标而熠熠生辉的眼眸。这就是他李玄烬看重的人,不是一朵需要人遮风挡雨的娇花,而是一株能在悬崖峭壁上独自傲立的寒松。 李玄烬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李玄烬低沉地应允,没有再强求,“既然你想自己去挣这个脸面,朕由着你。你若是真想知道太后的喜好,朕可以告诉你。” 李玄烬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提到太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测。 “太后这个人,极其信佛,清心寡欲。她在先帝那般残酷的后宫倾轧中,能稳坐中宫之位,靠的不是争抢,而是‘无为’。她不喜欢太过喧闹、奢华的东西,也不喜欢那些带着明显算计和谄媚的讨好。” 李玄烬看着齐珏,给出了最核心的提示:“这后宫里的女人,一到宫宴就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开屏的孔雀,金玉满身,丝竹管弦吵得人头疼。你若是想入太后的眼,就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干净、越是纯粹的东西,越能避开她的防备。” 齐珏若有所思地听着,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不喧闹,不奢华,干净,纯粹。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他不能像那些妃嫔一样去献媚,他必须要发挥自己身为男子的长处,同时又要契合太后那历经世事后的清冷心境。 齐珏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方静静放置的端砚上,心底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且绝对无人敢尝试的主意。 “臣明白了。”齐珏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多谢陛下指点。” 李玄烬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齐珏已经有了打算,他也很期待,除夕那晚,这个总是能给他带来意外的人,会在这沉闷的皇宫里,掀起怎样的一场惊艳。 “别太累了。你若是为了准备这节目累病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李玄烬留下一句极其随意的调情,转身大步走出了玉芙宫。 齐珏坐在原地,看着那碟被自己嫌弃的绿豆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丑陋的形状,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第50章 练习 “手腕再沉一点,气要托住。” 玉芙宫的正殿内,齐珏只穿了一身极其单薄的月白色贴身中衣。他没有绾发,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的面前,竖着一面试意命小福子从内务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极其宽大的素面白绢屏风。没有边框雕花,只有最纯粹的白。 齐珏右手握着一支上好的狼毫提笔,并没有蘸墨,而是蘸着清水。 他闭着眼睛,脚下踩着极其精妙的步伐,犹如在走八卦阵。突然,他身形一转,腰部猛然发力,带动着手臂,笔尖如同利剑出鞘般点在白绢上。 他的动作时而如行云流水,身姿极其柔软地下腰、回旋;时而又如疾风骤雨,笔锋在半空中拉出极其刚劲的残影。每一次笔尖落在屏风上,都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力量的“笃”声。 清水在白绢上留下水痕,但很快又风干消散。 “主子,您歇会儿吧。”阿莲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温热的帕子,满脸的心疼,“您这都在屏风前练了三个时辰了。这悬空在立着的屏风上写字,本就极其耗费腕力和腰力,您还要配合着这套剑舞的步法,这……这身子怎么吃得消啊?” 齐珏没有停下。他再次凌空跃起,衣摆翻飞间,笔走龙蛇,在极高的位置虚空点下几个大字,随后极其轻盈地落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寻常的纸上作画,显不出气势。这宫宴的太和殿极大,若不能在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这节目便算是废了。”齐珏接过阿莲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因为剧烈运动,他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鲜活的血色。 小福子在一旁一边替他捏着酸痛的肩膀,一边不解地问:“可是主子,这剑舞虽然好看,但在太后面前动刀弄枪的,会不会冲撞了老人家?而且您写的是《心经》,这武与佛,能搭在一块儿吗?” “这不叫武,这叫破障。” 齐珏走到桌前,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渴的嗓子。他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清明与算计。 “沈淑妃为了洗刷长乐宫的晦气,必然会将除夕夜宴布置得极尽奢华喧闹。红灯笼、金漆柱,满眼的纸醉金迷。”齐珏冷笑了一声,“可太后是什么人?她历经两朝厮杀,常年礼佛,早就不把那些鲜花着锦的把戏放在眼里了。那种喧闹,只会让她觉得俗不可耐,甚至心生厌烦。” 他转头看向那面洁白无瑕的屏风,眼神极其坚定。 “佛家讲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要在这满殿的红艳奢靡之中,竖起一面最素净的白帆。用最凌厉的剑舞破开那股子俗气,用最安静的《心经》去叩太后的心门。刚柔并济,方能一击必中。” 齐珏将手里的茶盏放下,重新握紧了那支狼毫笔。 “阿莲,去,换墨。明日就是除夕了,今夜我要带着墨在屏风上走最后一遍全阵。不能有一滴墨汁溅出,不能有一个步法踏错。” 阿莲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去研墨了。 齐珏站在屏风前,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酸痛。这半个月来,他将自己这副原本就单薄的身子逼到了极限。但他没有退路。阿姐在宫外的安危,他自己在这吃人后宫里的尊严,全都系于他手中的这支笔上。 他不能只做李玄烬怀里那只被偏爱的雀鸟。他要自己长出能在风雪中厮杀的利爪。
第51章 除夕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 王德全极其尖锐且高亢的通报声,犹如一道利剑,瞬间压过了太和殿内喧闹至极的丝竹管弦之声。 大殿内原本还在互相攀谈、暗中较劲的各宫嫔妃,瞬间如同被抽走了声音的木偶,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沉重的环佩撞击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低眉顺眼地跪伏在金砖上。 “嫔妾恭迎太后娘娘圣安,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珏跪在正五品贵人的席位上,眼眸微垂。他的视线范围里,只有满地铺就的、极其刺眼的大红撒金西番莲地毯。 今日的太和殿,果真被沈淑妃布置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销金窟。几十根盘龙大柱上全都缠绕着正红色的极品蜀锦,几百盏用南海珍珠和琉璃镶嵌的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龙涎香,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都平身吧,大过年的,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一道极其苍老、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从大殿最上首缓缓传来。 齐珏站起身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越过重重宫灯,看向了宝座上的两个人。 李玄烬今日穿了一身极其隆重的玄色底、金线龙纹的衮服。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深邃的凤眼犹如一潭死水,只是在目光扫过齐珏的方向时,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而坐在他身侧的太后,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深紫色缂丝长衣,头上只用一根古朴的沉香木簪挽着花白的头发。手里,极其平稳地拨弄着一串油润的星月菩提佛珠。 齐珏敏锐地注意到,当太后的目光扫过这大殿内那些缠满红绸的柱子时,她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原本平和的眉心,极其细微地蹙拢了一瞬。 厌恶。这喧闹果然犯了太后的大忌。 随着教坊司的乐曲声响起,除夕夜宴的献艺正式开始。 江婕妤第一个站了出来,献上了一曲极其欢快、喜庆的琵琶曲《阳春白雪》。她穿着大红色的舞衣,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极其卖力地想要将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太后只是极其缓慢地拨弄着佛珠,甚至微微阖上了眼睛,仿佛那欢快的琵琶声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噪音。李玄烬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接下来的几个妃嫔,有的跳了彩绸舞,有的献上了双面绣,无一例外全都是极尽奢华、喜庆之能事。但这种千篇一律的讨好,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显得极其干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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