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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淑妃敏锐地察觉到了上首两人的不悦。她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极其恶毒地扫过了坐在末尾、一直安静喝茶的齐珏。 云氏死了,苏氏死了,现在这后宫里,唯一能让她觉得刺眼的,就只剩下这个男妃了。 “陛下,太后娘娘。” 沈淑妃放下酒盏,声音极其清脆地打断了下一个准备上场的舞姬,“各位妹妹们的歌舞虽然精妙,但看多了也难免觉得有些乏味。臣妾记得,齐贵人入宫以来,还未曾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过脸。齐贵人乃是出身,想必那些莺莺燕燕的歌舞是不擅长的。不如今日,就让齐贵人给咱们开开眼界,也让太后娘娘图个新鲜?”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一个被抄家的罪臣之子,一个男儿身,在这除夕夜宴上能表演什么?若是表演歌舞,那是自取其辱;若是作诗写字,又显得太过寡淡,根本压不住这除夕的场子。沈淑妃这分明是要当众给他难堪。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怜悯或是嘲弄,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齐珏的身上。 李玄烬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戾气。他刚想开口,却看到齐珏极其从容地站了起来。 齐珏今日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月白色云纹常服,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腰间只系着一根青色的丝绦。在这满殿金碧辉煌的奢靡中,他就像是一块极其突兀、却又极其干净的寒冰。 太后那一直半阖着的眼睛,在齐珏站起来的那一刻,终于完全睁开了。 “臣,齐珏,愿为太后娘娘、陛下献艺。”齐珏走到大殿中央,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齐贵人准备了什么贺礼?”太后看着他素净的打扮,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好奇。 齐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大殿门口,极其沉稳地下了一道指令:“小福子,将东西抬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极其小心地抬着一面极其巨大的、足有一丈高的双面素面白绢屏风走进了太和殿,稳稳地安放在了大殿的中央。 没有一点花纹,纯白得甚至有些刺眼。 紧接着,阿莲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上前来,上面放着一方极品的端砚,和一支吸饱了浓墨的上等狼毫提笔。 大殿内的嫔妃们看着这极其寡淡的阵仗,纷纷窃窃私语。 “在屏风上写字?这也太无趣了吧。” “大过年的,弄一面白惨惨的屏风上来,真是晦气。” 沈淑妃更是拿帕子掩着唇,眼底满是嘲弄。 太后看着那面白绢屏风,手中的佛珠却彻底停了下来,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眸,静静地落在了齐珏身上。 齐珏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走到屏风的后方。大殿内极其明亮的宫灯,将他颀长清瘦的身影,极其清晰地投射在透光的白绢之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那支狼毫笔。 “咚——” 一声极其悠远、极其空灵的编钟声,突然从大殿角落的乐师手中敲响。 这单一却极其具有穿透力的钟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就在钟声余音未消之际,屏风后的那个剪影,动了。 齐珏的身形犹如一只极其轻盈的飞鹤,猛地腾空而起。他手中的毛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犹如长剑出鞘,极其精准地落在了白绢的最高处。 浓墨瞬间渗透白绢,在屏风的正面,极其清晰地洇出了一个苍劲有力的“观”字。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这不是写字,这是在舞剑! 齐珏的身姿在屏风后极其快速地游走、回旋、下腰、腾跃。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符合武术的刚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杀气;但当笔尖落在白绢上时,那走势却又极其的柔软、连贯,带着书法特有的气韵。 “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浓黑的墨迹,伴随着齐珏犹如行云流水般的舞蹈动作,在巨大的白绢上迅速蔓延开来。 没有丝竹管弦的喧闹,只有极其规律、极其空灵的编钟声,以及笔尖极其有力地擦过白绢时发出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这奢靡至极的大殿内,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生生地劈开了那层令人窒息的脂粉气。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极其震惊与赞赏的光芒。她懂佛,更懂字。齐珏写的,是《心经》。 那字迹力透纸背,铁画银钩。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谄媚与俗气,只有一种极其空灵、极其超脱、看破生死的磅礴大气。配合着他那犹如破除一切业障的剑舞,简直将佛家的“空”与武者的“刚”融合到了极致。 李玄烬坐在宝座上,捏着酒杯的手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风后那个翻飞的月白色身影上。他从未见过齐珏这副模样。那个平时清冷、理智、甚至有些病弱的青年,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极其耀眼、足以灼伤所有人的光芒。 这一刻的齐珏,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他就是这太和殿上,唯一的、最不可忽视的仙子。 “……度一切苦厄。” 当编钟敲响最后一声,齐珏的身形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惊艳的回旋。他猛地一挥手臂,笔尖在白绢的末尾,极其凌厉地甩出最后一笔,随后稳稳地落地。 他将毛笔掷于托盘中,从屏风后极其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因为剧烈的动作,胸口在微微起伏。但他那双眼睛,却极其明亮、极其清澈地直视着上首。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那面巨大的白绢屏风上,一篇二百六十个字的《心经》,气势磅礴地矗立在大殿中央。纯白的绢底,浓黑的墨迹,将周围那些大红大金的装饰衬托得极其俗不可耐、不堪一击。
第52章 晋升 “好!好一个‘度一切苦厄’!” 太后极其激动地站了起来,甚至没有顾忌自己的仪态。她看着屏风后走出来的齐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底满是极其纯粹的欣赏与震撼。 “哀家在这宫里看了几十年的歌舞,从未见过如此涤荡人心、惊才绝艳的献艺。齐贵人,你这篇《心经》,算是真正写到了哀家的心里去了。” 沈淑妃端坐在太师椅上,嘴角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她死死地绞着手里的丝帕,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将上好的苏绣掐破。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挖空心思、动用内务府无数珍宝布置的这场奢华夜宴,竟然被齐珏用一面素面白绢和几滴墨水,轻而易举地踩在了脚底。太后常年不问世事,能得她一句如此重的夸奖,这比陛下的恩宠还要分量十足。 李玄烬坐在宝座上,看着大殿中央那个微微喘息、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青年。 他早知道齐珏有傲骨,却没料到他能将这份傲骨化作如此凌厉且不容拒绝的锋芒。齐珏不仅没有谄媚,反而用一种极其决绝的姿态,在这泥沼般的后宫里劈开了一条路。李玄烬看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骄傲与蠢蠢欲动的掌控欲。 李玄烬站起身,端起白玉酒盏。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瞬间压过了大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齐贵人献艺有功,这幅屏风字,深得太后与朕心。传朕旨意,即日起,晋齐珏为正四品婕妤。赏端州名砚两方,云锦十匹。望其日后,能常伴太后左右,抄经祈福,替这后宫去一去浮躁之气。” 正四品,婕妤。 这道旨意一出,太和殿内瞬间掀起了一阵根本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 按照大周后宫的规矩,妃嫔晋升向来是一步一个脚印。正五品贵人之上,是从四品容华。可陛下竟然直接略过了容华,让齐珏连跨两级,一跃成为了正四品婕妤! 越级晋升! 这对于一个本就被抄家降位的罪臣之子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恩宠!踏入正四品,意味着齐珏已经彻底摆脱了底层的任人践踏,正式成为了中高阶妃嫔里不容忽视的存在,只差一步便能摸到九嫔的门槛。 沈淑妃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越级晋升,这不仅仅是位分的改变,更是陛下在向整个后宫宣告他对齐珏的绝对偏爱。云家倒了,苏氏死了,如今这个齐珏竟然以这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爬了上来,这让独掌六宫大权的沈淑妃感到了如芒在背的巨大威胁。 齐珏跪伏在金砖上,听着那道圣旨,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臣,谢主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他极其规矩地叩首谢恩,语气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恃宠而骄的轻狂。 这后宫的局,从今夜起,他齐珏,算是有资格在牌桌上安稳地坐下一席之地了,但也同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除夕夜宴在太后极其满意的赞赏中落下了帷幕。 漫天的烟火在紫禁城的夜空中绚烂绽放,将厚重的积雪映照得五彩斑斓。各宫嫔妃怀着各异的心思,踩着碎雪各自回宫。 玉芙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主子!哦不,婕妤主子!您快坐下歇歇!” 阿莲和小福子一回到玉芙宫,脸上的狂喜便再也掩饰不住了。阿莲赶紧拧了热手帕,小心翼翼地敷在齐珏因为提笔悬空而酸痛无比的右臂上。小福子则忙前忙后地将内务府刚刚送来的赏赐规规矩矩地登记造册。 “行了,别忙活了。”齐珏靠在软榻上,由着阿莲替他揉捏着肩膀,眉宇间透着一丝深深的脱力与防备,“不过是晋了个位分,以后的日子还长。陛下给了越级晋升的恩典,看着是风光,实则是把咱们架在了火上烤。长信宫那位如今大权在握,今夜咱们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她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这几日玉芙宫的门槛都给我收紧些,低调行事,绝不能落人话柄。” “奴才明白,主子放心。这越级晋升确实太招眼了,奴才一定死死盯住咱们宫里的人。”小福子赶紧收敛了笑意,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53章 问心 除夕的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太极殿的内室里,地龙烧得有些过于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气闷的燥热。紫金瑞兽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却丝毫抚不平坐在御案后的那个男人心底的波澜。 李玄烬连衮服都未换下,头上的十二旒冕冠被他随手扔在了一旁的龙榻上。他手里捏着一本关于北疆军务的折子,目光停留在上面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却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全都是两个时辰前,在太和殿上那个穿着月白常服、握着巨笔在屏风后翻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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