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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齐珏没有。 他今日穿的,依然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只是料子换成了极品云锦,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水波暗纹。他没有佩戴任何逾矩的配饰,腰间规矩地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禁步,长发被一顶素雅的白玉发冠束起。 整个人清冷规矩,挑不出一丝恃宠而骄的张狂,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疏离感。 齐珏对周围刺目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走向左侧,越过了那些曾经轻视他的贵人、美人,最终在江婕妤难看的脸色中,在江婕妤上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江婕妤的脸色瞬间憋得通红。昨日她还高高在上,今日这罪臣之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的上头,这种屈辱让她几乎咬碎银牙。 片刻后。 “淑妃娘娘驾到——” 沈淑妃在翠儿的搀扶下,从内堂缓缓走了出来。大殿内的妃嫔立刻起身行礼:“臣妾(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沈淑妃今日穿了一身隆重的正一品四妃吉服,头上插满了赤金步摇。她走到太师椅上坐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大殿,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齐珏身上。 “都免礼,赐座吧。”沈淑妃声音温婉。 众人落座。 沈淑妃端起茶盏,拨弄了一下茶盖:“今日初二,各位妹妹来得倒是齐整。特别是齐婕妤,昨夜在太和殿上劳累,悬空写了那么大一幅字,本宫还以为你今日手腕酸痛要告假歇息呢。没想到齐婕妤这么守规矩。”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当众点出齐珏昨夜的出风头。妃嫔们默契地交换了眼神,知道沈淑妃要发难了。 齐珏从容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臣多谢淑妃娘娘关怀。向娘娘请安是后宫规矩,更是臣的本分。臣虽愚钝,但也知晓尊卑有别,娘娘协理六宫辛苦,臣怎敢因一己之私,坏了娘娘定下的规矩。” 齐珏抓住了“协理六宫”和“规矩”二字,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守规矩的位置上,让沈淑妃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淑妃眯了眯眼睛,寒意更甚。 “齐婕妤懂事,本宫甚是欣慰。”沈淑妃笑了笑,“只是,陛下越级晋封你为正四品婕妤,这可是罕见的恩典。齐婕妤日后在这后宫里,可要谨言慎行,莫要张狂,辜负了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期许啊。” 她刻意加重了“越级晋封”几个字,直白地在全宫嫔妃心里烧了一把嫉妒的邪火。底下的低阶嫔妃看齐珏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江婕妤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插了嘴:“娘娘教训得是。齐婕妤这爬升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只是这后宫的规矩,向来是讲究德不配位的。齐婕妤这般突兀地坐在咱们这些老人的上头,这心里,也不知是安稳,还是战战兢兢呢?” 这番话极其诛心,就差指着齐珏的鼻子骂他不配了。 沈淑妃端着茶盏,满意地看着江婕妤这把枪,等着看齐珏的笑话。 然而,齐珏依然平静。他转过头,清冷的眼眸落在江婕妤扭曲的脸上。 “江婕妤此言差矣。” 齐珏的声音清冽,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后宫的位分,仰赖陛下的圣意与太后娘娘的明察。臣坐在这个位置上,是陛下下的旨,是太后娘娘开的金口。江婕妤若觉得臣不配坐在这里……” 齐珏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透出冰冷的杀气,“那江婕妤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呢?还是觉得太后娘娘的眼光,不如你江婕妤呢?” “轰——”的一声。 江婕妤吓得瞪大了眼睛,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婕妤语无伦次,猛地站起身,慌乱地向沈淑妃求救。 质疑陛下和太后,这是要命的大罪!齐珏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抗旨不尊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 沈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细微地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溅出。她震惊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单薄的齐珏,终于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个对手。他不仅轻松挡住了江婕妤的攻击,甚至反将一军! 齐珏从容地站在那里,平静地迎着沈淑妃阴沉的目光。 冰冷的交锋,在这奢华的大殿内,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7章 经书 江婕妤的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娘娘!嫔妾绝无此意!嫔妾只是……只是顺嘴……”她脸色煞白,连连向沈淑妃磕头,头上的珠钗撞击着地面,发出凌乱的脆响。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这顶“非议圣旨”的大帽子沾到自己身上。 沈淑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稳住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竖起的一根茶叶,心底飞速盘算。江婕妤这个蠢货,被人一句话就逼得原形毕露,若是强行下场保她,不仅会惹一身骚,还会让齐珏抓住把柄,把事情闹到太极殿和慈宁宫去。 弃车保帅,顺水推舟。这是沈淑妃最擅长的把戏。 “砰!” 沈淑妃将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婕妤,你确实放肆了。”沈淑妃的声音冷酷无情,瞬间抽干了江婕妤最后的希望,“后宫位分,皆是雷霆雨露。齐婕妤的位分是太后与陛下恩准的,岂容你在请安的大殿上随意置喙?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江婕妤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来人,”沈淑妃面不改色地下令,“江婕妤殿前失仪,妄议圣旨。念在大年初二不宜动大刑,罚俸半年,禁足宫中抄写《女则》五十遍,没有本宫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带下去!” 几个粗使嬷嬷立刻上前,将瘫软的江婕妤半拖半架地拉出了长信宫。 杀鸡儆猴。虽然折了一个附庸,但沈淑妃这番雷厉风行的处置,瞬间镇住了刚才还看好戏的其他嫔妃。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长信宫的主位,依然是说一不二的。 处置完江婕妤,沈淑妃这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依旧站立在原地的齐珏。 “齐婕妤好凌厉的口齿。”沈淑妃似笑非笑,语气里藏着绵里藏针的寒意,“三言两语,就替本宫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妹妹。只是,这后宫讲究的是和睦,你这般咄咄逼人,日后还怎么与诸位姐妹相处?” 齐珏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视线:“臣只是就事论事。江婕妤若是不口出狂言,臣自然无话可说。若论和睦,规矩才是和睦的根本。淑妃娘娘刚才的处置公正严明,臣受教了。” 沈淑妃被他这句软硬不吃的话顶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重新勾起那抹虚伪的温婉。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你齐珏不是靠写字出尽了风头吗?那本宫就让你写个够。 “齐婕妤说得在理。太后娘娘昨夜夸你的《心经》能涤荡人心,本宫听了也甚是欢喜。”沈淑妃微微倾身,眼神中透出一抹恶毒的算计,“太后她老人家常年礼佛,近日因为宫中琐事,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本宫身为协理六宫之人,日夜忧心。” 大殿内的嫔妃们听到这里,眼神都变了。谁不知道齐珏昨夜悬空写字,右手已经透支?今日请安,他端茶时左手都比右手用力。沈淑妃这是要往死里踩啊。 “既然齐婕妤的字有此等神效,不如就辛苦齐婕妤一趟。”沈淑妃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从今日起,至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劳烦齐婕妤为太后娘娘手抄《金刚经》一百卷。到了元宵那日,本宫亲自陪你送到慈宁宫,为您在太后娘娘面前表一表孝心。齐婕妤如此纯孝,想必不会推辞吧?” 一百卷《金刚经》。半个月。 这不仅要没日没夜地写,更是要彻底废了齐珏那只本来就受了伤的右手。若是在元宵节交不出来,那就是对太后不敬,抗拒懿旨;若是强行写完,他的手腕恐怕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杀人不见血,这才是沈淑妃真正的手段。 阿莲站在齐珏身后,急得眼眶都红了,差点就要扑通一声跪下替主子求情。齐珏却在宽大的袖管下,隐秘地屈起左手手指,死死按住了阿莲的衣角,制止了她的动作。 齐珏看着高高在上的沈淑妃。光线顺着窗棂斜斜地打在金砖上,将大殿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清冷的眼眸深处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将计就计的深沉。 推辞?他怎么可能推辞。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手段了,越是想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锋芒,就越会给他提供反击的绝佳舞台。 “能为太后娘娘祈福,是臣的福分。”齐珏缓缓地、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淑妃娘娘的懿旨,臣领命。正月十五元宵夜,臣定将一百卷《金刚经》,完完整整地奉于娘娘案前。” 沈淑妃看着他如此痛快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嘲弄取代。蠢货。她倒要看看,半个月后,一双废了的手,还怎么在后宫里耀武扬威。 “好,那本宫就等着齐婕妤的墨宝了。”沈淑妃端起茶盏,发出了逐客令,“今日都乏了,散了吧。” 众妃嫔起身告退。走出长信宫的大门,初冬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 “主子,您怎么能答应呢!”阿莲扶着齐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百卷啊!您的手还要不要了!淑妃娘娘这分明是要您的命啊!” 齐珏抬起头,看着紫禁城上方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阳光刺眼,却带着几分惨白。 “阿莲。”齐珏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在这后宫里,别人递过来的刀子,如果你躲不开,那就只能死死握住刀刃,把它狠狠地捅回去。哪怕手会流血。”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回去研墨。这半个月,咱们玉芙宫闭门谢客。我要让沈淑妃知道,她以为的催命符,是怎么变成长信宫的催命钟的。”
第58章 辛苦 长信宫请安散去后的那个正午,玉芙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合拢,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是紫禁城大年初二依然喧闹的爆竹声,与各宫嫔妃互相走动拜年的欢声笑语;门内,却仿佛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了无生气的世界。地龙虽然烧得温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徽墨香,以及冰蟾雪莲膏那股特有的、冷冽的苦寒气味。 整整三天,玉芙宫闭门谢客。 正殿的书案前,齐珏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贴身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他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竿被积雪压着却宁折不弯的翠竹。 案头上,堆着一摞内务府刚送来的、裁得整整齐齐的上等澄心堂纸。旁边是一方已经研得浓稠的端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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