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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珏。 李玄烬将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在桌面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 一直以来,齐珏在这后宫里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对谁都竖着满身的刺,连对他这个帝王都不假辞色。李玄烬故意给了他越级晋升的恩典,故意把他推到沈淑妃的对立面,就是想逼着这块石头开窍,逼着他低下那高昂的头颅,主动走进这权力的斗兽场里来向自己摇尾乞怜。 当看到齐珏真的站出来,用那种极其惊艳、甚至堪称决绝的方式在除夕夜宴上大放异彩时,李玄烬最初确实感受到了一种猎物终于入局的兴奋,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看,这就是他看上的刀,哪怕被逼到了绝境,也能劈出最漂亮的一击。 可是,这种兴奋感仅仅维持到了夜宴结束。 当他刚才在玉芙宫的暖阁里,看到齐珏那只因为脱力而不可抑制地发抖的右手;看到齐珏那张因为强忍肌肉撕裂的酸痛而惨白如纸的脸。 李玄烬心底那股所谓的“看戏”的心态,突然就崩塌了。 没有掌控大局的得意,没有看到猎物挣扎的愉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却极其尖锐的刺痛感。 那股痛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疼。 这个认知让李玄烬浑身一僵,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慌乱。 他是大周的天子,是从十三岁起就学会在权谋和鲜血中趟路的人。他可以冷眼看着云贵妃在绝望中上吊,可以眼都不眨地看着苏沐晴被一剑封喉。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感情更是这世上最廉价、最致命的累赘。 可是现在,他竟然因为一个男妃发抖的手腕,而感到心痛? “荒谬。”李玄烬低低地骂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内室里来回踱步,试图将这种极其危险的情绪驱赶出去,“朕不过是觉得他是一把好刀,不想让他提前折损了罢了。对,不过是爱惜羽毛,不过是觉得他有些用处……” 他像个极其拙劣的骗子,试图用最冰冷的理智来说服自己。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齐珏那双防备的、透着深深不安全感的清冷眼眸,就会直直地刺进他的脑海。 齐珏不相信他。齐珏宁愿拼着废掉一只手的风险去讨好太后,去给自己挣一个能在后宫立足的位分,也不愿意开口求他一句庇护。 这本是李玄烬想要看到的结果——他要齐珏学会自己在这后宫生存。可当齐珏真的这么做时,李玄烬才发现,原来看着自己真正在意的人被逼着去长出獠牙、去与那些豺狼虎豹厮杀,是一件如此让人煎熬的事情。 他根本不想看戏了。他甚至后悔今夜在太和殿上,由着齐珏去费尽心血地献那个什么劳什子的艺! “该死。”李玄烬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柱子上,手背骨节泛白。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已经极其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在这场名为“驯服”的游戏里,先丢了心、先乱了阵脚的,根本不是那个被抄了家的罪臣之子,而是他这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帝王。 他李玄烬,是真的爱上齐珏了。 或许吗? 爱上了那个清冷孤傲的灵魂,爱上了他那身宁折不弯的骨气,甚至爱上了他满身的防备和刺。 这种失控感让李玄烬感到一丝暴躁。他习惯了将一切捏在手心里,但齐珏的心,却像是一捧流沙,他越想握紧,就流失得越快。他拉不下帝王的脸面去承认自己动了真心,更受不了齐珏那种“把一切都当成交易”的理智眼神。 “王德全!” 李玄烬猛地转身,冲着殿外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门外打瞌睡的王德全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李玄烬死死地盯着御案上的烛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语气极其生硬地吩咐道:“去太医院,把库房里那盒西域进贡的雪莲膏拿出来。立刻送去玉芙宫。” 王德全愣了一下,那雪莲膏可是生肌止痛的极品圣药,整个皇宫统共也就两盒。陛下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为了一个手腕酸痛的婕妤,动用这种级别的贡药? “怎么?没长耳朵吗?”李玄烬见他发愣,眼神瞬间冷得像刀子。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亲自去送!”王德全吓得赶紧磕头,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 李玄烬突然又叫住了他。 王德全心惊胆战地转过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玄烬看着他,薄唇紧抿。他那傲娇且别扭的自尊心在疯狂作祟,他绝不想让齐珏看出来他大半夜在太极殿里为了他的手腕急得睡不着觉。 “送去的时候,别说是朕特意挑的。”李玄烬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刻意装得十分冷淡、不耐烦,“就说……就说是今夜他献艺有功,这是太极殿例行的赏赐。让他每天按时涂抹,别因为手废了,耽误了日后给太后抄经。听见没有?” 王德全在宫里混成了人精,哪里听不出这位爷话里的口是心非。明明心疼得要命,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酷主子做派。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把话带到,绝不说是陛下特意关照的。”王德全憋着笑,极其恭敬地退了出去。 内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李玄烬重新坐回龙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底那股焦躁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浓烈了。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齐珏上药时会不会皱眉的模样。 这漫漫长夜,对于这位刚刚认清了自己真心的帝王来说,注定是极其难熬的。
第54章 谈心 大年初一的清晨,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极其安静的瑞雪之中。 玉芙宫的暖阁里,齐珏靠在床榻的软枕上,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昨日那场极致的爆发,对这具本来就缺乏调理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透支。右半边身子像是被拆了重组一样,尤其是手腕和右肩,酸痛得连抬起来都极其困难。 阿莲正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小心翼翼地用玉簪挑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涂抹在齐珏有些红肿的手腕上。 “这王公公昨夜送来的雪莲膏还真是神奇,一涂上去冰冰凉凉的,主子这红肿眼看着就消下去不少。”阿莲一边轻轻揉搓着,一边小声嘀咕,“王公公说这是太极殿的例行赏赐,可奴才怎么觉得,这分明是陛下心疼主子,特意大半夜让人送来的呢。” 齐珏微微垂着眼眸,看着手腕上那层泛着幽香的药膏,没有接话。 例行赏赐? 这宫里哪有什么深夜送极品伤药的例行赏赐。李玄烬那点别扭的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理智告诉他,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心疼”,最是碰不得。今日能送雪莲膏,明日若是惹了他不快,送来的也可能是鹤顶红。 “主子,您说句话呀,陛下对您可是……” 阿莲的话还没说完,暖阁的门突然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一股裹挟着初雪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极其凛冽的寒气。 阿莲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那价值连城的白玉瓷瓶摔在地上,赶紧跪伏在地:“奴才叩见陛下!” 齐珏也皱了皱眉,强忍着右臂的剧痛想要撑起身子下床行礼。 “行了,别乱动了。” 李玄烬眉头紧锁,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齐珏完好的左肩,硬生生地将他按回了床榻上。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在接触到齐珏肩膀的瞬间,力道便极其精准地卸了下去。 “大年初一的,陛下怎么不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跑到这冷清的玉芙宫来了?”齐珏靠在软枕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昨夜那个在太和殿上大放异彩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玄烬听着他这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心底那股邪火“噌”的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昨晚一整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早连早膳都没吃,找了个极其蹩脚的“散步”的借口,就这么眼巴巴地跑过来想看看他的手到底废没废。结果倒好,人家根本不领情。 “怎么?朕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想去哪里,难道还要向齐婕妤报备不成?” 李玄烬冷哼了一声,极其高傲地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阿莲手里端着的药瓶,眼神极其嫌弃:“笨手笨脚的。滚下去,别在这碍朕的眼。” 阿莲如蒙大赦,放下药瓶,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李玄烬板着一张脸,极其自然地抓过齐珏的右手。 齐珏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不敢劳烦陛下,臣自己可以……” “闭嘴。”李玄烬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极其霸道地制止了他的挣扎。 他拿起那个白玉瓷瓶,挑出一大块雪莲膏,涂在齐珏的手腕上。李玄烬的手指修长粗糙,常年握剑拉弓留下的老茧,在齐珏细腻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擦,带来一种极其奇异的触感。 他的动作虽然显得有些生硬、甚至刻意带着几分粗鲁的掩饰,但在按压那些酸痛穴位时,却又极其精准、极其轻柔,仿佛生怕弄疼了手里这块易碎的玉。 “别以为朕是特意来看你的。” 李玄烬一边极其专注地揉着他的手腕,一边冷着脸,极其傲娇地开口找补,“朕不过是刚才去长信宫敲打沈淑妃,顺道路过你这玉芙宫罢了。朕赐你这雪莲膏,也是因为你昨夜替朕在太后面前长了脸。朕可不想自己刚提拔上来的正四品婕妤,第二天就成了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残废,那丢的可是朕的脸面。” 齐珏静静地听着他这番漏洞百出的狡辩,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力掩饰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的俊脸。 长信宫在东,玉芙宫在西,这要怎么顺路才能走到这里来?而且,堂堂天子,亲自给一个妃嫔上药,这叫怕丢脸面? 齐珏极其聪明的大脑瞬间就识破了这位暴君那别扭到极点的伪装。李玄烬在心疼他,极其浓烈地心疼他,却因为帝王的自尊,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只能用这种极其拙劣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一腔情意。 若是换了别的妃嫔,此刻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顺势扑进帝王怀里娇嗔感恩了。 但齐珏没有。 他知道,李玄烬此刻的爱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但他更知道,这种不平等的、居高临下的偏爱,在皇权面前,是经不起任何风浪推敲的。李玄烬可以用这种的方式来爱他,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用同样的理由极其冷酷地抛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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