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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往榻上看过去,上面说话的青年看着不到二十岁,脸色惨白,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肩上箭伤处包扎的纱布又被新血洇红了一小块,他硬撑着把话说完了。 纪忠的眼泪涌了上来,指着那青年:“殿下,这就是下官的小儿子,我纪家上下三十多口,外加家丁仆从,全没了!全让苏长广那畜生给……” 他哽了一下,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这孩子命大,前两日正好在外头,躲过了一劫,还是他领着那些不愿反的守备军,从苏长广的刀口下把我抢出来。下官才有命见到殿下。” 苏怀瑾心里翻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突遭灭门之祸,还能带着残兵把父亲从叛军中抢出来,已是不易了。 陆渊问:“纪大人刚说还有不愿反的守备军,有多少人?” 纪忠看向陆渊,一时不知如何称呼,有些迟疑。 苏怀瑾:“这位是内阁陆渊陆大人,负责此次云邑茶马道修路一事。” 纪忠忙向陆渊拱手:“回禀陆大人,守备军中此番随下官出来的约有三百余人,其中分了一队快马,已往京中给圣上报信去了,其余的都在这里。” “报信的人去了几日了。”陆渊问。 “两日了,快马过去,还有六七日便可抵京。” 六七日......再等京中做出反应,怕是晚了。建南王此行突然反了,就是要打京中一个措手不及。 陆渊看向苏怀瑾,郑重拱手行礼:“请太子殿下示意,该如何决断?” 苏怀瑾沉吟片刻,说:“不能再等京中命令,建南王既然开了庚离关,建南百姓此刻就是生死存亡。我们回云邑,调兵,夺回建南!” “江临,传令下去,天亮动身回云邑。”苏怀瑾下令。 “是,属下遵命。”江临回道。 苏怀瑾又问:“我们的粮草物资可充足?能否承接住纪大人带来的三百守备军?” 山猫上前一步:“回殿下,伙房重新起了灶,正烧热水熬粥,遣了军医治伤,药物要看军医回禀的情况再看是否充足,粮草我们此行备得还足,暂且够用。” “好。”苏怀瑾说,“那就先出发,路上不够的话,即刻派人到就近的乡里去买,按市价付银。” “是!”山猫和江临各自下去安排。 苏怀瑾又说:“朵儿,纪公子这里你负责照看,务必保证这一路上纪公子的安全。” “殿下放心。”朵儿郑重拱手。 纪忠来寻太子,本没指望着太子做出打回建南的决断,只想着尽快来报告建南的情况。他虽已经听说太子殿下在陵渡同东阜商路的事迹,但他没想到殿下竟是这般果敢勇毅。 大乾有储君如此,何惧豺狼虎豹。 “殿下,下官替建南百姓感激殿下。”他扑通一声又要跪,被苏怀瑾一把托住。 陆渊细细盘算后,开口问:“建南守备军还有多少人在城里。” “回陆大人,城中还有守备军两千七百余人。”纪忠答。 陆渊看向苏怀瑾,点头,苏怀瑾会意。 “纪大人,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苏怀瑾说,“能否选几个伶俐、可靠的守备军潜回建南。苏长广虽反,但毕竟事发仓促,军中未必人人甘愿从逆。” “我要他们以本宫的名义传令下去,凡不再助逆者,既往不咎。若有能策应朝廷、阵前立功者,功成之后论功行赏。” 纪忠应下:“殿下……建南百姓靠您了。” 安排妥当后已是寅时,天边隐约泛起一线青灰。 营地里火把还在穿梭,人影幢幢,每一簇光都在黑暗里匆匆移动。帐内没有掌灯,明暗只在帘布的一开一合间交替,陆渊和苏怀瑾并肩坐在那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 苏怀瑾看向陆渊:“渊哥,往后的日子好像没那么好过了。” 一只手覆过来,拢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像替他分担着什么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躺过来歇一会儿,天亮了我叫你。”陆渊拉着他一起靠在榻上,手臂环过他的肩。帐外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透进来,映在苏怀瑾的眉眼上。 陆渊又用手抚上他的眼睛,替他挡住外面的火光。 “你害怕吗?”陆渊问他。 “有一点。”苏怀瑾答。 “你是怕苏长广?” “也不是,我是怕我成长得太慢,骁骑营刚刚开始练兵.....”苏怀瑾抬头问:“你呢,你会怕吗?” “我也有一点。”陆渊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轻声说:“但没有那么害怕。” “为何?” “因为我的殿下很厉害,我知道他会赢,就那么不怕了。”
第97章 保卫云邑、保卫殿下 山间的清晨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湿气,被风裹着渗进马车里。 朵儿将盖在纪慈身上的袍子又拢了拢,把边角掖严实了。 纪慈眼皮动了动,哑着嗓子道了声:“谢谢。” “小公子不用客气。”朵儿忙又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 纪慈肩上的箭伤让他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只能偏着头去够那杯沿。 喝完水他微微喘了口气,问:“这是到哪儿了?” 朵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山道两侧仍是层层叠叠的密林,晨雾还没散尽。 “回小公子,刚走了半日,还在山里。照这速度,明日太阳落山前就能到云邑城了。” 纪慈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车上安静了一瞬。 “你多大了?”他忽然开口问。 朵儿被问得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的年纪,赶紧答:“回小公子,卑职今年十六,下个月就十七了。” “哦,那咱俩差不多大,我上个月刚满十七。”纪慈说,“那私下你叫我纪慈就行,我的名字,不用称呼小公子了。” “那怎么行?”朵儿赶紧摆手。 “我身边的侍从也都是这样的,我不喜欢繁文缛节那套,我和他们私下都一起玩,他们都叫我名字。” 朵儿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斟酌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纪公子少年英雄,潇洒自在,让人钦佩。” 纪慈看了他一眼,心里想:本来想着找个人聊聊天,让自己不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可眼前这人小小年纪,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怕是不爱跟自己攀谈,便也识趣地不再开口了。 另一辆马车上,苏怀瑾盯着手里的建南舆图,已经看了整整半日。 打回建南是此刻唯一的路,哪怕吃败仗,也要至少拖上苏长广五日。 五日,邻近康郡、濯郡的兵马便能赶来驰援,若能拖上半月,滦京的援军就能南下。 怎么拖得住? 云邑地广人稀,这些年凭借天然山脉作屏障,边境少有纷争,守备军不足千人。加上前些日子刚招募、还没训上半个月的骁骑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五百人。 苏长广手中有两千七百建南守备军,还有至少一千已入关的南疆士兵。兵力至少是他手里的两倍不止。 况且,他要打的是攻城战,要怎么攻才能拖住,怎么攻才能少死些人。 苏怀瑾端着茶盏,手指还维持着捏杯的姿势悬在半空,目光钉在舆图上,浑然不觉手中的茶盏已被抽走了。 陆渊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他僵硬的指节,又将一杯温水喂到他嘴边。 苏怀瑾连眼睛都没抬,只把嘴凑过去嘬着水,嘬到最后水见了底,嘴还嘟着忘了收回去。 忽然眼前一暗,陆渊的唇覆了上来,落下一个轻而软的吻。 “唔。” 苏怀瑾吓了一跳,终于把目光从舆图上拔了出来。 “殿下都看了半日了,先歇一会儿,好不好啊。”陆渊说,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渊哥,我好像说了个大话,说要打回建南,可是这根本就没法打。”苏怀瑾放下舆图,看向陆渊。 陆渊见他眉毛皱紧,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心疼得把他拉到身边,让他的头靠自己怀里,伸手给他轻轻按着头。 “统帅就是要说大话的,统帅的志气若是十分,最下面的士兵只能接五六分,如果统帅都放弃了,下面的人也不会有抵抗的士气。”陆渊说。 “但我们和建南的兵力实在是悬殊。我们去打攻城战,怕是挺不过一日。” “那就不去攻城。”陆渊平静地说。 苏怀瑾一怔,猛地从陆渊的怀里出来,自言自语道:“不能攻城......如果不用攻城的话.....” 陆渊的嘴角微弯,轻声问:“殿下有何见解?” “苏长广已经集了南疆的兵进建南,自然是要让建南割据,现在我们不知道的是他的狼子野心到底有多大,是想仅仅割据建南,还是要进攻其他地方。”苏怀瑾分析道。 “苏长广盘踞建南十几年,为何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时候反?殿下可曾想过?”陆渊问道。 苏怀瑾想了想,突然笑了:“因为皇宫里那个吃奶的。” 陆渊也笑了:“嗯,殿下话糙理不糙,苏长广原来对你的忌惮不多,这些日子宫里刚诞下了小皇子,你这些日子也一改原来的纨绔面貌,屡屡建功,苏长广见太子之位无望,这才狗急跳墙。” “所以.....他绝不会甘心只盘踞建南?”苏怀瑾说,“他是要整个大乾。” “那么他下一个地方会打哪里?”陆渊又问。 "云邑。”苏怀瑾脱口而出。 他继续说:“云邑和建南、南疆接壤,拿下云邑,大乾两个和南疆相接的地域就都在苏长广的掌控中。而且云邑守备军数量少,这事苏长广再清楚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云邑就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张嘴就能吞下去” “而且.....我在云邑,他可以轻而易举就来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他为什么不呢。” 陆渊听到“砍脑袋”,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伸手拢住苏怀瑾的后颈,用自己的下巴轻轻蹭着苏怀瑾光滑、细嫩的脖颈,轻声说: “殿下的脑袋金贵,只能用来吃香喝辣看话本。不许再说什么被人砍下来的浑话。” 陆渊放开苏怀瑾,对上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殿下,我们就在云邑,打守卫战。” “好,就听陆大人的。” 回到云邑城已是第二日黄昏。 残阳把城楼上的旌旗染得血红,一进驿站大堂,舆图已铺在了正中央的桌上。 苏怀瑾召集公主苏淳儿、云邑守备军都尉邢四方、骁骑营都尉周大宝、副尉赵牧,以及纪忠等人入堂议事。 烛火将几张面孔映得明暗分明,苏怀瑾站在舆图前,说道:“建南王引南疆兵入关,建南已失,眼下苏长广若北上,必先取云邑。” 邢四方有些腿软,他的云邑守备军,即便是在十几年前与南疆战时,也未曾做过几次先遣部队,怎么突然就要打守卫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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