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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予辞在庄子里住了三日,这三日江九说的那些话,不止一次在脑海中反复,他从起初只要想起就开始闭上眼逃避,到后来已经可以细想江九说的这些话中的深意。
明予辞或许不知,她奴婢出身是知道的,有权有势之人,折磨人的法子多着,让人做烟盂并非只是用来接住掉落的烟灰,是要将烧得滚烫的烟窝摁在掌心。
明予辞察觉晓春离开后又不着痕迹地回来,且寸步不离一直守在他身侧,他知道这姑娘身上诸多疑点,也不容他多想,管事的不放人,“要么你留下,要么把三千两还了。”管事的看着明予辞,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来,让人不适。
“他有说什么吗?”江九问。
骨骰在瓷盅被摇得哗啦作响,“买大买小,落柱不悔!”,门口那张桌子坐了几个市井闲汉,有人拍着桌案嘶吼着要押大,有人把仅剩的碎银咬牙作注,嘴里念叨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立刻去找几个身强体壮的伙计,随我……”江九看向天边未散尽的烟雾方向,“随我去一趟通胜坊!”
如此一想,他更觉得要再主动一些。明天去便书坊看看情况,那人若是因为他那一番话而害怕,他就跟人解释一番,总不能由着人惧他。
这也不怪他,怪自己骗他,明予辞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来。
明予辞眉心微拢,目光直直落在地上跌坐不起,哀声叫唤的男人身上。
不过想这些也无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解开二人的误会。
所以说江九那晚的热情,不是因为把他当成姑娘,只是单纯忍耐太久,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错了。
许颂年被他说动,不但同意将书坊交给他处理,还表示可以在明予辞面前帮他说好话,江九误打误撞,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一直不言,管事的耐心告罄,烟杆敲在榻边案桌上,“似乎少了个烟盂。”
“是,少爷。”
江九是在意他的,是他一直对之前发生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江九。
“张老板似乎言而无信。”江九揽过明予辞,看怀中人面上几无血色,嗓音更沉。
“江老板?”张忠财从榻上起身,烟杆握在手里,燃烧的烟草缓缓浮出白烟,他抽了一口走到江九面前吐了个眼圈,“昨日与江老板相谈,可是只说留那老东西一命,并未提及其他。”
“我说了,不能牵扯他人。”江九平日温和的神色尽数敛去,眼瞳暗沉无光,若是细看,便能见到眼底翻涌的戾气。
“江老板与这双儿?”
江九纵然满心怒意,气这双儿不懂凶险,仍旧道,“是我爱妻。”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我竟不曾知晓,江老板已经娶妻。”张忠财粗眉陡然抬起,满眼意外。
“离了。”江九淡淡道,“昨日你我二人说过的话,不知张老板还记得几字?”
“好说好说。”昨日江九找过他不假,提供的利益足够他放过明家这双儿,只是他今儿瞧见后,色字冲昏头。
做他们这一行的,信用二字并不十分讲究,只是江九找上了门来,定然不能再去为难明予辞,可江九的态度让他不爽,整张宽脸拉得老长,又狠狠抽了一口烟,“顺子,还不快把人放了!”
顺子闻言去给明崇恒解了绑,又见烟雾四散,张忠财啧啧几声,“滚过来把烟灭了,熏着江老板怎么办!”
顺子刚伸出手,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先他一步握住了烟窝。
和离后发现夫郎怀孕了 第28章
猩红火炭瞬间烫透皮肉,烟气顺着指缝飘起,直到手心的热度彻底降下去,江九才淡然松手,嗓音听不出起伏,“多谢张老板肯卖我这个面子。”
张忠财看向方才还燃烧滚烫的烟窝,如今已经完全熄灭,不由紧皱眉头,“江老板是个狠人。”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江九牵着明予辞往外走,那双手依旧温暖,却隐隐后怕的发着抖,直到走出赌坊外,江九才将人松开,仔细打量几番,尽量压下心里翻涌的戾气,“有没有事?”
“我没事。”明予辞被吓到,如今刚刚反应过来,“你的手……”
他说着要去看江九的手,江九把手背过去并不给他看,看他确实没事,重重松了口气,话里带了严肃,“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怀了身孕,先是青楼后是赌坊,还有什么地方是没去的?”
“你以为那里面都是游手好闲的汉子?”他一阵后怕,“赌红了眼的亡命之徒什么够敢做,我独自进去尚且留有顾虑,你跟晓春一个双儿一个姑娘,抱着个肚子就敢往里头冲?”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好,许颂年说你不管你爹了,怎的还在管。书坊赚的银子,够他每日赌的吗?”
“不是让晓春给你带了银子?这种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不先用银子把人嘴堵上,由这人难为你?”
“总是什么?”
江母煎好了药端进来,蹑手蹑脚地敲门,把药搁在桌上,看向床侧,轻声问江九,“还没睡醒?”
心思飞远了,江九摇摇头被自己气笑,什么时候了他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江九看他和自己母亲相处自如,也不由放下了心,这人一贯是知道怎么讨好长辈的,毕竟有一把好嗓子,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说话简直就是在撒娇。
大夫来的时候,明予辞还在睡,江九也没把人喊醒,等把完脉开药的时候,明予辞才在枕头上蹭了几下悠悠转醒。
许是有些闷,那人呼吸稍微重了些,额前几缕墨发被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江九看了他好一会儿,本来满心的怒气,就这样慢慢散了。
“明家出了些事,事事都得他费心。”江九脸色说不上好,“那两个老东西,我看着枉为人父母。”
“娘去吧。”江母接过药,“你们小两口好好唠唠,你说说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说,白白让我误会这么久。你也是,自己媳妇怀孕,你碰没碰还能不知道?根据月份怎么也能推算的出是你的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予辞揪住枕头的两个角,把江九折的板板正正的枕头揉得变形,“你这人说话,总是……”
“你以前明明很温柔,克己守礼,对我更是,半句荤话都不说的。”他好似真的对于被欺骗这件事耿耿于怀,江九眼睑轻抬,打破他最后一点念想,“我要是个守礼的,就说不出你像个假姑娘这种话。”
明予辞偷偷观察江九的脸色,小声喊了句“娘”。
他又堪堪将眼泪憋了回去。
饭桌上一家人都在,明予辞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江母给他拉凳子,从另一侧小心扶着他坐下,“睡醒了?”
药稍微晾凉了些,江九掀开床幔挂上,把人喊醒,那人睡得迷迷糊糊,被喊醒有些不太高兴,嘴唇微微嘟了下,江九故意拿冰凉的手捏了下他的脸,“起床,天都要黑了。”
晚膳还早,江九坐在榻上继续看那本绘本,越看越觉得明予辞这人有意思。
江父老脸一红,“好好的,说这些作甚。”
他睡在里侧,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伸手捞过旁边那只枕头抱在怀里,整张脸埋了进去,深深嗅了一口,果真是那股熟悉的气息。
付了诊金,江父送了大夫出去,江九提着药出来,看到江母在屋外忧心地往里瞧,“那孩子怎么样了?”
“往日在我面前的傲气呢?仰着脖子不服输的劲儿呢?怎的在旁人面前像个鹌鹑,合着那点本事全使我身上了。”江九一口气说了许多,明予辞垂首由着他说,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往后就是后院厢房了,明予辞开始紧张起来,他忧心江父江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在他心里,早已把两位老人当做自己的长辈,从前他们对自己分外爱护,后来他们和离的时候,江母还哭着挽留过他。
江母说着,凑近掀开床幔看了好几眼,掖了掖被角才慢慢退回来,心疼道,“瘦了,小脸上一点肉都没了,就个肚子大,这孩子吃苦头了。”
“愣着做什么?”江九走到门口看他还站在原地,又回过头来牵他,“不牵不走呗?给你娇气的。”
“你有拒绝的权力吗?”江九冷声道,将人打横抱起往马车里放,任他挣扎也没用,刚好肚子抽痛了下,他只能老实起来。
明予辞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地翘起嘴角,一整日被明父带来的沉闷气息因为江九一句话,消散殆尽。
两只枕头,一厚一薄两床棉被,明予辞掀开厚的那一床被子躺进去。
江九忍无可忍揉了把他睡得凌乱的长发,“行了,不逗你了,娘煮了汤,起来喝一碗。”
“没什么事,我去把药煎了给他喝。”
“这孩子。”江母笑骂一声,“怎的,我跟你们爹还能揍他不成?怀了我的小孙孙,我稀罕还来不及呢。”
江九帮他把剩的半碗汤喝完,还剩一块蹄筋让他自己吃了,听到江母的话,眉峰一挑,“娘还知道少食多餐。”
“好。”江九颔首,决定晚上守着人。
“别看你爹闷声不响的,还死心眼,就看他疼媳妇这点我才跟他这些年,要不然我早跑了。”
床榻上安了遮挡的床幔,江九只能听到几声极其轻微的哼声,他暗道这人一点没变,还和之前一样,睡醒总要哼唧一声。
“小看我老婆子。”江母越看明予辞的肚子越稀罕,“我怀你们三个的时候,都是你爹照顾,这可是你爹向县里老大夫打听的。”
“可不是,都让娃占去了。”江母慈爱地看他一眼,“不妨事,吃不下就放那儿让老大吃,怀了身子的人也不能一次吃太多,讲究个,‘少食多餐’,什么时候饿了再吃。”
“我跟娘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八个月了,是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江九干脆曲腿坐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手肘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看着人,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你不在意我就罢了,你连自己都不在意。”被江九眼中浓重的失望情绪烫到,明予辞急促道,“我没有不在意!”明予辞抓住他温热的手,指腹触碰在他掌心完好的皮肉上,心里有些难受。
江父呐呐几声,不说话了。
江九从前总说他身上有一股香气,其实他没说的是,他觉得江九身上也有一股香气,不是那种馥郁的馨香,是一股清冽好闻,又让人说不太清楚具体像什么的味道。
“冷……”他嘟哝道,脸又埋进枕头里,江九隔着棉被拍了下这人屁股,“给你五秒钟时间坐起来,不然揉你屁股。”
老夫少妻四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江九不肯认,他得谢谢老天爷给他换了个年轻的身体,只比这人大四岁。
屋里暖炉烧得正旺,刚才又被江九戏弄一番,身上热的厉害,一时未曾感觉到半分凉意。
“什么?”
他之前还气明予辞遇到点事就不说话,后来细细一想,他媳妇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还能长得乖巧懂事,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就不该跟人生气,该多包容一些的。
说出的话让人难以入耳,他听都不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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