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亭元看向温霄寒:“晴云,你擅长吟咏,还不献一首诗为大人助兴。” 柳竹秋逊顺拱手:“蒙大人们抬爱,晚生献丑了。” 她早打好几篇腹稿,先朗诵一首以阿谀为主旨的七绝。 “嫩蕊丛开学士家,贵人驾到赏繁华。欲登迢递青云路,孝敬芬芳一碗茶。” 这马屁拍得唐振奇心气舒爽,当场出豪言:“你这牡丹茶香甜可口,至少值得一个五品知府。” 孟亭元笑斥柳竹秋:“让你咏牡丹,没让你借物言志,另做一首切题的。” 柳竹秋不旋踵地吟道:“秾艳新枝兴庆妆①,挽留春意曳霓裳,为迎王侯驻足看,争放清香腻粉光。” 她直接用“王侯”来恭维,立马让唐振奇乐开了花,招手叫她坐到身旁,拍肩笑赞:“都夸晴云才调秀出,今日一见名副其实。你若真心待人,谁还不拿你当宝贝呢?” 柳竹秋忍住厌恶笑谄:“晚生虽未弹剑而歌②,也盼得遇明主。” 唐振奇爽快道:“真正会识人的明主,连鸡鸣狗盗之徒都能尽心安置③,遑论晴云这样的昆山之玉。你若想出仕,我明天就能为你弄到一官半职,不过嘛……” 柳竹秋知道他要提条件,恭敬请示:“千岁能宽恕晚生已恩深似海,若有驱遣,晚生无不遵奉。” 唐振奇打量她可以试验,便说:“太子殿下身边少贤臣,连累他常受大臣指责,为此又常惹陛下和皇后娘娘生气。我对此非常担忧,奈何缺乏有效途径监督那帮臣僚。晴云常伴殿下驾前,今后可否与我多通声气,使我能更好地关心侍奉殿下。” 他这企图柳竹秋事先已猜着了,故作迟疑道:“太子殿下严令身边人泄露他的隐秘,但千岁既然提起,晚生又怎敢推却,只是……” “只是什么?” “假若殿下知道晚生投至千岁旗下,多半会就此疏远晚生。” 她表现得越谨慎,唐振奇的疑虑就越小,大度地为她行方便:“这个好办,我们暗中往来,不叫外人知道不就行了。” 柳竹秋暗喜,她巴结唐振奇的事不曝光,便不用承受舆论压力,这将计就计的第一步就走得又顺又稳,实乃天助。 骗过唐振奇,刺客不会再来了,她让瑞福护送文小青母子回周坎子庄。 张选志见温霄寒打赢了与贾令策的官司,派人送信说孙子已病愈,请她回去教书,并亲设盛宴款待。 二人见面后都装没事人,融洽地吃喝聊天。 张选志为哄她高兴,告知一则尚未公布的密闻。 “日前沧州知府来报,贾令策在沧州境内的旅店里暴病身故了。” 柳竹秋惊讶住筷,狐疑道:“真是病死的?” 张选志笑出不屑:“当然不是,咱家已查过了,是沧州的镇守太监派人干的。知府协助善后,编了个说法糊弄陛下。不过陛下并不在意,咱家也就只当没这回事了。” 柳竹秋追问:“那镇守太监为何杀他?” 张选志沾酒在桌上写了个“唐”字,柳竹秋又是一惊:“唐珰和贾令策交厚,怎会如此?” 托她的福,张选志这回看戏看得过瘾,乐得做事后诸葛亮为她分解内幕。 “他们哪里有什么真交情,不过为着利害,猫鼠同眠。如今一方倒台,另一方自然急着撇清。咱家还知道贾令策背着唐振奇干了不少挖他墙角的勾当,唐振奇估计早有不满,正好趁他落难时泄愤。” “贾令策毕竟曾是首辅,他们怎敢如此张狂?” “这就叫下架的凤凰不如鸡,他们这种人树敌太多,权在命在,若是手中无权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即便唐振奇不杀他,别人也会下手。” 一入歧途,永无退路,为保住赖以为生的权位,必须作更多的恶,杀更多的人,这就是促使奸党们变本加厉凶狠的症结所在。 柳竹秋深刻认识到官场的血腥黑暗,也理解了父亲的懦弱畏缩,但最令她骇心的还是庆德帝的冷酷。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首辅也能弃如敝履。臣民们总拿“仁孝”二字颂扬他,何曾想到帝王心术是人世间最残忍无情的。 太子也正接受此种教育,今后会不会变得同他父皇一样? 朱昀曦和庆德帝的性格差别是很大,可倒回去二三十年,没准庆德帝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单纯少年。权利斗争,阴谋诡计最能扭曲人的性情,谁又能保证朱昀曦不会发生同样的蜕变? 那万仞之巅仅容一人,等他成为成熟的帝王,老练的独夫,还会善始善终对待旧臣吗? 这隐患教人不敢细思,聪明如柳竹秋也寻不出解决之道。 四月二十四这天明德书院的朋友来信说本月廿八,书院山长④将在飞花楼宴请各省来京赴考的解元,届时还会有一些京城文坛的名流到场,请她一道去参加。 朱昀曦曾允诺在本届春闱及第的进士中为柳竹秋择选夫婿,她一直惦记此事,心想那解元都是参考举人中的菁华,来日金榜之上必有份额。趁早去相看一番,心里也好有个数。 当天晚上云杉来传太子口谕,让她明日一早去昌平州的漱玉山房见驾。 近来因冯如月害了宫寒症,御医说多用温泉浸浴有助于康复。 朱昀曦自去年遇刺被庆德帝禁足后已许久不曾出城,正憋得发慌,趁机启奏父皇说想带太子妃去昌平州的行宫疗养。 庆德帝疼爱儿媳,批准他们夫妻去小住几日。 太子夫妇出行,按规矩还得带一名选侍伴驾,朱昀曦让冯如月拿主意。 他的四位选侍里,窦氏怀孕不能离宫,另外三人要属池绣漪地位最高,冯如月便命她相随。
此女与朱昀曦同岁,十二岁即被国舅章昊霖的夫人进献入宫做他的侍女。池家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大商贾,舍得砸重金孝敬章家人,因此很得章皇后喜爱。 当年她本想立池绣漪为太子妃,庆德帝嫌池家是商户,身份低贱,执意改选了书香门第家的才女,还说在池氏怀孕前只能让她做选侍。 池绣漪生得花容月貌,身姿袅娜,为人柔媚善谀,很会讨尊长欢心。 朱昀曦和她青梅竹马,又是皇后曾力荐的太子妃人选,故而也高看她一头,在东宫女子中的位份仅次于冯如月,今后若得了一男半女就会册封。 柳竹秋懒得了解这些,只对冯如月感兴趣,若能得便偷瞧两眼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朱昀曦难得出远门,就想尽情活动筋骨,领着她在大批侍从护卫下到昌平州郊野游猎。 正值麦黄时节,农人多在田里劳作,见飞骑驰骋,猎犬吠叫,无不恫心骇眼,许多人吓得丢下农具逃避躲藏。 又不时有马匹冲入麦田践踏庄稼,大量未收割的麦穗折断破碎,不及时抢救定会白白烂掉。 柳竹秋目睹此情,心如刀绞,愤愤扬鞭追上太子,拦路劝谏:“现在是农忙时节,殿下在此狩猎恐惊扰百姓,请下令整队回宫。” 朱昀曦玩得起劲,没留神有人破坏农作。 柳竹秋领他去看踩坏的麦田,指着狼藉景象正色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⑤。这是三岁小孩都会背的诗,殿下见此情景不觉得心痛吗?” 没有人自愿做昏君,朱昀曦更不愿在她跟前丢脸,羞恼道:“这都是禁卫长失职,并非孤王本意!” 柳竹秋知他良心不坏,揶揄:“农户一年生计全指着这几亩地的收成,今日军士践踏的都是他们的血汗,敢问殿下打算如何赔偿损失,警示部众?” 朱昀曦看出这女人在借机考验他的执政能力,没好气地抢白:“你该不会想让孤学曹操割发代首⑥吧?” 柳竹秋嗛然拱手:“草民怎敢,相信殿下自有更高明的办法。” 朱昀曦不能被她小瞧,凝神思筹半晌,展颜而笑,命军队原地休整,召集随行的十几个军官来到就近的村庄。 村长慌忙赶来拜见,朱昀曦让他把那些受损麦田的主人全叫过来,对他们说:“孤王要在这里用膳,你们快去准备膳食,半个时辰内呈上来。” 农户大多贫寒,拿不出像样的食物招待太子,以为大祸临门,回家后儿喊娘啼,家家凄楚。 不得已掏空家中积蓄和值钱物件去向村里的富户换取上等食材,匆匆烹好端到村长家来奉膳。 柳竹秋见太子将村庄搅得鸡飞狗跳,害苦主们雪上加霜,心里不免着急埋怨。但看他怡然自得,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中,便先耐心任其行事。 朱昀曦看过村民进奉的菜肴,皱眉道:“这些菜孤王都不喜欢。” 一句轻言犹如死刑判决,唬得村民们股战胁息,有人跪地不稳,几乎晕厥。 禁卫长见太子不乐,正要狐假虎威斥责村民,朱昀曦忽然向他和其他军校严肃发话:“这桌菜不能浪费,你们替孤吃了吧。” 军校们赶紧谢恩,又听他说:“陛下早年便立下规矩,官兵至乡野,不得掠民财物,所以你们不能白吃。孤看这桌酒菜至少值一千两银子,你们先把钱凑齐了交给这些村民。” 军校们你看我,我看你,一齐失张失智。 禁卫长促迫欲言,遭朱昀曦定睛斜睨:“你们手下的士兵踩坏人家的麦田,人家没让你们赔偿还请你们吃饭,这般以德报怨,尔等难道不该以德报德?再不拿钱,孤王可要涨价了。” 金口玉音谁敢违逆?军校们只得自认晦气,可身边没有足够现银,请求太子准许他们暂时赊欠。 朱昀曦继续摆冷脸:“你们若赖账,他们也不敢问你们索要。孤王说不得要做个保人,先替你们交了银子。限你们十日内去内库还钱,每拖欠一天就多领五十军棍。” 看手下愁眉苦脸,又给支招:“麦田也不是尔等踩坏的,若觉得自个儿冤得慌,可用孤王这个法子去找手底下的军士索赔,不妨再多收点利息,也好给他们长教训。” 他解决了事端,玩心一并得到满足,得意加高兴,当场开怀畅笑。 熟悉他的人还好,那些初见他的百姓全都失惊打怪,觉得这任性整蛊的美郎君就是个淘气的阔少爷,与想象中威严神圣的太子相去甚远。 作者有话说: ①杨贵妃居住的宫殿名叫兴庆宫。她常被人比喻为牡丹花。这里用她来指代牡丹。 ②弹剑而歌:孟尝君门下有食客三千,冯谖是其中之一,他来时只带一口宝剑。孟尝君问他有何能耐?冯谖说,别无所长,只来混口饭吃。孟尝君便留下了他。但孟尝君的门客分三六九等,冯谖属最低一等。不久就见冯谖弹剑而歌:剑啊咱们走吧,这里没有鱼吃。孟尝君听见了,便提高了他的待遇,使之吃上了鱼。不久他又弹剑而歌:剑啊,咱们走吧,这里没有车坐。孟尝君便又给他配了车子。可是冯谖又一次弹剑而歌:剑啊,咱们走吧,这里不像在家。原来冯谖家里还有老母亲。孟尝君又使物于他的母亲。一年后,孟尝君要派人到自己的封邑薛地(今山东藤县南)收息,冯谖自告奋勇前往,并以孟尝君的名义免去了那些还不起债的人的债,还将债券全部焚烧。薛地百姓山呼孟尝君万岁。孟尝君为此很生冯谖的气。若干年后,孟尝君被罢了相,无处可去,只好返回自己的封地——薛,没想到受到了薛地百姓前出百里的夹道欢迎,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冯谖帮了他的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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