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婷放下玉笛,接过肉串,微张丹唇,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吞咽,惊呼道:“这肉又鲜又嫩,是什么呀?” 白起笑着回答:“听说是叫‘田鸡’。” 婷婷乌眸忽闪,道:“田鸡?是一种鸡吗?这四条腿的样子,我瞅着却像蛙。不过这滋味倒是比鸡肉还好吃呢!” 不远处的邹通走过来道:“大良造夫人,田鸡就是一种蛙,叫作青蛙,田鸡是俗名。青蛙生活在稻田里,专吃害虫,个头虽小,肉质却是一等一的鲜美。” 婷婷细眉微蹙,道:“专吃害虫,那是农夫们的帮手了,吃不得了。”她侧过脸,望着白起道:“老白,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要再烧田鸡给我吃。天下食材那么多,你厨艺又高,你用别的食材一样可以烹制出这般美味的佳肴。” 白起温和的点点头,笑着答应道:“好,我听婷婷的。” * 过了十天,秦军筑造的堤坝和水渠已基本成形。 如此庞大的工程,能在短时内完成,不可不说乃是一桩奇迹! 由于堤坝的位置离鄢城有百里之远,鄢城的楚军自然是看不见的,但秦军的水渠却越挖越接近鄢城。初时,昭棠、若敖沖、彭隼三人皆道秦军是在开挖战壕,但后来,三人又觉情况十分可疑:“这战壕未免太宽太深了!而且为什么是对着西城门开挖的?”连忙派探子去远方察看究竟。 这天智筘和阿闽也来至鄢城,两人暗中跟着楚军探子,走到了秦军营寨附近的一座小丘上。 智筘、阿闽两人均是身怀高强武艺的,但秦军人多势众、守卫森严、作战勇悍,智筘、阿闽合两人之力,并不足以对抗秦军,无论是明闯或者暗斗。 “怎么办啊闽师姐?”智筘焦虑的问阿闽,“我们没法靠近白起和小师妹。” 阿闽阴恻恻的一笑,道:“瞧把你急的,难道杀人就非得我们亲自冲到人前吗?” 智筘纳罕道:“闽师姐有什么好主意?” 阿闽探手入怀,自怀中摸出一只毛色金黄的貂鼠。 智筘瞪大了杏眸。 阿闽伸指摸了摸貂鼠的小脑袋,然后指向秦军人丛中的一抹鲜艳夺目的红色,道:“乖,你去咬那个穿红衣的女子,用我装嵌在你口中的毒牙,毒死她!”她说着毒言毒语,嗓音却甚是婉转,如同在歌咏。 貂鼠“吱”的叫了一声,“嗖”的从阿闽手掌上跳落,急速奔向秦军营寨,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智筘忍不住手脚哆嗦,颤声道:“闽师姐……你……你当真要毒死小师妹?” 阿闽白了她一眼,道:“怎么的?你不是说过你很厌恨小师妹吗?怎么现在又突然舍不得她了?” 智筘正色道:“闽师姐,相比杀死小师妹,还是杀死白起更要紧啊,你为何不叫毒貂去咬白起?” 阿闽“格格”而笑,道:“小师妹死在白起面前,白起一定会很痛苦。我就先让白起尝尝碎心断肠的痛苦滋味,之后再杀死他,那样才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白起“水淹鄢城”的故事见于《水经注》。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中毒 堤坝高筑,巍峨雄伟。 大坝西侧的水位高比危楼,波涛沉沉涌动,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响,却透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令人不由得心惊胆战,仿佛是一只受困的洪荒巨兽,在安静的喘息、默默的蓄势,只待冲破牢笼的那一刻,它将奔腾而出,在天地之间纵横肆虐、摧枯拉朽。 白起站在长堤上,双眼俯瞰碧水,微微点了点头。 蒙骜走上来禀报道:“大良造,百里水渠已挖掘完毕。” 白起道:“好,今晚开闸放水,淹灌鄢城。”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这句话一说完,世间便恍惚从夏季直接转入严冬,阳光、波涛都在一刹那冻结。 婷婷蹙着淡淡的细眉,珠齿咬了咬嘴唇,悲悯的道:“这么多水灌入鄢城,那就像洪水泛滥了,鄢城的军民会很惨吧……” 白起捏紧婷婷的手心,温和的道:“遇到战乱的人,都是很惨的。” 婷婷垂首唏嘘。 白起吩咐蒙骜道:“你去叫火头营多杀些肉畜,犒劳军士。今天大家先休息半天,晚上攻城。” 蒙骜双手抱拳,朗声答道:“谨诺!” 白起搂着婷婷走下长堤,两人准备先回帐中歇息片刻。行至大帐门前时,碰巧遇到司马靳来汇报军情。 司马靳道:“大良造,放哨的弟兄说看到了鄢城派来的探子,请大良造示下,是否要捉拿那探子?” 白起道:“不用理会那探子,我军今晚定能破城。” 司马靳并不清楚白起的谋算,但他坚信白起的所有决策皆是正确的,遂不再多问,恭敬的道:“谨诺!” 是时,婷婷蓦的心生异感,灵动的乌眸朝着四周张望。 白起揉揉她肩膀,关切的询问道:“婷婷怎么了?” 婷婷道:“我觉察到附近有‘恶意’。” 白起的神情骤变严峻,双眸冷酷的环扫四下,道:“寻常歹徒绝无可能潜入我军营寨,莫非来了个武艺极强的绝顶高手?” “什么?有敌人混了进来吗?”司马靳也警觉起来,右手握住佩剑剑柄。 大猫“呼呼”低啸,目露凶光。 婷婷闭了双眸,聚精会神的使用“灵感”判断“恶意”的方向,斯须,忽然睁眼抬头,只见一截树枝上蜷着一只小小的、毛色金黄的貂鼠,道:“就是它!” 这个“它”字的字音尚未消去,那貂鼠已“嗖”的一声自树枝纵下,迅快如离弦之箭也似的飞扑向婷婷。 白起左臂一兜,用披风罩住婷婷,同时右臂挥出,前臂上的护甲“砰”的撞开貂鼠。 然而那貂鼠颇是敏捷,在空中骨碌碌翻了几个身,竟化去了先前所受的撞击之力,稳稳的落到地面,随后又高高蹿起。 白起和司马靳两人都拔出佩剑,试图斩杀貂鼠。那貂鼠左突右跳、忽上忽下,动作快速之极,且全无章法可循。白起和司马靳的剑术再高明,一时间却也无法立刻将那貂鼠击毙。大猫虽是万兽之王,但毕竟平素从不捕杀这么小的野兽,亦是拿那貂鼠没辙。 不远处的王陵、蹇百里看到这边混乱,就与附近的士卒一道赶来帮忙。 突然,那貂鼠“吱”的尖叫,腾身跳到了司马靳颈畔! “小心它咬人!”婷婷呼道,当即取下腰间的玉笛,一个箭步冲出白起的披风,右手握住笛尾,笛首朝那貂鼠拨去。 白起大喊道:“婷婷!” 婷婷听到白起的呼喊,却并不收招。 那貂鼠“蹭”的一蹿,踩上婷婷的玉笛,顺着笛身疾跑了几步。 婷婷右手指尖陡然刺痛,她咬紧丹唇强行忍住,右腕灵快的一旋。 玉笛凌空画了一个圈,催出一股劲风。貂鼠“吱吱”叫唤,被劲风甩到了地面。 白起看准时机,一剑劈落,貂鼠断成两截。“婷婷,你没事吧?”他惶恐紧张的奔到婷婷身旁。 婷婷不说话,左手在右肩和右肘的两处穴道上各敲了一下,然后宁定安详的收好玉笛。 白起心口狂跳,一把抓起婷婷的右手查看。 他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差点晕过去! 婷婷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而婷婷原本白皙小巧的手、雪嫩纤细的腕臂,此刻竟是又紫又肿! 周围的将士也俱是吓坏了,蹇百里道:“这像是中毒了,属下去找徐医师!”拔腿跑向徐飞的帐篷。 白起可等不了医师,立即将婷婷的右手食指放入自己口中吮吸,吸出些许紫色的毒血,吐到地上。 婷婷惊急的道:“老白!你别胡搞!”说着就要缩回手臂。 但白起仿佛没听见,双手似铁锁般牢牢扣住婷婷右手,嘴唇又要去吮伤口。 婷婷板起脸,一字一顿的说道:“老白,你这样是帮不了我的。你扶我进帐,让我用内力把毒液逼出来就行了。快,别耽误了我。” 白起骇然,怔怔的看着婷婷,深邃的双眼内已是蓄满了泪水,眼睑充血通红。 婷婷淡淡的一笑,道:“老白,你相信我。先扶我进帐去。” 白起微微点头,却并不搀扶婷婷。 他直接把婷婷抱进了大帐。 到了大帐里,白起小心翼翼的把婷婷放在床上。 婷婷盘腿正坐,道:“老白,案上有清水,你先漱个口,再把嘴边的血迹擦干净。” 白起不依,只寸步不离的守在婷婷身畔。 婷婷叹了口气,道:“你听话好不好?万一我的毒清除了,你却中毒了,那可怎么办?” 白起无奈,只得去木案前倒了杯清水漱口,并且抹干净嘴唇,随后又跑了回来,继续守在婷婷跟前。 他的眼泪已夺眶而出,泫然阑干。 他却顾不得擦眼,亦舍不得眨眼。 他心中、脑中充斥着极大的恐惧之感。他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婷婷就会忽然离去!
他绝不能让婷婷离去! 婷婷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双目闭合,左掌用力按住右肩。她的右手垂在床沿之下,食指指尖的伤口处不断涌出紫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坠于地面、渗入泥土。 白起不懂内力逼毒的方法,他看着婷婷指尖流血不停,他的双目、他的心,亦在流血不停!他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响,像是压抑着的哭声。 诚然,他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 他害怕搅扰了婷婷,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他睁着眼、流着血泪、屏着哭声,默默的跪坐在婷婷身前,默默的凝望着婷婷。 他的身躯一直在颤抖,犹如烈风中脆弱的枯叶。 这般无计可施、爱莫能助的等待,当真是比千秋万载还要漫长,比水深火热还要难熬!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婷婷睁开双眸,“嘻嘻”一笑,得意洋洋的举起右手。 她手指、手掌、腕臂的淤紫和肿胀皆已消失,重新恢复了纤纤玉手、皓雪细腕、莹润纤臂。 “婷婷,你好了么?”白起战战兢兢、颤声问道。他唯恐吓坏了婷婷,赶忙抬手抹干自己脸上的血泪。 婷婷的细眉先是一蹙,旋即又轩展开来,嫣然道:“我没事啦,完全好啦!我这么多年都有坚持修炼内功,果真天道酬勤哩!” 白起却似一下子没了气力,轩伟雄健的身躯轰然倒在婷婷身上,道:“太好了……婷婷没事了……谢天谢地……”温热的泪水又溢出眼眶,洇湿了婷婷胸前的衣襟。 婷婷伸手在白起后颈挠了挠,柔声笑语道:“老白,你今日可是失态了,堂堂盖世英雄,居然哭成个泪人,像个软弱的孩童一样。幸亏我们是在营帐里,周遭没外人,否则给将士们瞧见你眼泪横流的样子,你今后在军中还能有威严吗?” 白起双臂抱着婷婷的纤腰,道:“我不要威严,我只要婷婷。” 婷婷抚摸白起后背,笑容更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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