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后祁征曾重思此事,竟觉察无一可信处,且不说尘清隐遁已久、踪迹难觅,那人说尘清身中鸩毒、衣不蔽体而亡,殊不知尘清早年辗转四方,因试毒千种,身体早已百毒不侵、药石不犯。 祁征那时悲愤憎恶、气血翻涌,起了杀戮之心而行刺谢凌春。 如今看来,那告知尘清之死之人择日而离间,算准谢凌春来审之时,不留时间容许祁征细思,其心也毒,不成想因启康这一环未能如愿,而后便想尽他法,终置谢凌春于死地。诸事串结来看,似乎早人有谋划布局,是敌非友,猜不透其意何为。 夜间一别,谢凌春先去谢敏书房,欲寻取那载录夏绥乡的旧卷,至天明而无获,挟了行李,唤了信鸽塞了字条,便出城而去。 那老汉早牵着牛车候等在城关,见来人已至,将那柑橘递去,“我方才见你那小大人被常千里的人带出城去,还道了你的名姓,不知被他听去没有。” “他的事,你我犯不着操心。”声音冷冽如雪,身上仍着那尚未来得及更换的祁征衣物,袖间却似有小物什,掏出一看,竟是几个泛黄陈旧、大小不一的草环,谢凌春凝神片刻,便在那老汉眼皮子底下,将草环掷在脚下。 坐上牛车,吱呀作响,向谢家村驰去,谢凌春一路将那心事翻覆颠簸,咂摸出一点头绪。 谢凌春昨日已被余秋亭告知尘清仙逝,夜间见祁征沉醉酣梦,便将此事压去,待明日寻个时机再告予,谁知今日一去,竟不及道别。 前世谢凌春与常千里不常往来,常千里虽权擅一时,但前期推行法度、整肃朝野、严戒苛捐杂税,颇有挽大厦之将倾的架势,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性情大变,专横弄权、滥杀百姓,将这大回最后一根本就风雨飘摇的梁柱蛀尽倾倒。 转生到这世上,除却祁征与自己,便只有眼前这老汉知晓此事,只是老汉对重生之术讳莫如深,缄口不言,因着前世深恩似海,便也作罢。 也算是谢凌春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倚靠。 行至谢家村头,那老汉摆摆手,“莫要忧心那小大人,一路他洒了你惯用的香,往刑山方向去了,兹是他在在那皇庭地界,没人能动他。” 谢凌春未及细问缘由,那老汉却早哼着曲儿驱着牛车幽幽离去。 印象之中这人确实不曾诓骗于他,谢凌春遂定了心,甫一回神,就见谢凌祎正挑着一担水,脖颈上搭着几串干红椒,自那村口水井紧走回家,抬眼见谢凌春,当即扔了木扁担,神情变幻莫测。 谢凌春见怪不怪,正准备如常地接应谢凌祎的拥怀,谁知谢凌祎纵身疾驰,转头跑回家去。 只见木桶外斜翻滚在青石地,倒轮到谢凌春风中无言。 他姐在家养汉子了? 拎着木桶敲开门扉,谢凌祎目光虚躲,讪讪将那谢凌祎行李安置,端了茶水稀饭,倒也不急于问东问西,脸上堆着笑,嘴间蹦出一个字,“吃。” 谢凌春欲加怀疑饭食之中有毒,一口下去,谁想竟比那毒药更甚,辛辣尖锐地直冲嗓门,好似吞咽了一团烈火。 “谢凌祎,你尝尝这能是人吃的?” 只见那谢凌祎将余下粥食吃得津津有味,一面还慨叹一番味道正好。 谢凌春两眼一黑,起身便欲回房,谢凌祎忙拉住胳膊,神色慌张,“我的好弟弟,你屋我还没收拾呢,先在这吃会。” “我自己收拾。”那谢凌春皮笑肉不笑地挣脱而去,却闻木门吱呀一声,透进一道天光,一道身形正赤脚散发杵在门口,手里端着豁口的瓷盆,正呼哧呼哧地喝稀饭” “没了,再去弄点。”竟是一道细柔女声,细听还有几分稔熟。 “嗐,你——她——”谢凌祎一时百口莫辩,竟是先接了瓷盆自那门缝溜身而出,按住心口喊了句我的老天爷。 “你怎会在这里?”谢凌春双目戒备,一双手按了腰上兵刃,“你为何没回去?他没有让你回去么?” 那女子眼中不解,见谢凌春不好相与、凶相异常,竟径自蹲下,玩逗起谢凌春带回的看菜来。 女子言语痴痴,一双眸子清澈空灵,口中拟着猫叫,将那发上簪的绒花摘下同那团子耍玩。
☆、迭金
“谢凌祎,她怎会在此?你当真知她是人是鬼?” 闻言谢凌祎将身横在谢凌春身前,“我行善积德,捡了个菩萨,若有怨言,那就憋着。” 一旁迭金不明二者因何怒目相瞪,抬手扯了谢凌祎袖口,又指指那细火煨着的陶罐,一阵药苦四散。 谢凌祎收了架势,嗔视谢凌春顷刻,反身将那苦药汲在茶盅,手间早备好一颗烤栗,一见那女子颦眉,两颊被苦汁灌得鼓囊、神色痛苦,便忙将栗子递过去,拍背安抚。 “九十,你认得她?”谢凌祎将那手贴了女子的额,烫热已比先前减冷大半,将那木碗中余下的甜栗剥了,递在女子手中。 “何止认得,她是那谢府上杀害谢敏、供认不讳的迭金。” “原来如此,”谢凌祎佯作诧异,仍将那迭金好生哄着送至里间,捏了捏那女子软白面颊,颔首称道,“那这迭金易容术了得。” “当真多管闲事。”纵使撂着狠话,饥肠早已辘辘,谢凌春嫌弃地看了眼案上辣粥,无奈往灶房踅摸吃食,谁想那簸箕筐篮皆是辣椒,红火一片,费力自那红椒下寻了一枚青萝卜,切细正预备水焯,才见那泥炉燃尽的灰烬之中有一角宣纸,被火光燎得只剩微末,挑拣来看,用色笔墨、纸张年岁,竟与自己自谢敏书房翻到的残画片出自一人之手,这残片绘了正弄梭织布的一名女子,身旁小儿身形被烧得所剩无几,残余的半片身形滚圆,足上一双虎头鞋倒绘得精细。
收了残片,将萝卜焯水、点了陈醋,新煮了一锅红苕,津津有味地吃了。那信鸽算才好时辰似的,在那庭后杏枝上盘亘待人。 拆了字条,倒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老汉所言不过心安、御寒、保重之类,先前谢凌春所托探听祁征之事,倒只字未提,只模糊无事几句带过。 前世刑山断非大吉之地,先帝遇害、万殷皇帝驾崩、三千妃嫔葬身皆于斯地,血流如河,朱墙玉殿、官柳金缕毁于一夕,不仅遭受叛军血洗,那残垣断壁竟生生被权宦常千里以浓墨泼染得脏污不辨、不见天日。 谢凌春前世虽未历经至此,心中仍有惴惴,思忖良久,提笔只说想听“琵琶仙”的戏班子,便让那老汉去请。 这才踱回房中,只见那谢凌春先前的弓矢箭镞、剑弩兵刃,一应被拆解得七零八落,正欲发作,却见那窗棂蹲了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将一簇飞刀往那窗外草人扎去,闻听谢凌春进来,倒也不为所动,只见离手之刀如流云飞水、轻巧稳当,翩如白鹄,却力道千钧,若非经久练习,不会高明至此。 “那幅画你是从哪得来的?” 那迭金闻言回神,自草窗一跃而下,歪着脑袋,打量谢凌春半晌,竟指着谢凌春咯咯轻笑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笨娃娃、笨娃娃。” “阿金?”却是谢凌祎将那迭金喊去,夜间寒凉,谢凌祎将御寒的衾被重重裹在迭金身上,将迭金那凌乱发丝拨在耳后,拿眼去觑谢凌春,“他可不是笨娃娃哩,打小猴精着呢。” 好生将迭金哄回去,谢凌祎才阖了门,端了照夜灯烛将屋间将熄的油灯换去,“九十,我既将人带回,此人是何名堂,我心中有数。” 谢凌祎将那散乱在案的兵刃攥在手间掂量把玩一番,身侧烛火将身形拓得英秀分明,神色却一扫往日的无拘,言辞竟斟酌迟疑起来,“阿金遭逢那些畜生糟蹋,被人灌了迷汤,我将人捡回来时,她昏睡了整整三日,醒来便如此模样。九十,不管先前你与她何种仇怨,待至她清醒再做打算也不迟。” 谢凌春对迭金痴傻一事将信将疑,却因那残图之事尚未明了,暂且将人困囿此处也罢。 经此一事,谢凌春辗转难眠,将那谢敏遇害之事细细思来。 因前世谢凌春在受理外戚林逸仲受贿一案中,查出那夏绥乡覆灭与谢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尚未将谢敏其人里里外外翻洗一通,便猝然离世,转生之后,遂令老汉设计谋害谢敏,一来令震慑谢敏,二来则检验老汉诚意可靠与否。 老汉与那迭金皆为踟蹰峰同门之人,前世谢凌春于踟蹰峰修习之时,峰主荣焉修入歧路、走火入魔,大肆屠戮门人,得亏老汉倾身护佑,谢凌春才得以出逃。而转生之后竟发现老汉亦重生转世而来,便将新旧深恩一同托付,互为照应。 前世踟蹰峰峰主立有规矩,入峰弟子不可往来,故于谢凌春而言,老汉此人早淡褪成踟蹰峰草木竹石一般的存在,只因动乱舍命救助,才将情交深。况且峰中弟子不知因何缘故,无不睚眦必报、暴虐阴鸷,将那一点悲悯消磨殆尽,所出之徒地位天壤之别,却皆为冷血凶煞,所为令人胆寒。 那迭金便是老汉布置、易容成佣仆的杀手。 谢凌春如此,身为老汉精心挑选的杀手迭金必然也不会例外,既然他谢凌春懂得将这锋锐爪牙藏起、以谦和玲珑面目示人,这迭金装疯卖傻会不会也是包藏本心的表象? 若迭金所遇皆为事实,那迭金便是老汉落井下石的一枚弃子,究竟孰为真痴儿? 那被炉火灼燎的夏绥画卷又是谁的手笔? 乡间浩瀚的风将那茅屋窗牖指点得漏洞百出,砭骨寒意好似山溪,四面涌来,把那薄衾间洇湿,将那谢凌春的单薄衣衫浇了个透,谢凌春不耐寒意侵袭,披衣而起,预备寻些棉被御冬。 尚未推门,只闻见一阵窸窣声响徘徊不去,诡异非常、时深时浅,与那寒鸦老翅扑簌相应和,谢凌春细耳辨别,那声响竟是朝向那迭金住处去。 谢凌春将手间灯盏吹熄,跃窗而出,绕至前院,才发觉四下阒寂,那迭金的房间沉稳如常,心下正纳罕,却见看菜自迭金窗间纵身跃下,“喵呜”一声蹭到谢凌春脚边,躺着露出雪白毛绒的肚皮。 谢凌春无奈将看菜抱揽怀间,心道只是虚惊,正欲回屋去,忽闻寒寂干冷之中弥散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细嗅竟是一味茗荪草,这草入药捻香、燃于内室,大有提神之效,昔日要务繁琐之时,谢凌春便命那随侍启康便时常备着茗荪香片,谨防夜间昏沉。 正欲探寻这香自何处,窸窣扑翅,抬眼瞧去,只见那枝梢却停了联络老汉的白鸽,谢凌春纳罕何事竟夜间来信,捉了那鸽脚,字上却说老汉已至刑山,本是白日里打探常去迎雪阁敷粉登台的“琵琶仙”班台,那班主霜前雁称迎雪阁昨夜正演一本南柯记,山火忽至,阁中人火光之下悉数落逃,出逃者麋集山麓,但见宫嫔兵卫,清点并无余人,更未曾见祁征、余秋亭之类。 老汉恐谢凌春忧心,便只身往去刑山查探究竟,谁知尚未得进,却碰上那踟蹰峰荣焉之人,老汉身薄力单,竟被那弟子提挈回去囚困起来、不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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